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猫仔
已经几个小时过去,虞明乐这会儿冷静了不少。
和警方、记者方面交接的事情他可以让优雪负责处理,但是,梁雪明这边,还有个寇敏芝得联系。
敏芝女士的血管心脏都不太好,因此,这个电话,实在是比任何另外的都要难打得多。
虞明乐叹出一点声,他捏着手机,走到医院的景观中柱前。
一格一格的窗外,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小院,小院最下面铺着碎石,碎石上煞有介事地插着许多塑料假花。
灰土在塑料花上面落了一层了,别说打理,根本无人问津。
虞明乐伸出手指,他轻轻点了点玻璃,就想到,梁雪明很喜欢侍弄各种各样的花。
之前芸香的庭院小楼那么大,都不够梁雪明折腾,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被花填满,掐下来的小折枝一度进入虞明乐的办公空间,大肆侵占。
虞明乐捂了下有点儿酸胀的眼睛,拨通寇敏芝那边的电话。
令虞明乐松了一口气的是,他打过去的两个电话,第一个寇敏芝没接,第二个挂断了,并飞快回信息说在会议中。
不用在电话里实时沟通,虞明乐的心理压力就小了很多。他夹着嗓子给敏芝女士发语音条,尽量轻地讲了一遍事由,末了,像劝哄敏芝女士,也像在宽慰自己似得,虞明乐小声地说:
“都没事了,放心吧,梁雪明现在没事了。”
消息发送过去,虞明乐放下了手。
他将手背贴着景观窗的围栏搁着,虞明乐的手机压在掌心里,他曲起手指来,缓缓摩挲着手机背面的壳。
透过窗户的反光,虞明乐看到背后的走廊里的每个人,都脚步匆匆。
患者与家属们打电话时声音很大,语气格外激烈。虞明乐觉得自己这半天也像是在连滚带爬一样,好似有一万件事情,都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就发生。
好在他的身体关键时刻竟然争气,没再闹出更多乱子;好在,尽管现在不说能完全放松,也算是稍微安稳下来了。
虞明乐两手握着手机,松缓紧张的肩背,慢慢阖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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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片好阒静的深夜。
梁雪明站在原地,他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说到累了,也没人回应。
四面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与寂静相叠,仿佛有无形的恐怖与压迫,在迷茫中侵袭而来,要生生把站在原地的人给挤扁、吞噬。
梁雪明感到一阵心慌,他试探着往前走。光倒是不知不觉出现了,斜从后面照过来,梁雪明落在地上的影子,脑袋和耳朵都是圆的,好像一只硕大无朋的玩具熊。
梁雪明记得自己确实短暂地有过一只巨熊玩偶,是中学时代的好朋友送的毕业礼物。他周末欣喜地把玩偶带到父母家,然后,据说是梁雪明外出补课时,邻居家阿姨带着孩子来拜访,那只熊就消失了。那位朋友也在父母的干涉下,再也没能见过。
梁雪明抬起头。他看到自己面前站着有点眼熟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直直地看着梁雪明,仿佛在等待他给他们些什么,于是,梁雪明扯开自己腹前的拉链,极尽可能地掏了一大坨雪白的棉花出来。
他把棉花捧给那对夫妻,男人和女人把棉花抓过去,又不以为意地丢掉了。
他们经过梁雪明的身侧,踢开棉花继续往前走。梁雪明捡了几坨棉花起来,还没拍打干净,一位少年走了过来。
他问梁雪明:“这是什么?”
梁雪明回答是棉花,他把这白生生软绵绵的东西又从胸怀里掏添了一些递过去,少年捻在手里看了一阵,甩手撇掉了。
棉花在地上滚得有点脏,梁雪明低头看着,觉得没办法再捡。这会儿又有个漂亮的男生走过来,梁雪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干净的棉花都掏出来,往男生面前递过去了。
他看着男生将棉花揣进口袋里,但男生好像也不太在意那些棉花,他的眼睛看着梁雪明的脸,他对梁雪明说:
“怎么了?我们做吧。”
第55章 办
微弱的灯光在这时晃跳了一下。
方才的男生不见了,崭新面目的青年出现在梁雪明的对面。
光照在青年的头顶上,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扭曲狰狞,他抓着梁雪明空荡荡的前臂,他对梁雪明说:
“哥,你是被人一点一点掏空的,轮到我就只剩下这幅皮套了,你说,这公平么?”
青年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剪刀,他展开剪刀的双刃,怀着要将梁雪明剪烂的恨意,向梁雪明的腹部剖来。
灯灭了,黑暗之中,梁雪明听到清晰的裂帛声。
他正在被剪碎、正在被扯烂。
梁雪明想要挣扎、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移动。
于是,那阵濒临死亡的绝望与惊惧,又在一瞬间,猛烈卷过他的身躯!
梁雪明蓦地抬起手,带动起一片稀里哗啦的声响,心脏激活本能,开始疯狂地为求生而跳动,却没一会儿,就被深且冰冷的疲乏侵袭。
放弃吧。
结束挣扎吧……
梁雪明十分痛苦地呼吸着,但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他听见检测仪急促的警报,很快和尖锐的耳鸣声汇在一起。
眼帘里开始晃出许许多多的片段,梁雪明拼命想要睁开眼,那些骇人的光景不情不愿地消失;但耳边的声音一直在嗡嗡咋咋地响,梁雪明恍惚看到自己床边站着穿白衣服的人,他的腹部像是真的被剪刀戳穿了,有极其不堪的剧痛;那穿白衣的人在用什么锐器深挖着他的伤口,要将那些最遗憾的、最痛苦的、最不甘的事情,统统都从梁雪明的身体里、腹腔里面生挖出来。
但那些事梁雪明都不记得了。
他因为回忆不起来的疼痛而紧皱着眉眼,只能任凭那些遗憾、痛苦与不甘,无止无休地伐挞他的身躯。
梁雪明又在这阵伐挞中,在许多人的说话声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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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能见到梁雪明时,已经是五十个小时之后。
梁雪明转院至佳美合,寇敏芝也跟着过来。这边的医生又做了一轮检查,他细致地讲各项数值、具体对应的事宜,寇敏芝眉头皱得很紧,绷着嘴角在听。
佳美合医疗资源溢出,照应的人也更多。和医生谈完之后,寇敏芝在虞明乐的陪同下进到梁雪明的病房。
梁雪明这会儿没有醒。
检测仪器平稳又规律地响,寇敏芝慢慢在梁雪明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不说话,房间很大,就显得很安静。
梁雪明躺在那儿,就像只是生了一场很小很小的病,就像只是睡着了。
他的身体陷在乳白色的床品里,许多长长短短的管子伸出来。虞明乐认真地看了梁雪明很久,却总没办法通过梁雪明的身体起伏,来判断他是否还有在呼吸。
一星半点的抽噎声响了起来。
虞明乐抿着唇,往前走了两步。
他将手搭在寇敏芝的肩上,用也有点哑的嗓子,轻声劝说:“没事了,阿姨。”
“嗯、嗯……”
寇敏芝抹了一把脸,她回过手来,无声地拍打虞明乐的手背,等了一会儿以后,寇敏芝又将虞明乐的手攥住了。
“这孩子……我怎么和我姐我姐夫交代……”
敏芝女士的尾音开始发颤,虞明乐捏着她的肩,听寇敏芝说:
“我上回见他那天还是他生日,我都没、都忘了日子了,我一直骂他、怪他,赶他走……孩子走之前还在问我,问有没有别的话跟他、要是、嗬……”
敏芝女士后面的话就没能说出来了。
她放开虞明乐的手,攥着自己的手帕不断抹眼睛。虞明乐也不太敢看梁雪明的样子了,朝着天花板抬了抬视线。
送走寇敏芝后,虞明乐再回来,站在梁雪明的病房窗前,一时没有进去。
梁雪明还在附属医院的重症病房时,熟人为难地告诉虞明乐,实在实在没有办法安排他违规探视。
眼下,虞明乐想,如果前天进得去重症,自己看到的,差不多也就是这样的场景了:
隔着印有磨砂横条的,擦得很干净的窗户,梁雪明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不太柔软的被子与床单挤着他,病房里没有人,更没有镇定心神的香氛与音乐,只有专业人员才懂得操作的,冷冰冰又硬邦邦的仪器。
梁雪明的脸色很白,手背与手臂上的血管因为不间断的过流输液而膨鼓、发青。
大概因为梁雪明这会儿没醒,大概因为梁雪明这会儿,还不能控制自己的五官,摆出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来安抚所有担惊受怕的人。
所以,虞明乐觉得,梁雪明好像有一点点的可怜。
虞明乐推开门,缓步走进病房里,坐到寇敏芝方才坐过的椅子上。
他先将手搁在病床边,又迟疑着伸出去。
虞明乐有点想碰一碰梁雪明的脸。可是手指伸开几次,都缩了回来。
虞明乐又想碰碰梁雪明的手,他慢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总算有些颤地将手指轻轻落在梁雪明的手上了。
����没感受到什么温度。
虞明乐知道自己手指凉,梁雪明的皮肤,这会儿凉得就和他的手指一样。
虞明乐的指尖一点点下滑,他不敢太用力地将梁雪明的两根手指捏住,松松地圈在自己的指间。
虞明乐张了张口,叫了一声:“梁雪明。”
他也不知道想要还昏睡着的人回复自己什么,但虞明乐哑然片晌,发现自己想对梁雪明说的话竟然是:
该怎么办?
明明事情都处理得很好。虞明乐望着梁雪明,视线从眉眼一直到看不太清晰的口鼻,虞明乐静静地坐着,却总是感觉到一股无法消解的畏怯与无措。
他的心悬着,吊着,可能是因为梁雪明没有真正醒来,所以,虞明乐的心脏在跳起来之后,找不到它一直待着的,正确的位置。
它落不回去了。
“梁雪明,怎么办?”虞明乐闭起眼,他斜过身体,依偎在病床有点硬的护栏处,虞明乐顾不得去擦那点接连滑下来的眼泪,只是一味鼻音很重地、重复着问:
“梁雪明,我怎么办啊?”
半小时后,徐让敲门带护工来报道。
虞明乐挪了一丁点儿的位置,在病房的书桌上打开笔电,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以蜗牛爬的速度推进了点儿工作事宜。
虞明乐隔三五分钟就侧头看一眼梁雪明,没过一阵,梁雪明的眼皮颤了颤,有点厚的睫毛跟着抖了抖。
梁雪明的眼睛微有揿隙,虞明乐心脏一抽,但还算神色平静地起了身。护工赶忙迎过来,于是虞明乐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手脚利落地给梁雪明喂水、询问梁雪明有什么要求。
虞明乐看到梁雪明的头微微侧了一点,梁雪明只睁着一条缝的眼睛里,两颗黑漆漆的眼珠,朝着虞明乐的方向,非常有气无力似得滚过来了一点。
虞明乐笑了笑,他叫了一声梁雪明,问:“好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