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颗豌豆
他明白贺衔星的规划只在这一刻才是心甘情愿的,但这听起来确实很美好。
“也不一定要等到那时候。”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吃了,配着温水送下去,想起对方母亲提到的附近新开的商城,“你今天想出门吗?”
如同在家里被关了好些天,忽然得到大人许可能够外出游玩的小孩一样,贺衔星整个人的表情都亮了起来,满怀期盼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望过来,“可以吗?”
看到对方这个表情,再怎么不可以,江敛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它变为可以的。
他和贺衔星双双站在衣柜前,衣柜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足以照出两个人的模样。以贺衔星的脸蛋和身材,哪怕随便找个麻袋套上也是好看的。但他还是很有仪式感地拿了好几套出来,分别在镜子前帮对方比划着。
正纠结于选哪一套好,贺衔星就甜蜜蜜地喊了他一声,“江敛。”
“嗯?”
“我想和你穿一个色系的衣服,这样大家就都知道我们俩是好朋友了。”
这只是个很小的、很容易满足的请求。江敛从衣柜里拿了两套看着很相似的休闲服,将房间的窗帘拉好。
贺衔星原本是自己在换的,可由于看不见,半天都没穿好,只能找他帮忙。
“江敛,我是不是穿反了呀?”
他转身,帮对方把衣服穿好,扯好下摆,又尽可能目不斜视地帮对方换了裤子。
窗帘再拉开,光线慷慨地倾洒进来。他匆匆瞥了一眼镜子里的两个人。
说实话,比起所谓的友情装,这更像是精心搭配好的情侣装。幸而贺衔星看不到,也就不会对此提出抗议。
出门前,他又给贺衔星和自己都戴上帽子和口罩,确保没那么容易被人认出来了,这才打开地图导航。
本来是在想要不要打车去,一看路程就只用步行十几分钟。他自己当然走得了,只不确定贺衔星会不会累。
“你是想坐车去,还是想走路去?”
对方连一分犹豫都没有,“我想和你一块走过去,我们俩可以牵着手吗?这样我就不怕会摔倒了。”
没法回绝贺衔星这些小小的可怜的央求,江敛出门后四处环顾了一番,没有人,也没有车,手牵手应当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或疑心。
贺衔星的手比他要大一圈,牵在一起时,几乎是把他整只手都包在了里面。
日光很好,不会太晒,而是恰到好处的温暖。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路上,偶尔能见到的生物无非就是极个别警觉的小猫,没有人群熙熙攘攘的噪音,没有汽车摁喇叭的声音,和桃花源记里描写的世外之境也没什么区别。
江敛总感觉这是梦。可日光和贺衔星的手都有真实的温度,走着走着,对方还会不小心绊到一下,被他及时地扶稳。梦境里怎么会有如此生动的、与他一贯的印象大相径庭的贺衔星呢?
走到了贺衔星母亲所说的那个商场里,江敛才发现这地方的面积大得夸张,与此同时,除了他俩,整个商城一眼望去就没有别的顾客。每家店里都有笑容可掬的服务员,像采购游戏里走过去就会触发对话的npc。
两人搭乘观光电梯一路上到五楼,真的一个客人都没看到。电影院的售票员可能也知道出现在面前的顾客有多稀罕珍贵,热情地给他俩介绍着影片,完全没有因为贺衔星明显看不见就表现出歧视或诧异的态度。
对方的语速太快了,江敛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没来得及有什么想法,转而问一旁的贺衔星,“你想看哪部?”
“是不是有一部国外引进的恐怖片?”
“对,这电影票房挺好的,很多情侣都会来看,两位要是想看的话,我这边就帮你们选一下座位,最后一排的中间两个位置可以吗?”
“怎么样?”贺衔星又反过来问他,“你觉得可以吗,江敛?”
他抿了抿嘴,点点头,于售票员叽里咕噜说的话里,他只捕捉到了“情侣”这个关键词。
贺衔星大概率是没有听见。
“两位要不要来个情侣套餐呢,有两罐爆米花,两杯饮料,附赠两个钥匙扣,很划算的,一般来我们这边看电影都会点这个情侣套餐的。”
一般真的有人会来这里看电影吗?江敛咽下疑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售票员每次一说到情侣套餐就会额外加重音,这下贺衔星不可能没听见,但不知为何还是没有作出反驳。
他就也假装重点不在这个词上,买了这个双人套餐。
赠送的钥匙扣还是磁吸样式的,两只小动物紧紧吸在一起,被售票员放到他的掌心里。
他耳朵有些发热,服务周到的售票员端着餐盘帮他们把餐饮送到座位上,随即就迅速离开了。
电影还没开始,影院的灯光还很亮,钥匙扣上的图案更鲜明了,小狐狸和小兔子互相依偎着,两只小动物的表情都很幸福,让人感到倘若不把这钥匙扣并在一块,而是拆开来单独悬挂,都是一种不解风情的残忍。
第30章 人家好柔弱呀
贺衔星没问他钥匙是什么图案什么样式的,江敛也就暂时没打算要拆开两只小动物,只将它们一并放进口袋里,想至少让它俩在电影播放的这段时间里是能够紧密依偎着的。
他对恐怖片其实也是有些害怕的,但贺衔星想看,他不想扫兴,顶多在恐怖画面出来的时候闭上眼睛不看就好了。
对方的手揽住他的腰身时,他才注意到这两个座位之间是没有寻常的扶手的,不知道是本就这么设计的,还是说处在中央的位置比较特殊,是情侣座位。
虽然明知道如果此时有工作人员看一眼监控,就能把他俩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也还是在一片漆黑里自欺欺人地当作没人会看到。
影片一开场就有跳脸杀,配合着音响里骤然传出的尖锐音效,江敛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随即感受到贺衔星把他抱得更紧了。
失去记忆的贺衔星,居然也会害怕恐怖片吗?
在对方尚未出事前,他们十几个人在教室里一块看恐怖片的那次,坐在一旁的贺衔星看着分明对一切恐怖的血腥的场景都毫无波澜,任由样貌可怖的鬼再怎么张牙舞爪,对方都只是无动于衷地坐着,时不时转过头,皱着眉看他一眼。
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总感觉贺衔星就应当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真要有鬼吐着长长的舌头从荧幕里冲出来,对方大概也只会冷淡地说一句“离我远点”。
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视力,听觉变得更敏锐了,贺衔星很显然和他一样被吓得够呛,紧抱着他不肯松手。
见到对方这种瑟瑟发抖的模样,他的害怕似乎就被削减了一半,一面安慰似地拍了拍对方,一面很想要拿出手机,把限定版本的胆小鬼贺衔星给录下来。
“江敛。”对方小小声地喊他的名字,“你在吧?”
想到对方在看不到的情况下,也许会更容易把身旁的人想象成被鬼附身的样子,他就觉得贺衔星很是可怜,笃定地回答了一句,“是我,我在呢。”
买电影票时没听仔细也没看仔细,江敛都不知道这恐怖片居然还是4D的,在女主感受到身后蓦然有阵阴风吹过时,配合剧情的冷风也适时地从出风口吹向他俩。
他猛地一激灵,贺衔星更是被吓得不轻,连声问他,“怎么回事?”
借着昏暗的手机荧幕,江敛看到了票上电影名后面括号里的4D字样。
“这电影......是4D的。”
他本该顺势问一下贺衔星,既然如此,要不要干脆就此离场不看了,可某种私心不受控地冒出来,使得他没能说出口。
贺衔星可能也是被吓得脑袋停摆了,根本没想到还有离场不看的选择,只是可怜巴巴地倚在他肩膀上。
“江敛,你多和我说说话吧,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就有点害怕。”
说点什么好呢?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前所未有地在几秒内找到了一个拍摄bug,讲给贺衔星听。
“刚才有一帧画面,本来是要拍镜子里面的人和现实里的人有多不一样,但摄影师没留神,把一截摄影机也露出来拍进去了,后期也没有编辑掉。”
恐怖电影本就是越沉浸越恐怖,一旦意识到“这只是个虚假的故事”,恐怖感就开始消散了。
江敛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特长,能迅速找到剧情逻辑上的种种硬伤,以及极个别没有被发现的场景bug,将此通通都转述给比他更害怕的贺衔星听,如此一来,荧幕上的鬼就不再是恐怖的、吓人的生物,而是敬业的演员罢了。
再加上影片一开始是从男主的视角开展的,等到后半部分切换成已逝的女主视角,才发现男主并非是自己叙述里那种深情款款、矢志不渝的模样,而是截然相反的性格,这就使得女鬼的复仇显得合情合理,而非无差别攻击了。
恐怖片已经完全变成了剧情片,两个人都沉浸在情节里,听江敛转述说男主竟然在女主怀孕那会还另外去找小三会合时,贺衔星冷声道,“那他本来就该死。”
的确,江敛想。从男主做的那么多坏事来看,女鬼都算是留了点情面了,应当让男主死得更惨、更不体面才对。
座椅在男主慌不择路地逃跑时忽然摇晃起来,这回两个人都没被吓到,只是于短暂的摇晃结束后,贺衔星虚弱地开口道,“江敛......”
“嗯?怎么了?”他立刻将视线从大荧幕移到旁边的贺衔星脸上,对方脸色看着不太好,他瞬间紧张起来。
“我被晃得有点晕......”
看到江敛扶着贺衔星从影院里出来,售票员脸色都变了,“客人?这是怎么了?”
“他有点头晕,请问您这边有药油吗,还有可以麻烦您帮忙倒一杯温水吗?”
售票员很快就送来了温水和药油,江敛让贺衔星坐在影院外的小沙发上,拧开了药油,轻轻抹到对方的太阳穴上,而后帮忙摁了片刻,又将温水小心地喂给对方。
“有好一点吗?”
“嗯......”贺衔星揽住他,他站着,对方坐着,这搂抱的姿势怎么都和朋友搭不上边,但他早已无暇去细想。
售票员见贺衔星缓过来了,这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也没再往这边看过来,就当两位客人已经离开了。
没被人注视着,江敛相对就没那么不好意思,全部注意力都花在观察贺衔星的脸色上面。
对方把脑袋埋在他的小腹处,时不时蹭一下,让他觉得有些痒,但全然没有往后躲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贺衔星总算缓了过来,气色看着也恢复了。
“你等我一下,我搜一下这里有什么吃的。”江敛划着手机,对方的眩晕可能不仅仅是座椅摇晃引发的,还是吃点东西比较好。
商场面积大,各种餐厅都有,江敛选了一家有粥品的,牵着贺衔星走过去。
他是考虑到粥都相对更清淡些,适合贺衔星吃,结果端上来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烫得要命,很难下口。
“您好,麻烦给我一个小碗,一个汤匙。”
他没意识到这往往是带小孩出来的家长才会说的话,等服务员拿来碗筷,就把一部分粥盛到碗里,呼呼吹凉,喂给贺衔星吃。
对方吃一口,他自己也用同一个勺子吃一口,一锅粥很快就见底了,两个人只吃了个半饱。
“你还想吃什么?”江敛拿来菜单,一个一个菜品地给贺衔星念,不知道以他的耐心程度,全然可以应聘上幼师了。
贺衔星很认真地听着,要了一份馄饨,服务员端上来后,江敛又按照和前面一模一样的流程,和对方一人一半吃完了这碗馄饨。
“吃饱了吗?”
贺衔星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留一点胃吃甜品,可以吗?”
冰的甜品都被江敛排除掉,最后点了一个常温的布丁,“好吃吗?”
对方像在仔细品味,而后有些失望地开口,“还是你做的东西更好吃。”
他热着耳朵吃了一口,味道其实挺好的,没有到要失望的程度。也许贺衔星这会是吃饱了,才会觉得布丁不如他做的东西好吃。
吃饱饭足,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里闲逛着,路过一家精品店,江敛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以前很喜欢那些精致的、漂亮的摆件,总感觉光是看着它们,心情就会变好,但有次买了几个回家后,母亲为此发了一大通脾气。
“你是嫌家里的钱太多了?还是以为大人赚钱很轻松?这些垃圾买回来除了浪费钱还有什么意义?你送给收废品的,人家都不想要!你告诉我,这些破烂玩意到底能用来干什么?”
他说不出来,因为它们本就是摆件,是摆在那里供人观赏的,的确没有半点实用性可言。
可他买它们,并不是为了要它们有用。这些东西小小的,也花不了几个钱。
等母亲发完一通火走出房间后,他把它们放在书桌上。
和拇指一般大的水晶小熊并未受到方才那一通责骂的困扰,依旧自顾自地剔透着,折射着窗外的夕阳光,在作业本上投出漂亮的影子。
那像是某种最低成本的、治愈人心的魔法。
等第二天放学回来,他发现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出去客厅询问,回答他的是满脸不耐烦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