作者:她行歌
宋其真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后去看蒋未之。从蒋未之那一瞬间的表情来看,他显然并不清楚此事。
蒋敬临将文件袋放到桌上,食指拨动,文件袋停在蒋未之跟前。蒋未之很快便收回方才那个诧异的表情,安静地将文件拿下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里面是天望集团的调令,落款日期就是今天。涉及的项目在加国,高原、高寒、战乱区,集团内部公认的苦差事。那是一片刚拿下开采权的矿区,基础设施为零,当地武装势力错综复杂,施工队去年还出过两次安保事故。前两任负责人,一个递了辞呈,一个住了院,进度一拖再拖,总部没人愿意接。而且这项目战线长,一去又少不了三五年。
“项目条件是艰苦了些,但对未之来说是难得的锻炼机会。”蒋敬临笑着说,语气和当初让蒋未之去非洲时一模一样,连措辞都懒得换。
这话说得好像蒋未之一直闲着似的。事实上,蒋未之在天望集团的职务只是虚职,手里既没有审批权,也管不着核心业务,说白了就是有苦活的时候顶上去,分蛋糕的时候靠边站。宋其真听宋原提过一嘴,蒋未之持有的股份寥寥,在董事会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不等蒋未之反应,蒋望章一锤定音:“未之,你去吧。”
蒋未之顿了一下,说:“好。”
蒋家父子谈工作,宋其真当然插不上话,他低头喝茶,装作好奇地无心一问:“二哥不是刚回来?”
这话一出口,空气静了一瞬,蒋和韵在桌下碰一下宋其真的膝盖,示意他别接茬。
宋其真不理他,转头看向蒋望章,很有求知精神地问:“前几天有个新闻,好像是两名外企高管被绑架撕票了,蒋伯伯,加国真有这么乱吗?”
蒋望章脸上略有尴尬,不过还是说:“那边安保严密,不会有事。”
宋其真还要说什么,就被蒋未之接过话来:“其真,你还跟小时候一样,看见个新闻就当真。”
他将调令放回文件袋,放在手边,淡笑的脸上没有其他情绪,看起来还是那副温润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都像灰尘一样轻轻一拍就掉了。
任美心笑着打岔,说今晚炖的汤不错,新请来的厨师是非遗传人,做汤最拿手。蒋未之能远离天望总部核心产业,除了蒋敬临,数她最开心,生怕此事再出波折,便赶紧让厨房开餐,将话题终止。
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很快便散了。
蒋敬临说有公事最早离开,任美心约了姐妹打牌,也出了门。蒋望章叫着蒋未之去书房,大约是谈去加国的事。房间里只剩下蒋和韵和宋其真。
时间尚早,蒋和韵提议带宋其真出去玩儿,宋其真没什么心情。看对方兴致缺缺,蒋和韵便也不去了。他昨晚刚惹的人生了气,想着这两天还得好好哄一哄,便拉着宋其真去花园吹风。
刚走到门口,一只白猫喵呜一声,慢吞吞向着宋其真走来。宋其真眼睛一亮,立刻蹲下来,伸出手,试探着叫它名字:“异宝?”
“这是异宝?”宋其真转过头有些惊喜地问蒋和韵。
蒋和韵看着宋其真的笑脸,心里有些烦躁,冷哼一声:“对,大哥扔掉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老二捡了去。”
“它怎么在这里?”猫走过来,倒也不怕人,宋其真轻轻摸它的头。
当初在雨夜被捡到时,它还是小小一只,因为抓伤了蒋敬临,被对方扔出九诗苑。那次正好宋其真在蒋家做客,和蒋未之同时看到。
“老二今天带过来的。”蒋和韵不悦地说。
大概是蒋未之知道宋其真要来,便把猫带了来,让宋其真见一见。开餐前佣人将猫带到花园看管,没让进屋。
宋其真全副心神都被猫引了去,找佣人要了猫粮,在廊下喂它。蒋和韵见一人一猫相处愉快,只能耐着性子陪着。
眼看着宋其真快要逗了半个小时的猫,没心思理自己,还把猫抱在怀里撸,便有些生气,也上手去抓猫背。结果异宝十分不给他面子,拱起背挠了他一把。
他吃痛甩手,异宝被惊吓到,从宋其真怀里一下子跳出来,嗖一下就躲到花架下面。
宋其真不满:“你干嘛吓它?”
蒋和韵原本就积攒了两天的闷气,因为这句质问一下子便恼了:“一只破猫而已,至于这么金贵?”他揉着自己手背,给宋其真看,“你一点也不关心我有没有受伤?”
他手背只有浅淡的痕迹,眼下却像受了极大的委屈,说话口不择言: “老二也是,什么垃圾都往你这儿送。出去了还回来干什么,真是碍眼。”
也不知道是说猫还是说人。
宋其真脸色瞬间冷下来。他长了一张极干净的脸,骨相纤细,下颌收得窄而利落,像一笔勾勒到末的工笔线条。皮肤白到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浮在腕骨和太阳穴附近。这样一副长相,像水墨勾勒的一幅画,清雅淡然,却也有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蒋和韵,”宋其真抬起头看着他,眉眼凝霜,“他是你二哥,天望多少难啃的项目是他拿下来的?多少烂摊子是他收拾的?没有他,你能像现在这样清闲自在?你们尊重过他吗?有一丝一毫心疼过他吗?”
大约没想到宋其真如此直白地戳破这个家里的遮羞布,蒋和韵有瞬间哑口无言。静了几秒,他霍地站起来:
“宋其真,你真是莫名其妙,你怎么总向着老二?”
“他没去非洲之前,你就总替他出头,那时候你才几岁?哦对,不只是去非洲之前,再往前,更早的时候,你对他就不一样。”他越说越快,声音也拔高了,“他呢?也总是有意无意在你面前晃,看你的那个眼神都不对,当我瞎吗?他什么居心?”
“现在回来了,你还替他说话。”蒋和韵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你别忘了,我才是你未婚夫!他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种,能进蒋家的门,已经是爸和大哥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宋其真皱起眉,对蒋和韵的口不择言相当排斥:“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蒋和韵被气笑了,抬手恶狠狠指了指花架下的猫。
“其真,异宝?你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名字取的,你听不出来什么意思吗?”
她行歌
异宝:老男人就是会玩儿
第5章 我有喜欢的人
胸腔里有一丝莫名的感觉一晃而过,快到抓不住。宋其真看着蒋和韵,又转头去看猫,好久说不出话来。
“宋其真,我不管他怎么想的,但你不能����”蒋和韵还在说。
“蒋和韵。”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他的话。
蒋未之手臂搭着外套,衬衣扣子敞开一颗,没系领带,这让他看起来比平常松弛些。他面色平静地走过来,停下,没有看宋其真,只是盯着蒋和韵。
方才还叫嚣得大声的蒋和韵一下子哑了声,往后退了一步。但他不想在蒋未之面前认怂,转身去拉宋其真的手:“其真,我们走。”
宋其真拨开他伸过来的手:“我累了,先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走。
宋其真走得很快,穿过花园出了大门。他没开车,今天是蒋和韵接他过来的。九诗苑坐落于半山腰,走到山脚得二十多分钟。他边走便打开手机软件叫车,但这片属于域市顶级豪宅区,曲径幽深,最近的车过来也得十几分钟。
好在不算晚,他出了门便放缓步子,慢慢往下走。很快,身后有车灯射来,他往路边让了让。车子在他身边停下,蒋未之隔着半落的车窗叫他名字。
宋其真看过去,后座上除了蒋未之,还有异宝。一人一猫同时看向他,稍倾,蒋未之开门下来,跟司机说“先开下去”。
车尾灯很快看不见了,寂静山路上只剩下他俩。
蒋未之顿了顿,才说:“它和你一样,对我来说,都很珍贵。”
他没解释猫的名字,话也说得坦荡,仿佛这没什么。宋其真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怔怔站了一会儿。
“二哥,你都听到了?”
蒋未之点点头,脸上泛起笑意,在路灯下有种难以捉摸的温柔。良久,他突然抬手,揉了揉宋其真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掌心很大,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干燥温暖,让人有种奇异的安心。
“从我十一岁回了蒋家,”蒋未之从不说这是他家,像在说一个陌生的地方,“你是唯一替我说过话的人。”
“那时候你才三岁,一点点大。”蒋未之眸光沉沉,声音像有种魔力,也让宋其真陷入回忆里,“我大冬天站在门口等客人,等了两个小时,是你捧着热水来找我,非要让我喝,说在里面加了蜂蜜和益生菌,喝了就不冷了。”
三岁的事情太小,宋其真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别的。
他记得任美心当着下人的面奚落蒋未之,说“你妈死得早,没人教规矩”。蒋未之那时候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在最容易冲动的年纪,却只是规规矩矩地听训,末了还被父亲要求给任美心端茶道歉。
他记得有一次项目工地出事,蒋未之受了伤,肩上缝了七针,第二天照样上班。那是蒋未之替蒋敬临背的黑锅,被父亲骂了半小时,却没问一句伤得怎么样。蒋未之似乎不知道疼,也不会难过,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还有更过分的。蒋未之二十五岁那年,还未去非洲。蒋望章给他定了联姻对象,是域市老牌望族金家的小姐。临到订婚前,不知道怎么回事,金小姐嫌他是蒋家不受宠的私生子,转头就搭上了大哥蒋敬临 。定婚宴上,金小姐端着酒杯过来敬他酒,笑着说:“别怪我,人往高处走。”蒋未之一脸平静地说“恭喜”,还送上一份订婚大礼。
这桩婚事易主让蒋未之在圈子里“私生子身份”的流言尘嚣甚上,众人将他的出身和那个神秘的情人母亲描述得十分不堪。直到蒋未之去了非洲,流言才慢慢沉寂下来。
那些过去太沉痛,不论是对一个初入蒋家的少年来说,还是对成年后始终兢兢业业的二哥而言。宋其真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不过窥见这些不公的冰山一角,已经忍不住替他心疼、替他委屈。可蒋未之却从没在人前露出过一丝一毫的不满。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宋其真在里侧,蒋未之偶尔会给他拨开挡在脸前的枝叶,也会扶一下他手臂,引他绕开脚下的碎石。
“我到现在都记得蜂蜜加益生菌的味道。” 蒋未之说。
宋其真摸摸鼻子:“是不是挺难喝?”
蒋未之转过脸看着他:“很甜。”
宋其真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不过这笑容很快敛去,他又变得忧心忡忡。
“二哥,”宋其真的声音在夏夜中有种湿润的慵懒,像是能抚慰所有悲伤,“真的要去加国吗?”
蒋未之仰头看了眼星空,沉声答:“总得有人去。”
宋其真低着头,边走边踢路旁的碎石子。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夜色里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过了片刻,宋其真忽然开口,提了一个连蒋未之都没想过的话题。
“蒋伯伯说,大哥要结婚了,就在中秋。”他顿了顿,好似在绞尽脑汁想如何措辞才能不让蒋未之难过,“他和金小姐订婚之后,你便去了非洲。如今他们要办婚礼,你又要去加国……”
蒋未之顿了一下,忽然停下脚步,有些异样地看着宋其真。宋其真又摸摸鼻子,心想大概是说错话了。
“其真,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受了情伤,故意躲出去吧?”
“……”宋其真有些尴尬,眼神飘来飘去不看蒋未之。
蒋未之的笑声再次传来,这次他笑的时间挺久。宋其真习惯了他素日的冷静和寡言,此刻见他笑得停不下来,便知道自己猜得有多离谱。
“父亲和大哥一直防着我,但只限于经济层面,感情和婚姻这种东西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蒋未之把话说得直白,“和金家的婚事,也仅是利益捆绑,别的没人在意。”
“倒是你,”蒋未之声音停了停,瞳仁在夜色中黝黑专注,“小小年纪,思虑这么多。”
宋其真被他说得赧然,不过倒是松了口气。蒋未之从小失去母亲,这个父亲也是形同虚设,他在家庭和事业上已经受够了掣肘,若连婚姻都要被人裹挟,那也太残忍了些。
“一定要去加国吗?”两人继续往山下走,话题又被宋其真重新绕回来。
虽然蒋未之表现得无可奈何。但宋其真隐隐有种直觉,若是蒋未之不想去,必然有办法应对。
“其真,当初我和金小姐取消婚约,并非是金家和大哥作乱。”蒋未之没有直接回答上一个问题。
宋其真有些惊讶,心神又被这桩陈年旧事引了回来。
“我和金小姐在订婚前见过一面,告诉了她我在蒋家的真实情况,我手上天望的股份只有百分之二,董事会插不上手。以后家里的事,还得仰仗大哥多操心。”
当然,蒋未之暗中做的事远比他说的多。那次看似诚恳的袒露,已经让金家开始犹豫。之后,他又借了蒋敬临的手,为自己扫清路上这些有的没的。
蒋未之太了解蒋敬临。他这位大哥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赢,尤其是父亲面前的存在感。如果金家流露出“大儿子比二儿子更有价值”的意思,蒋敬临不需要任何人怂恿,自己就会把婚事抢过来。
蒋未之要做的,只是让蒋敬临知道金家有这个倾向。
不出所料,金家很快退婚。而蒋未之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我不愿意娶”,也没说过一句“让给大哥”。他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接受了被退婚这个结果。
这件事当初做得隐秘,除了几个心腹,没人知道。但此时此刻,蒋未之认为是时候该告诉宋其真了。
“为什么不想联姻?”宋其真说不清什么感觉,心里有些疑惑,又有些莫名庆幸。但他同时也清楚,二哥若是能和金家联姻,对他在蒋家和天望的地位,将大有助益。
前面已经看到山脚,那辆提前开下去的车正停在路口处,露出半截尾灯。
蒋未之的声音变得哑而沉。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他说。
宋其真脚步一滞,转过头去看蒋未之。这个答案显然把他惊住了。其实在开口之前,他心里已经过了各种可能����蒋未之不愿意被束缚、被掣肘,不想和大哥起冲突、成为众矢之的,诸如此类。唯独没想过是这个原因。
他似乎不能相信,蒋未之这种人,竟然会对某个人动心。他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但蒋未之停住话头,没再往下说。
“其真,你想我去加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