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 第42章

作者:她行歌 标签: 近代现代

“你说,和我多待一秒,都很痛苦……我知道,我记得,可现在情况不同,你不要怪我,也不要生气。咱们先把病治好,等你没事了……我再走,好不好?”

宋其真手指动了动,蒋未之不敢握得太紧,又怕宋其真是哪里不舒服,松了松,低头检查监护仪上的数字,确认没有异常后才重新把手拢回来:“等回到域市,我就不烦你了,你安心手术,其他的事不要想。”

很快,有医生进来查房,蒋未之立刻让开。三个医生围着宋其真,翻病历、听心音、看瞳孔,蒋未之就站在几米之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穿过医生之间的缝隙,一瞬不瞬地落在宋其真脸上。护士拔针的时候宋其真皱了皱眉,蒋未之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宋其真始终没有说话。医生重复了一遍需要转院进行肾脏移植手术的决定,蒋未之看到宋其真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周后,宋其真转入域市最大的医院,等待配型和移植。

各项术前检查密密麻麻排满了日程,抽血、CT、B超、心电图、胸片,宋其真被轮椅推着从一个科室到另一个科室,蒋未之从未离开过半步。检查间隙,宋其真闭眼休息的时候,蒋未之就坐在旁边翻手机,屏幕上是看不懂的移植文献和免疫抑制方案,页面划得很慢,他仔仔细细一条一条读过去。

大部分时间,蒋未之一言不发,只是将宋其真的手握得很紧。有一次宋其真咳了两声,蒋未之立刻站起来按呼叫铃,等护士进来检查完说没事,他才坐回去,手心里全是汗。

手术前一天,蒋未之出去了一趟。再回来,他换过衣服,也洗过澡,头发还未完全吹干。

宋其真看着他,感受到他掌心里灼热的温度。蒋未之这几日瘦了很多,下颌线条紧绷着,眼窝陷下去,颧骨上面浮着一层疲惫的青灰色。他今天穿了一件棕色毛衣,领口翻出来,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就这样弓腰垂首坐着,像这世间任何一个正经历劫难的普通男人一样。

原来无坚不摧的人也会无能无力,也会恐惧。

“配型结果很好,”蒋未之说,“血型一样,点位也匹配得不错,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他顿了顿,拇指在宋其真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你什么都不用想,进去睡一觉,出来就好了。”

宋其真还是看着他。蒋未之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自己拇指摩挲的那一小块皮肤。

“其真。”蒋未之叫他的名字。

这次停顿了很久,蒋未之低下头,额头抵在宋其真的手背上。

宋其真感觉到他的手在抖。蒋未之的额头是热的,鼻息扑在宋其真的指缝里,潮湿而急促,又被他拼命压下去。

“等你好了,”蒋未之的声音闷在宋其真的指缝里,“我们再说。”

宋其真想问他再说什么,也想说你别发抖了。但他说不出口,只能极其缓慢地回握了蒋未之一下,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蒋未之整个人僵住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角那一线湿意被他飞快地眨回去。他把宋其真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又伸手把宋其真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宋其真一眼:“好好休息,明天我来送你进手术室。”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后背微微弓着,似乎无法承受。宋其真看到他的肩膀轻颤,幅度不大,却骗不了人。

蒋未之出了病房,并未走远,而是推开了隔壁病房的门。

术前他还需要做最后一次抽血和心电图,医生进来又嘱咐一遍注意事项,蒋未之认真听着, 医生再次告知,切除一侧肾脏后,剩余肾脏可能出现代偿性功能障碍,长期健康存在不确定性。蒋未之不等医生说完,已经在捐献知情同意书的最后一栏签上名字。

捐献肾脏并非临时起意。早在宋其真单侧肾脏功能指标下滑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蒋未之就开始寻找过肾源。他做事向来周全,只希望宋其真永远用不上,又害怕哪天真的要用,却两手空空。

他当时同步做了配型。HLA配型六个点位中有五个匹配,虽然不是完美匹配,但已经是活体肾移植中非常理想的结果。加上两人血型都是O型,没有预存抗体,移植在免疫学上可行。

他做了万全准备,没想到真有这一天。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他能配型成功,如今又能迅速完成移植,这让他从未如此感激过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在关键时刻,能救自己爱人一命。

第53章 另一间病房

手术当天一早,蒋未之就出现在病房。他穿戴整齐,西装外套一丝不苟,头发也收拾过,像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场合。

他在床前坐了一会儿,在医生第二次进来催促时,才慢慢揉了揉宋其真的头顶。宋其真觉得他的手很大,掌心很软,和平常不太一样,声音也带着说不清的缱绻。

就像……小时候坐在他旁边吃饭,一颗小番茄滚到地上,宋其真从椅子上跳下来去捡,蒋未之很自然地将手放在他头顶,以防他被桌角撞到。

等小番茄捡起来,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便如现在这般,轻轻揉他发顶。但对方并不看他,只是等他坐好,从他手里拿过那颗番茄,又从自己盘子里夹一颗新的,递到他跟前。

爱存在了很多年,和恨一起,都长进骨头深处,无法拔除,只能溃烂发脓。

“其真,我今天要出趟差。”蒋未之说话很慢,似带着无尽愧意,“不用担心,手术会很顺利的,等你再醒来,就完全好了。”

“其他事不用考虑,你只管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他事无巨细嘱咐着,好似自己短时间内回不来的样子。

宋其真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他要去哪里,但蒋未之等了一会儿,宋其真最终也没问出来。

“是国外有个项目不太好,我得去盯着,最迟十天后回来。”蒋未之解释得很细,又说了自己几点的飞机,去了还要倒时差,所以没法在宋其真清醒后第一时间打电话。

他觉得或许宋其真并不想知道这些,但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宋其真需要他,想要他在身边,想要他早点回来。哪怕有一点这个念头,蒋未之都会恨自己不能分成两半。

但宋其真只是安静地听着。他自从出事以来,一直都很安静,有时会看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在看不见的角度默默流眼泪,没人知道此刻的宋其真心里在想什么。他越是这个样子,蒋未之就越心疼,心疼到星星月亮都想捧给他。

末了,蒋未之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之后我会让且吟来照顾你,你有需要就和她说,不用不好意思,我付了很多钱的。”

医生又进来催,让蒋未之尽快离开,理由是病人要做术前准备了。但宋其真知道,他的手术排在中午,不需要这么早做准备。

蒋未之离开病房之前,将宋其真被角掖好,最后在他手背印下很轻的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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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闪过的画面从纷繁杂乱到逐渐清晰,宋其真的五感也从沉滞的梦境中醒来。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边一小块地方,画下一道浅浅的金线。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意识慢慢聚拢。

有医生进来,告知他手术很成功,又说了些别的。江且吟连声道谢,追问了一遍术后注意事项,声音和悦温柔。送走医生,江且吟将一束百合插进床头玻璃瓶里,又去调整窗帘,不让阳光照到宋其真脸上。

接下来的日子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查房,换药,抽血,量体温,输液,药物通过留置针流进身体,滋养着身体里陌生的器官。护士每天在床头的小白板上写下新的数字,肌酐值一天比一天低,从四百多降到两百多,又降到一百出头。

江且吟每天都来,有时追着医生问各项指标变动,有时盯着护工安排饮食起居,一件小事都要反复确认。偶尔她也会和宋其真说说外面的事,公司、画廊、无人区,宋其真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听着听着,便沉沉睡过去。

肾脏移植术后最忌感染,因此病房探视控制得极严。除了固定的护工和几乎不离左右的江且吟,再没有第三张面孔出现过。宋其真也从未动念联系母亲,以他现在的体力与心绪,已没有余力应对更多人。

宋其真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心里有块地方始终空着。熬到第五天,他终于能下床独立走几步,蒋未之依然没出现。

花瓶里的重瓣百合换成粉色玫瑰,江且吟给花瓶换好水,听见宋其真突然开口问:

“他呢?”

江且吟手指一滞,停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很平常地说:“事情没处理完,他还没回来。”

宋其真扶着床栏杆站着,半晌之后答了一声“嗯”。

他还问过一次供体的事。查房的年轻医生被他问得一愣,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主任。主任说不方便透露供者信息,这是规定。宋其真就不再问了。

术后第二周,宋其真的各项指标恢复理想,他开始尝试走更远的距离。打开门出来,他扶着墙一直走到走廊尽头。这一层位于楼栋顶层,有专用电梯直达,只设了两间特需病房。

他靠着窗台喘了口气,眼睛往旁边的另一间病房看去。门关着,很安静,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样的病人。

一旁的护工轻声提醒,该回去了,已经走得够远了。他点点头,由着护工搀着他往回走。

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宋其真停下脚步,突然伸手推开了门。

“宋先生,怎么了?”护工小声叫了一声,表情有些诧异,不知道宋其真为什么会如此。不过他并未拦着,只往旁边靠了靠,护住宋其真。

这是间套房,格局和宋其真住的病房一样,穿过一个带拐角的玄关和小客厅,才能看清最里面的病床。

病床的床头摇起来一点,枕头被压出一个凹陷的弧度,床尾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一侧的监护仪还亮着屏,输液架立在墙角,挂着一只空了的输液袋。

床头柜上有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搁在旁边,里面的水冒着微微的热气。窗台上,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粉玫瑰,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堆着,和另一间病房里的一模一样。

这里到处都是人住过的痕迹,但却没有人。

宋其真站在玄关没动,手扶着墙。护工轻扯他衣袖:“宋先生,我们回吧,这屋的病人可能出去了……”

宋其真静了一会儿,脚步没再往里走:“嗯。”

护工轻轻关上门,扶着宋其真出去了。直到脚步声很慢地消失在门后,躲在卫生间里的人才出来。他刚才躲得太急,后腰的伤口扯了一下,这会儿传来阵阵钝痛。他撑着墙缓了几秒,才慢慢走到床边躺下去,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天之后,宋其真每天都要沿着走廊活动一下,没再进另一间病房。他的时间很规律,每天等医生查完房,做完各项检测,午饭前会出来走一走。他的病最怕感染,所以没法下楼,活动范围仅限走廊。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扶着墙上的扶手。护工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地隔着几步,保持视线可及的距离。

走廊中间的消防门上嵌着一道窄长的磨砂玻璃,偶尔会有人影闪过。宋其真停下来看,那影子就不见了,只剩灰蒙蒙的一片。

拐角处有一个盲区,墙壁凹进去一块,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站着。那里没有灯,光线被切断,白天也暗沉沉的。他停下,侧耳听,能听到很轻的呼吸声。

晴天的日子,阳光从玻璃外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也能切出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过一次,身后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

术后第三周,宋其真各项指标基本稳定,医生通知可以出院。

也就是在这一天,蒋未之回来了。

他穿着常服,走进病房,跟宋其真说:“我回来了。”声音平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宋其真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眼睛,“嗯”了一声。

蒋未之帮宋其真收拾东西,他动作有些慢,步子拖得很重,腰背不太能直得起来。江且吟赶紧拦住他:“你们说会儿话,我来收拾。”

蒋未之便坐下来,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削皮切成小块,放到水果碗里,哄着宋其真吃一点。

“其真,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回西北。”蒋未之说着,他怕宋其真反感或抵触,每句话都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小心翼翼。

“你现在情况特殊,每天需要按时吃药,测量各项数据指标,还要定期复查,来回折腾很不方便,对你身体恢复也不利。”

“我准备了一套公寓,就在公园旁边,那里安静,离医院不远。你家里原先的阿姨我已经让人接过去了,你先去那里住下,养好身体再做打算好吗?”

蒋未之太了解宋其真,以对方的性格,怕是一出院就要回西北的。可肾脏移植非同小可,术后六个月内最怕感染,不能劳身劳心,要小心养着才行。

宋其真安静听着,间或看蒋未之一眼。蒋未之头发长了一点,虽然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但颧骨上落了层很淡的青灰,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知道蒋未之说的是最优解,他也不会在对待身体上马虎,于是他很快地说了声:“好。”

倒是蒋未之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下,然后全身倏地放松下来:“好,那出了院,我送你过去。”

这套公寓虽然家具齐全,但一直没住过。早在宋其真手术前,蒋未之就让人每天过来打扫,又添置了各种各样的物品,务必让宋其真有个舒适的环境。

两人进了门,阿姨一见到宋其真便红了眼眶。她张罗着将熬好的粥端出来,让宋其真趁热喝。米粒已经熬化了,烂稠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了一点。

公寓不大,三室两厅的格局,采光极好。冬末的阳光从南面的落地窗铺进来,落满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几枝玫瑰开得正好,旁边放着几本最新的画册,都是宋其真喜欢的。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做了软包,看不到一点尖锐部分,地板上的米色地毯柔软,随时能坐能躺,阳台上放着一只电动泡芙沙发,特别适合睡懒觉。

趁着宋其真喝粥的空档,蒋未之拿了几张便签纸,将所药物使用说明写好,贴在医疗箱上。把要多吃的和忌口的食物写好,贴在冰箱上。其他注意事项,也一条条写好,贴在显眼位置。

第54章 一团棉花

宋其真在公寓的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就只是看书画画晒太阳。蒋未之刚开始几天来一趟,后来见他不抵触,便几乎每天都来。

当初离开时太决绝,宋其真把所有东西都处理掉了,没想到还有回域市的一天。如今住的是蒋未之的房子,宋其真似乎没理由赶人。不过蒋未之很识趣,从不做越界的事,不会让人感受到丁点不适。他在宋其真住进来的第二天便换了电子锁,来之前发消息,进门前敲门,进门后也只在客厅待着。

宋其真确实起过做完手术就回西北的心思,但身体状况不允许他任性,也只能如此。

那些情绪已经不重要了,能活着,就很好。

蒋未之一般在下班后过来,陪他一起吃晚餐。两人都不是情绪外露的性格,餐桌上一顿饭下来说不了几句话。吃完饭,蒋未之会检查宋其真当天的数据监测情况,叮嘱几句注意事项,也会帮阿姨收拾下房间,十点钟之前盯着宋其真去睡觉,然后才离开。

术后第二个月时,宋其真的健康状态有些反复。有一次晚上烧到39度,他倒在床上不想动,想扛过去,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疼醒了。看看表,凌晨三点,他不想麻烦阿姨,便爬起来,去客厅找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