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seven7
大脑仿佛生锈一般,转动的同时,吱呀呀呀乱响,陆时宜整个人都变得迟钝起来,呆滞地转过身,又呆滞地关上门。
两间卧室相隔不过五米的距离,他却感觉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回来的,好像只是凭着肌肉记忆,机械地迈着脚步而已。
毫无疑问,刚刚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其实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比如郝宵回来后还是臭着一张脸不理人,或者小事化大地继续吐槽他爽约,并且以后还会经常时不时地提起这件事。
再比如,下周一去公司的时候,郝宵会理直气壮地告诉小朋友们,你们的小陆哥哥是个不讲诚信的大人,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他的承诺。
可唯独没有想过、也根本想不到郝宵会喝得酩酊大醉,并且醉酒后心里想的人会是自己,甚至还说了那样明显越界的话。
喜欢这个词语,谁对他说都可以,可唯独郝宵不行,明明是水火不容的旧同学,怎么可能会突然喜欢?
这属实让人难以接受,根本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迅速理清的事情。陆时宜愣怔地望着天花板,直到眼眶隐隐发酸,才抬起手背盖住眼睛,无助地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失眠夜。
还好隔天是周末,陆时宜短暂地拥有两天逃离的时间。为了避免早上和郝宵碰面的尴尬局面出现,天刚微微亮的时候,他便收拾好东西,顶着两团乌青的黑眼圈,开车回到了城南的家。
郝宵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宿醉的不适让他感到疲惫不堪,脑袋昏沉,头痛欲裂,太阳穴不停突突地往外跳。
刺眼的光线照在眼皮上,他闭着眼睛缓了会儿神。昨晚的记忆愈发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所有的细节也都被一一放大。
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虽然喝得比较多,但他并没有醉到神志不清的程度,模糊的意识中还残存着些许理智。
可当真正拥抱住陆时宜,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的那一刻,仅存的这些理智便也不受控地被抛到脑后。
当时郝宵心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抓紧陆时宜。
所以他靠着那股微不足道的勇气,假借醉酒的名义,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
不知道陆时宜会怎么想,但多半是被吓到了。
想到这里,郝宵重重呼了口气。他突然间后悔起来,不应该这样的,就算心里再难过,再迫不及待,也不应该这么冲动的。
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客厅,却不见陆时宜的身影,房门也紧紧闭着,郝宵顿时心慌起来,确认陆时宜不在家里后,悬着的心猛地砸在地上。
他连忙回到卧室,从被窝里翻出手机,正准备发消息询问,无意间注意到锁屏界面上“周六”的字样。
还好,还好今天是周六。
后知后觉到陆时宜只是像往常一样回了家,并非想象的那样离他而去,郝宵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放松下来。
他最为害怕的结果,莫过于陆时宜因此慢慢疏远了他。
刚一到家,陆时宜便钻进了房间,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把头埋进被子,强迫自己睡下。
季淑敏早已做好午饭,见陆时宜迟迟不下来,担心他身体不舒服,便让陆时季上楼察看情况。
陆时季百思不解,从没见小弟这么早回来过。而且往常回来时,他都会先拉着自己说东说西,这次却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径直越过他和爸妈,逃跑似的上了楼。
直觉告诉他,陆时宜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弟,”他敲了敲门,喊了一声,“下楼吃饭了。”
“来了。”里面缓缓传出陆时宜慵懒的声音。
片刻后,门从内打开,陆时宜扯着嘴角,对着面前的大哥笑了一下。
之后又打了个哈欠,困意满满,脸色也略显憔悴。
“还好吗?”陆时季揉揉他的头发问。
陆时宜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我没事。”
季淑敏又在餐厅叫了他们一声,陆时季揽着陆时宜肩膀,边下楼梯边问:“昨晚没休息好吗,黑眼圈怎么这么深?”
“有点儿。”陆时宜避重就轻地说。
这下陆时季越发确定,小弟心里绝对有事,回答总是简短的两三个字,兴致似乎也并不高涨。
从小到大,陆时宜都过得快乐又自由,情绪低落的时侯很少很少,全部都被溢满的美好时光掩埋、消散,作为他成长的见证者,陆时季也渐渐记不清那些。
他的小弟,总是充满孩子气,从来不会畏畏缩缩,相比之下,这种异常的状态便显得尤为突出。
也许陆国栋和季淑敏并没有察觉,但因为足够了解,所以陆时季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用餐时,陆时宜不愿父母担心,强行掩盖自身的疲惫,嚼菜的速度不禁放慢了些。
季淑敏频频给他夹菜,见他胃口不如以往,关切地问:“老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精神头怎么看着这么差呢?”
“没事的妈,”陆时宜咽下口中的饭菜,笑着回答,“昨晚不是写小说嘛,没忍住熬了个夜,吃完饭我再去睡一会儿就行。”
闻言,季淑敏点了点头:“别有太大压力,写得开心最重要。”
“知道了。”
过了会儿,季淑敏再次开口:“那等会儿我给你煲个滋补汤,你喝完再睡。”
“您别麻烦了,真不用。”陆时宜说。
“老三听你妈的,”陆国栋突然开口道,“天天唠叨你,就让她操操心吧。”
“对啊,妈也是担心你。”陆时季相继说道。
父子二人一唱一和,面对家人的关心,陆时宜不得不妥协:“那好吧,谢谢妈妈。”
说是要上楼补觉,可当真的躺在床上时,陆时宜却又变得精神起来。
他打开手机一看,郝宵并没有给他发消息,莫名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发,以前不是挺爱发的吗?明明异常的心情是因这个人而起,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美美隐身。
陆时宜越想越气愤,心跳频率蹭蹭往上涨,他很清楚,自己需要做些别的转移注意力。
这会儿还不到下午三点,昨天和大哥约好了今天推迟健身,于是他踩着拖鞋走出卧室,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陆时季打开门,见来人是他,笑着问:“小弟睡醒了?”
陆时宜点点头,倚靠在门框上,语气有些撒娇的意味,说道:“大哥,我们去健身房吧。”
“你行吗?”陆时季很轻地挑了下眉,开玩笑地问。
他并不觉得陆时宜此刻的精神状态能够承受几百斤重器械施加的压力,反而更容易被误伤到才对。
“男人不能说不行,”陆时宜猛地站直身体,迫切想要为自己证明,“快走快走,给你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见陆时宜这副可爱的模样,陆时季没忍住笑了出来。
兄弟二人迅速收拾好东西,二十多分钟之后,再次出现在熟悉的健身房。
“大哥我先去练练腿。”陆时宜戴好运动发带,又做了些热身动作,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好啊。”陆时季笑道。
他宠溺地看着自家小弟,心想,到底还是年轻,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跑步机里设置好时间和速度后,他也同步运动了起来。
汗水不停顺着脖颈往下滑落,用力运动时,陆时宜短暂地忘却了心头那桩烦心事,心情也有了些许的好转。
后面他又分别练了肩背和腰腹,发泄式地折磨着自己,最后累得气喘吁吁,躺在垫子上大口呼气。
“看来小弟真的很行,我都有点儿跟不上你了。”陆时宜抱臂站在一旁,看着浑身湿透的陆时宜说。
他打算循序渐进,于是也顺势在垫子上躺下。
兄弟二人仰头望着天花板,过了会儿,他开口问道:“心情好点儿了吗?”
陆时宜心中闪过一瞬的诧异,大哥怎么会知道自己心情不好?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答案,那可是陆时季啊,是对自己最好最亲的大哥。
从小到大,大哥就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情绪探测仪一样,只要自己稍微染上一丝负面的情绪,不管离得有多远,他总是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更何况像今天这样反常,又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好多了。”他呆呆地说。
陆时季抬起胳膊,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充满温柔,问道:“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了?”
听到这话,陆时宜翻了个身,面对着陆时季,眉头紧蹙,眼神飘忽,还不停啃咬着嘴唇,心里似乎非常纠结。
“大哥,”很久后,他终于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陆时季“嗯”了一声,也翻身面朝他。两人四目相对,他开口道:“别担心,你想跟大哥说什么都行。”
陆时宜深呼一口气,把昨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毫无保留地、细细致致地全都讲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便不敢再和大哥对视,莫名紧张起来,仿佛即将迎来审判一般,眼睛乱瞟,连连吞咽。
陆时季沉默半晌。纵然人生经历丰富,且之前也若有似无地感受到了自家小弟和所谓的“室友”之间不同寻常的相处氛围,但此刻亲耳听到昨晚的那场“单方面表白”,还是不由得感到万分震惊。
他相信郝宵确实喝醉了,却也相信这看似发酒疯的话并非是在开玩笑。醉酒后的男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你呢,”陆时季顿了顿,“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我不知道。”陆时宜眨眨眼睛,语气很是困惑。
对待情感经历几乎为零的小弟,陆时季又换了种方式,问道:“那他说喜欢你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酒后乱说。”陆时宜脱口而出,一秒都没有犹豫。
“既然是乱说,那他怎么刚好喊了你的名字?”陆时季又问。
“”陆时宜不语,脸上又显出纠结的神情。
“我们再设想一下,”陆时季揉了头他的头发,轻轻开口,“如果昨晚发酒疯的人是小北,他这么说的话,你觉得自己会怎么做?”
“我肯定会把他撂到地上啊。”陆时宜这次答得很快,情绪十分激动,甚至还坐了起来,“我们俩可是铁哥们儿。”
“那郝宵呢?”陆时季又绕回原点,“你俩不也是哥们儿,所以你把他撂了吗?”
陆时宜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取下运动发带,一下一下地戳着刺绣logo。
陆时季轻轻笑了一下,良久后,像迷药一样的声音缓缓飘到陆时宜的耳边。
“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陆时宜还是摇头,脑袋变得晕晕乎乎,停顿片刻后,又开口,“我只知道我心里不讨厌他。”
“不讨厌,但也没有多喜欢,是这样吗?”
这次陆时宜没有再回答,而是重新躺到垫子上,抬手盖住眼睛。
陆时季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就这样静静地陪在一边,听着他紊乱的呼吸声。
空气安静下来,陆时宜突然感觉心里好乱,像有一群蚂蚁在乱啃、乱咬,难受得他想要把心脏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