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 第43章

作者:她行歌 标签: 近代现代

刚一出来,就被沙发上一道身影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宋其真扶着门框,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靠坐而眠的人。

蒋未之掀开身上的毯子,有些急地站起来,去扶宋其真手臂:“怎么了?难受吗?”他抓住宋其真胳膊,又去摸对方额头,脸色已经变了,“你发烧了,先躺下,我去拿药。”

等伺候人喝完药躺下,蒋未之又找了退烧贴敷在宋其真额头,才松了口气,解释道:“吃晚饭时我看你没什么精神,脸也红,怕你发烧,就没走。”

他等到宋其真进了卧室,怎么也无法放心,便和阿姨说了声,想着就在沙发上对付一晚,万一宋其真有事,他也能及时发现。

“应该是昨天下午着凉了,以后中午开窗,只开半小时,不要坐在窗边。”蒋未之慢慢说着,脑海中划过每一个让宋其真发烧的可能。

宋其真轻轻翻个身,高烧让他神志昏沉,咕哝了一句:“你也去睡……”

睡了不知道多久,身上出了汗,宋其真迷迷瞪瞪踢开被子,下一秒,被子又神奇地回到身上。他有些烦躁,闭着眼:“热……”

被角打开一条缝隙,热气出去了些,又盖回来。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盖好。”他又拿脚想踢开,脚心突然被一只手抓住,轻轻按下去,带有薄茧的指腹刮擦着脚心,酥酥麻麻的。

宋其真有个小毛病,自小喜欢挠脚心手心。小时候睡觉前,保姆都得在一旁给他抓一抓,他才能睡着。后来长大了些,他不好意思再劳烦保姆,这毛病便改了。长到十几岁上,有时候来蒋家找蒋和韵玩儿,少年没那么多顾忌,偶尔赤脚躺在沙发上,支使蒋和韵给他抓脚心。

有一次被蒋未之看到,宋其真不好意思,立刻坐直了,尴尬地叫了一声“二哥”。去塞伦盖蒂那一年,两人住在一间房间,宋其真认床,蒋未之便将他的脚拖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给他挠脚心。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可有些习惯,改不掉。

得到安抚,宋其真往枕头里埋了埋脸,呼吸更加舒缓绵长。

早上睁开眼,墙上的时钟已指向十点。阿姨见他揉着眼睛出来,将熬得细软的粥端上来,盯着他吃下去大半碗。

等他吃完,阿姨边将体温计夹进他腋窝,边说着:“蒋先生出门前说,一定要用这个再量一遍,不要用额温枪。”

冰凉的体温计贴上肌肤,激得宋其真抖了抖:“早上他在?”

“昨晚就没走。”阿姨让他不要动,又给他肩上搭了件外套,“上半夜在沙发上坐着,下半夜在你房间里守着。要不是他在,你这会儿怕是还烧着。”

宋其真沉默了一会儿。体温计量好了,阿姨放在阳光下看,彻底退烧了。

见阿姨拿着手机拍体温计的照片,宋其真忍不住问:“做什么?”

“蒋先生出门前嘱咐过,一定要拍照片给他。要是还不退烧,就得去医院了。”

宋其真又沉默下来。

宋其真没事了,倒是蒋未之累倒了。

肾移植术后供者的体力恢复需要时间,前三个月尤其明显。蒋未之白天照常处理事务,晚上来公寓,体力透支到极限,病来如山倒。

宋其真有一次午睡醒来,听到客厅有动静,出去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蒋未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宋其真进出几次,蒋未之都没醒,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很沉,手里还捏着一份没读完的文件。茶几上搁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旁边放着血压计。

宋其真站在沙发边看他。蒋未之睡得很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皮,脸色比平时更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颈侧有一层薄汗。宋其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供者术后低热是常见的恢复期反应,但蒋未之显然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还在喝咖啡。

宋其真去厨房倒了温水,拿了退热贴,蹲在沙发边给他贴上。他动作很轻,但蒋未之还是醒了。睁开眼,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看清是宋其真之后,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是去抓宋其真的手。

“别动,”宋其真说,“你发烧了。”

蒋未之便松开手,怔怔看了宋其真片刻,哑着嗓子说:“没事,过会儿就好。”

宋其真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眼神无法从宋其真脸上移开。

“你需要休息。”宋其真说。

供者更需要充足的休息,而不是如此操劳。

蒋未之似乎是怕宋其真赶他走,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些:“我吵到你了吗?”

耍赖卖惨不是蒋未之能做出来的事,他到底是怕宋其真烦,见对方不说话,便要站起来,同时伸手去拿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这时候阿姨走出来,见蒋未之要走,搭话道:“蒋先生,您发烧了就睡会儿,我去买菜,晚上您吃完饭再走。”

有蒋未之在,还能照看一下宋其真,阿姨没多想,拿上手机和车钥匙便出门了。

蒋未之手上搭着外套靠着沙发站了一会儿,转头对上宋其真视线,停了停,试探着问:“可以吗?”

他额上贴着退烧贴,高大的身躯微微躬着,样子算不上可怜,却有种深重的无力感。无论此刻宋其真说什么,他都会立刻照做。

宋其真移开视线,半晌之后说:“随你。”

说完他便回了卧室,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画册拿在手里随便翻了翻,中途口渴,出去喝水,蒋未之躺在沙发上再次睡熟了。

他的脸朝着沙发里面,身子蜷着,白衬衫的后背汗湿了一小块。

傍晚一场冬雨落下,电闪雷鸣,像把整个城市都要掀翻。阿姨在厨房做饭,蒋未之将空调面板拆开,仔细检查着。

“怎么了?”宋其真抱着暖手宝走出来,仰头问道。

“漏水了,”蒋未之拆下过滤网,探了探管口,“师傅被困在路上,过不来,我先修修看。”

冬天的室内又湿又冷,若是空调罢工,宋其真会很难捱。

空调很快恢复工作,蒋未之将工具收拾好,又拿拖把擦干积水。宋其真吃着饼干,坐在沙发上看画册。余光中蒋未之的动作不太利落,比平时慢,弯腰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柜子边缘。

收拾完客厅,蒋未之也坐到沙发上来。外面的雨更大了,下了一个多小时不见停,室内温度仍有些湿冷。蒋未之坐了一会儿就调整了两次姿势,最后改成侧坐,右侧的腰远离靠垫,半个身子悬着。宋其真手上的画册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晚上终于雨停,蒋未之穿上外套离开。门快合上时,宋其真忽然扭头说:“以后阴雨天别来了。”

蒋未之怔了怔,不知道是宋其真嫌他烦,还是不想让他受罪,哪一种猜测都让他不好受。他面色发僵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走廊外的脚步声缓慢沉滞,在电梯口停了很久,才隐约传来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春节前几天,张行和车队几个熟悉的朋友要来域市看宋其真。这天蒋未之过来的时候,宋其真正和阿姨商量去哪里招待张行他们。

蒋未之照例给宋其真测血压,检查药剂,直到宋其真说了一家私房菜的名字,他才突然接话道:“外面的饭菜油盐重,对你身体不好。”

他说得肯定,但却是商量的语气:“在家里做,很乱,你也会受累。”

两个方案都被蒋未之否了,宋其真便闭上嘴,手里翻着遥控器,将频道按来按去。他身上套着毛绒绒的家居服,长了一些的头发用一根红皮筋扎成小揪揪挂在脑后,袖子里露出一点指尖捏着遥控器,表情略微不忿。

看着这样的宋其真,蒋未之的心脏软成一团棉花。

他靠近宋其真一点,手掌无法控制地捏住宋其真搭在沙发上的脚心,慢慢挠了几下:“去隐秀园吧,家里地方大,有厨师做饭,你的朋友来了可以住下,方便也自在。”

宋其真将脚往外抽了抽,但到底是太舒服了,他抽得不太用力,蒋未之又轻轻抓了两下,脚便停住动作。

因为长时间不出门,宋其真连脚趾都透着嫩白,指甲剪得圆润,指腹一个个凸起来。蒋未之一只手便可以整个握住,他不动声色地抚过,从脚后跟到脚趾头,每一寸都妥帖安抚到。

去隐秀园无疑是最优解,谁也累不着,而且蒋未之请来的厨师比外面私房菜做得好吃。大约是脚下太舒服了,宋其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刚点了头又立刻后悔,眉毛皱了皱,想要说什么,蒋未之迅速接话:“我让厨房准备。”

他说完便拿手机给家里厨子打电话,生怕宋其真反悔一样,一样一样将要准备的食材交待好,又特别提醒该让宋其真忌口的菜不要做,末了还让人收拾三间卧室出来。

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宋其真在脚心的快乐和蒋未之轻缓的声音中,沉沉睡去。蒋未之挂了电话,宋其真已经侧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将毯子抖开,盖好,只露出一只脚,继续握在自己掌心里。

时间在客厅里轻淌,这个寻常的午后,让蒋未之心底涌出从未有过的满足。

第55章 渺茫的期待

张行下午落地域市,问宋其真去哪里吃:“你可要请我吃地道的域市菜,不要糊弄我。”

宋其真说了一个地址,张行以为是一家私房菜馆。等司机将车停在一栋幽静的别墅前,他和另外两人才意识到,这里不太像餐厅。不过很多私房菜地址都隐蔽,开在这里也不算奇怪,便没多想。

宋其真在门口迎着,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位气质外型都格外打眼的男人。男人比宋其真高出大半个头,年长不少,眉目沉静,自带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和份量。

张行下了车,给了宋其真一个热情的拥抱,蒋未之站在一侧,眸光微动。另外两个朋友也围过来和宋其真寒暄,西北汉子都热情爽朗,场面一时有些热闹。

大家笑闹了几句,宋其真总算意识到还有别人在场,便给大家互相介绍。先是介绍了张行他们,又说:“这是蒋未之。”

这个介绍没前缀,也没点名身份,单单就是一个名字。张行顿了顿,客气地和蒋未之握手。

蒋未之似乎也没因为这种含糊的介绍不满,平和自然地带着众人进门。

张行落后一步,低声问宋其真:“这人看着也不像私房菜馆经理啊?”

宋其真斜了他一眼,没吱声。

等进了大厅,张行三人彻底傻了眼,这时候再看不出来是私宅,就太没眼力见了。趁着蒋未之不在,张行又问宋其真:“这是你家?”

宋其真摇摇头:“不是。”

“这人是谁?”张行又问。

“朋友。”宋其真含糊着答。

偌大的圆形餐桌上食材精致,都是域市特色菜。为了照顾张行等人的饮食习惯,蒋未之开了两瓶二十年的白酒,入口厚重,醇香悠长。

两地酒风不同,北方待客之道讲究主人要比客人喝得多。宋其真必然是不能喝的,但蒋未之不喝总得有个理由。

不过蒋未之一点理由都不讲,给自己倒满,举杯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酒杯端到唇边,宋其真突然转过头看着他:“你也不能喝。”

张行笑问道:“其真,你不喝是因为在术后恢复期,蒋先生怎么不能喝了?我们四个大男人两瓶白酒,一人半斤,不多。”

经过先前一番接触,他们和蒋未之的陌生感已经消除不少。张行本就是豪爽的性子,见宋其真被反问得一愣,忍不住就要笑他。

宋其真顿了顿,倒了一杯热饮,推到蒋未之跟前,平静地说:“他身体也不好。”

他这话说得不容转圜,丝毫不带调笑。蒋未之默了默,放下酒杯,有些歉意地跟张行三人解释:“你们远道过来看其真,我很开心,忘了自己现在还不能喝酒,实在抱歉。”

张行直言道:“蒋先生也生病了?”

问完又觉得不太好,尬笑两声,旁边有朋友打圆场:“那就别喝了,身体要紧。两瓶白酒而已,我们哥仨一人七两。”

对此番分配几人都无异议,酒杯喝干又倒满,菜也吃得尽兴。张行说着这段时间穿越的趣事,又问宋其真在域市的情况。还说老周这次也想跟着一起来探望的,不过前段时间他刚得了个大胖孙子,实在走不开,便让他们捎了一大堆西北特产过来。

宋其真难得放松,聊到最后干脆盘腿坐在椅子上。蒋未之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听着。这是他不了解的一个世界,是宋其真到过而他不曾触及的世界。

正听得起劲,腰后突然被塞进一个抱枕。宋其真转过头,蒋未之又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房间里温度不低,但蒋未之总害怕宋其真冷,调高了几次温度,又把新风系统打开,密切关注着宋其真的情况。

“其真,你还回西北吗?”张行喝完一盅酒,闲聊一般地问。

“回。”宋其真答得干脆。

蒋未之执筷的手在半空中一滞,随后将菜放进餐盘里,没吃。

张行继续说:“道班房环境太差,你不能再去住了,就在敦煌住下吧。到时候我帮你找个房子,你安心画画,万一身体不舒服也能及时去医院。”

“就在周叔的机化站附近吧,我不挑,安静一点就行。”

当着大家的面,宋其真缓缓说出自己未来的计划。早晚是要说的,早点说,没有期盼、不再等待,对彼此都好。

张行搓搓手:“行,我回去帮你先看着。”

“张哥,我想买一处房子,不想租。”宋其真抬眼看他。

“怎么?”张行有点惊讶,“想定居?”

“嗯。”宋其真笑了笑。

身旁的蒋未之全身僵硬得厉害,肩背绷紧了,垂着头。即便隔着一小块距离,宋其真依然觉出靠近蒋未之的那一侧,连空气都瞬间凝结、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