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都是骗我的 第15章

作者:十三颗豌豆 标签: 近代现代

“江敛,我有帮你系好吗?”

他说有的,罔顾胸前正在抗议般皱巴着脸的领带。

江敛顶着这团乱七八糟的领带走出门,这一片实在是地处偏僻,一路上都没见到几个人影。等上了公交车,过了好几个站,才陆陆续续有人上来,第一反应都是望向他,更准确地说是望向他那一团皱巴巴的领带。

有个小女孩看了几眼,忍不住好心开口提醒他,“你的领带没系好哦。”

孩子的母亲对他说了句抱歉,将女儿揽过去,低声说,“那个肯定是他小孩帮忙系的啊,系成什么样他都会开心的,就像你帮妈妈切菜,切成什么样,我都觉得很漂亮。”

小女孩明白了,咯咯笑着扑进母亲的怀里。江敛看了一眼因为一点小事都可以笑起来的母女俩,又收回目光。

印象里他的母亲从不会这样因为一点小事就笑起来,却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所以就算是在他初中因体力不支而即将晕过去的时候,他也下意识在昏迷前对过来扶他的人说,麻烦不要给他妈妈打电话。

母亲是不会焦急忙慌地赶过来的,他知道。对方只会说,你身体有那么差吗,不会是在装病吧?

公交在公司附近的车站停靠,江敛下了车,在进公司前才终于解开了乱成一团的领带,熟练地系好了。

上午的工作进行到一半,看了几次监控里的贺衔星,他意外地又收到了Jonathan发来的邮件,按理对方一向很有分寸,本不会如此频繁地联系他才对。

对方这次不再是邀请的语气,而是几近恳求,拜托他一定要和对方共用最后一次午餐。

如果没有那个最后一次,江敛多半还是会回绝。只是这个“最后”听上去很可怜的样子,他还是在午饭时间来到了Jonathan所说的西餐厅。

对方一见到他就哭丧着一张脸,像是想扑过来拥抱他,“敛......”

他及时地格挡开Jonathan过密的接触,平静地询问对方,“发生什么事了?”

人一急,语速就不由自主会加快,不过江敛还是听明白了,Jonathan在国外的母亲原本不太管对方的,随Jonathan怎么鬼混,只要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就可以,但也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闲话还是怎么的,突然就要求自己悠闲度日的儿子要去到她那里,至少学点东西,别再不务正业了。

这对Jonathan来说不是最打击的,最打击的是他以后就要见不到江敛了,一旦回到国外,基本上就是长期定居,不怎么可能会再飞过来这边了。

那双深情款款的蓝眼睛注视着他,用流利的母语热切地对他说“我真的会很想念你的”。

江敛觉得Jonathan也许就是同类朋友太少了,才会把他这么一个相同取向的人看得如此紧要。他并没有按照对方说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随便点,越奢侈越好,而是只点了一个最便宜的、看上去不怎么花里胡哨的��饭,配着温开水吃。

大概是过没几天就要收拾行李离开了,Jonathan连饭都不太吃得下,就注视着他吃,等他把饭吃完,又问他要不要吃什么甜点。

他回答不用,Jonathan就像又有些遗憾又很没办法地给自己点了个蛋糕,叹着气放下菜单。

服务员笑容满面地端着爱心形状的蛋糕过来,帮他俩切成两半,还祝他俩长长久久。江敛知道肯定是Jonathan点的菜品使得对方误会了,否认道,“我们不是情侣。”

Jonathan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从看到江敛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对方完全是他的梦中情人,就连对方身上那种偏克制的、冷淡的气质都很吸引他,用中文词语是怎么形容的来着?对,高岭之花。

可是江敛太铜墙铁壁,一点都不给他机会。不过越是这样,他反而越被对方吸引,几乎形成了某种恶性循环。

想着今后就真的很难再见上面了,Jonathan试图向梦中情人索要一个朋友式的拥抱,这次江敛总算没有委婉回绝。

他伤感道,以后就算我再遇到更多的人,也不会有人像你这样这么让我心动了。

话音刚落,江敛就露出了有些错愕的表情,仿佛他说了什么从未让对方意想到的话。

Jonathan也纳闷了,他的爱意表达得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他甚至有不定期给江敛送去花束,花束里夹着的卡片上充满爱意的英文长句都是他亲手写下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从没提及过,是太害羞了不好意思主动提吗?

他提出了这个疑问,江敛看着更惊讶了,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告诉他,我从没收到过任何人送来的花束。

难道是他把地址写错了?还是送货员送错了?Jonathan扼腕,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还没出国,如果江敛愿意,他们俩可以一块去国外安居。

“不了。”江敛拒绝得很温柔也很果断,“很抱歉,我只是把你当作朋友而已。”

实际上可能也朋友也算不上,但是在这个时机说出这样的话来就真的是太伤人了。

把黯然神伤的Jonathan送到对方父亲的公司楼下,江敛依旧有些困惑,公司里没有和他重名的人,同姓氏的人都屈指可数,这种情况下也会送错吗?

纵使他对Jonathan毫无心思,还是想解开这个疑问,在回工位前问了前台,是否有什么人把花束送到公司来。

“没有啊。”两个前台异口同声地否认,资历更深的那个微笑着同他说,“要是有的话,我们肯定会转交给你的,花束也不便宜,这种东西不能私藏。是不是对方写错地址了?”

的确不是没有可能,Jonathan的中文不怎么好,写错了字、送到了别的地方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知为何,江敛感觉另外那个前台看上去都有点紧张的样子,难道是担心他会把花束不见归咎为她们的责任吗?

“没事了。”他温和地说,“应该是我朋友写错地址了,你们接着休息吧。”

两个人却还是敬业地站着,等他走远了才坐下来,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什么都没说。

假如江敛是很较真的那种性子,多找一找,问一问,也许就能够发现,就在电梯口旁边那个正被清洁工处理着的垃圾桶里,又有一束新鲜的花。

“真是浪费。”清洁工嘟囔着把花束捡起来,好在花朵没怎么被破坏,拿回家去又可以放上一段时间,这是她这些日子来总能额外得到的惊喜礼物。

分明就是很漂亮的花啊,谁会不喜欢呢?收花的人可真是不懂得珍惜,送花的人也真执着,每次都被扔,每次还是要送。

她哼着歌将花束放到一旁,里面夹着的卡片也很好看,只是上头写着的内容她一点都看不懂,纯当装饰物和花一块摆在家中的窗台上。

江敛在桌子上趴下,与Jonathan的道别没有让他感到太伤感,一时的疑惑也很快就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又悄悄打开手机监控看了看,发现吃完饭的贺衔星正在对沙发上那只熊玩偶不知道做着什么。

他放大画面,这才看清贺衔星是不知道从哪里又翻出了一条领带,正在不断练习着给熊玩偶系上。

熊玩偶当然是最配合的模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任由贺衔星系了又解开,解开又系上,像是被下了个某个指令的、只知道重复机械动作的机器人。

江敛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眼皮蓦然有点发烫。

不用说,这个房子里只住着两个人,贺衔星是不需要上班的,那么对方是在为了谁而练习打领带不言而喻。

他又回想起早晨他出门前的画面,贺衔星非常认真地听着他的指挥,很想要给他系一个完美的、好看的领带出来。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屏着呼吸,似乎多余的动静都会形成某种干扰。

他于某一刻抬眼,看到对方长而密的睫毛和近在咫尺的脸,真的感觉,他们俩这样,和新婚燕尔的夫妻也没什么区别。

第20章 多疑的丈夫

公司几个大领导都很喜欢江敛这个人。

这是当然的,对方的工作能力本就比大部分人要优异得多,更重要的是责任心强,性子又温和,总会听从安排,从不提出异议或摆烂,有时就算把一些不属于对方的活指派过去,江敛也通通包揽,且不会为此索要辛苦费,又或者提出要升职涨薪。

不管什么项目,什么活动,交给江敛,他们就能放心了。

江敛的直系上司更是十分欣赏这个年轻人,有机会都会给到对方,打心底里高兴她的团队里有这么个靠谱的人。

但对方居然会在下午五点左右的时间敲开她的办公室门,神色还有些犹豫,似乎有不太好的事要和她讲,立马使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是想离职了?

对江敛这种人才,她是不介意用更高的薪资更好的福利待遇将人留住的。脑海里兀自构思着说辞,面前的江敛已经开口。

“我想......申请接下来都居家办公。”

其实这事江敛已经想了几天,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等在监控里看到贺衔星在一遍一遍给小熊打领带时,总算决定要来找他的领导开口。

他想过会被果断拒绝的可能性,毕竟居家办公就意味着领导没有办法实时观察到他的工作状态,也许对方会担心他一不在公司就偷懒,干脆借此机会建议他主动提出离职,别占据着随时能给别人的工作岗位。

结果领导只是愣了愣,就笑眯眯地、爽快地答应了。

“没问题,你到时提交一下申请,把流程走一下就好。方便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这下轮到他愣神了,事先准备好的要说服对方用的话竟然一句都没派上用场。

“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出了点状况......需要我在家照顾他。”

固然他也可以继续这样,每天提前一晚上把第二天的早午餐做好,白天来公司上班,下了班就及时赶回去,但在他没在别墅里的漫长时间段里,贺衔星看上去总是很寂寞。

一个失去记忆和视力的人,呆在一栋过于安静的房子里,肯定会觉得每分每秒都很难捱。

换作是他自己,他当然还是能熬过去的。只是他不想,也不觉得有必要非得让贺衔星忍受那种寂静和孤独。

对方在恢复记忆以前,最相信的人就只有他,最大的安全感来源也是他。他不能辜负这样的信任与依赖。

听他说出理由,领导一下子收起了笑容,很有共情力地鼓励道,“希望你在乎的人可以快点好起来。”又主动问他,“你今天要不要早点下班?反正这么久以来,你一次都没迟到早退过,这个月的全勤还是会照常发你的。你早点回家吧。”

他郑重地向对方道了谢,回到工位,简单收拾了一下几样常用的办公用品,在工作群和部门里的人说了一下情况,得到了大家依依不舍的道别。

可能那依依不舍的模样更多是出于礼貌才对他展现,但他也感谢每个人都像是很理解他,没有问他为什么非得居家办公,而不是请人去照顾需要被照顾的家人。

大家都默认他要回去照顾的肯定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他没有予以纠正。经过前台时,他也简单地和两人讲了一下,接下来的日子他都是居家办公,可能不太会来公司了。

“江敛!”

在电梯到达前,年轻点的那个前台追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他落下了什么东西。

“谢谢你之前帮我。”对方说,而后忽然顿住了,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后面的话。

他是帮过对方,但只是很小的忙,这前台初来乍到时因为对工作尚且不熟练,有一回没有及时给来谈判的客户端上茶,挨领导批了一顿,躲到楼梯间里偷偷抹眼泪。

几个男同事路过,看她在哭,不仅没有予以安慰,反倒还嘻嘻哈哈地笑她怎么这么脆弱,回去办公室把这事当笑话又当众讲了一遍。

江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皱眉制止了这几个人,不顾他们在背后竖中指翻白眼,拿了崭新的一包纸巾和几颗糖,去楼梯间里递给年轻的女生。

对方不一定只是因为被领导批评就哭了,也许还有别的压力和委屈积压在一块,才会眼泪决堤,但就算是被批评哭的,那也没什么,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一样。

只没想到对方会一直记着,把这么小的事放在心上。

前台最终还是开口道,“你之后......万事都要多加小心。”

她不知道还能说更多的什么,正如前辈嘱咐她只要收到别人给江敛的花束和礼物都一定都要无条件扔掉,并且绝对不能把这事告诉江敛那样,以她的职位和资历,贸然打听太多并不合适,所以她只能困惑地照做。

搞不好江敛是被什么奇怪的、偏执的人缠上了,前辈对此知情,是出于替江敛考虑才会让她这么做吗?她一无所知,只希望这个在她很伤心的时候给予过她安慰的人能够一直幸福、安稳地生活着。

她本来想把话讲得更直接一点,提醒江敛要提防周遭有没有奇怪的人,可是再想一想,这些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的猜测,她和江敛也没有熟悉到那种地步,说这种话不太合适。

“我会的。”江敛温声道,“谢谢你。”

她几乎有种冲动,想把前辈叮嘱她扔掉花束和礼物的事坦诚给对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在电梯门关闭前向江敛挥了挥手。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点,没有那么多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和行人,向来都只顾着赶路的江敛在经过一家甜品店时迟疑地停下脚步,推门进去看了看。

柜台后面的男生长得很漂亮,夹着几个色彩缤纷的发夹,却丝毫不显得俗气,反倒很是合适,元气十足地和进来的客人打招呼,“欢迎光临!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对方笑容灿烂,极具感染力,他不由得也跟着微笑起来,“请问有什么推荐的吗?”

“嗯,我想想哦,这是我昨天才研发出来的新品,我哥吃了觉得很好吃,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试吃一下!虽然不排除我哥可能是为了鼓励我才说好吃的啦......”

他试了一块,味道的确很好,虽然甜,但没有腻味的感觉。“那就麻烦你帮我打包两块吧。”

男生说了声好,帮他打包起来,递给他时告诉他里面还多了一块免费赠送的巧克力。

“给,希望你吃了巧克力和蛋糕之后可以开心一点哦!虽然每个人都会遇到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可是一定都会过去的,不要灰心!”

江敛接过来,向对方道了谢。

其实他并没有不开心,只是确实也没有遇到过什么能让他感到特别开心、能够开怀大笑的那种事。要他像方才的男生那样生机勃勃、元气满满地度过每一日,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他有些讶异对方会对他这么一个陌生人也这么讲。虽然是没到下班时间的工作日,甜品店里也还是没什么空座位,也许对方的笑容、热情和细心正是这家店生意兴隆的重要原因之一。

公交车上也没几个人,他在靠窗的座位坐下,不确定贺衔星需不需要他这种过分缜密的照料,也不确定手里提着的蛋糕对方是否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