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猫仔
但复合因素的作用下,梁雪明醒得很短,他含糊说了点没人听得懂的话,就又将双眼吝啬地阖上了。
梁雪明一觉睡到晚上,虞明乐正在一名护工的劝说下穿衣收拾,准备回佳美合对面的酒店去,另外一个人忽然起身,说梁雪明又睁开眼睛了。
虞明乐也不在乎自己身前的护工并不是保姆或者秘书,他把手上的东西统统交递过去,自己走到看护床边,等着护工给梁雪明喂了水、说了几句话,虞明乐看到梁雪明的眼睛眨了眨,眼皮似乎比上午有力一点了。
虞明乐干脆坐下来,叫了一声:“梁雪明。”
“你没什么事,放心吧。”虞明乐说,“小敏阿姨也来看过了,她也挺好的。”
梁雪明的眼睛很是缓慢地翕张了一下。
上下眼睫交错、黏合,再睁开的样子有点费劲。
虞明乐知道梁雪明还不算清醒,却不知怎么的,梁雪明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时,那些无助、彷徨,就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虞明乐忍不住向梁雪明靠近些,他扶着胸口,感觉心脏已经安安生生地落进了肚子里;虞明乐又叫了一声梁雪明,梁雪明不说话,呼吸的频率均匀明显。
虞明乐端详了一阵梁雪明的脸,梁雪明这会儿醒着,他也就舍不得再走了。
虞明乐故意重复问梁雪明要不要再喝水、要不要吃什么东西,他看着梁雪明摇头,枕头被梁雪明的动作蹭出一点摩挲的声响,虞明乐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梁雪明的脖子。
还是没有太多的温度差异。
不过虞明乐自己的体温已经回来了,他手指挺暖的。虞明乐又向上一点,碰到梁雪明的下颌、脸颊,这才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凉。
护工近前来,与梁雪明说一些专业的、可以引导患者早些恢复意识的话,虞明乐收回手,就静静地看着、听着。
不过,虞明乐认为,梁雪明多半是觉得护工说得话很无聊,因为明明在听虞明乐讲话时,梁雪明的眼睛还是有点精神的,但护工开口没一会儿,梁雪明就又睡着了。
阿猫仔
-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算哥哥差点死掉了(喂x
P.S.小鱼从来没叫过����一声哥哥
第56章 一起死吧,Brandon
梁雪明最近听到很多声音。
叫他名字的声音,问他感觉怎么样;梁雪明睁开眼睛,总是看到灰白色的雾,要过很久很久,才会有些许清晰的亮光。
意识恍惚浮沉,身体随之变成一桩泡在咸水中的空心木,被一次次按压下去,又一次次不由自己地腾然漂浮上来,天旋地转地晃荡摇曳。
梁雪明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费力地想,但整个人被钢片死死压着,以至于思维昏聩消散,难以得出结论。
梁雪明偶尔看到陌生人。他偶尔看到小敏女士,再偶尔,这会儿,也会看到虞明乐。
虞明乐靠得不算很近。
虞明乐的身后有人,那人在看梁雪明床前悬挂的、什么摇摇晃晃的东西,梁雪明听见她说:
“今天稍微还会糊涂一点儿,正常的哈,放心没问题,嗯明天咱们就完全恢复了……”
虞明乐在这时叫梁雪明的名字。
梁雪明挪下眼来,他眼皮很沉,但还是嗯了一声。
于是,虞明乐开始轻声与他聊起天来了。
梁雪明脑子空茫,虞明乐具体说了些什么,梁雪明并没有概念,他就尽可能地应着声;每应一次,梁雪明就觉得,自己的意识在往泥沼深渊里滑陷一分。
梁雪明听到虞明乐轻声慢语地问他:
“这几个方案,你觉得哪个最好?”
梁雪明不记得自己有听到过什么“方案”。
他有些费力地回忆着,思绪钝而缓慢地转。梁雪明一时没能回答。
可能他是让虞明乐等了太久,于是,大少爷的语气就变得不好了一些。
梁雪明听虞明乐问:
“不会吧梁雪明,别告诉我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是不想和闵叹夏计较?”
虞明乐的声音带着点不明显的阴阳怪气,也带着点促狭。
梁雪明觉得困,觉得压得慌,他皱着眉,稍微偏了下头,有些吃力地回答:“……我不想再见到他。”
虞明乐慢慢地哦了一声,梁雪明觉得自己脑海里又浮出来些什么,他有点迷茫地闭着眼补充:“还有萨扬……”
虞明乐这回很快地问:“萨扬?是谁?”
可梁雪明没精力回答了,他睁不开眼睛,也再张不开嘴。梁雪明连一句觉得肚子有点饿都没能说出口,就瘪瘪地昏沉过去。
.
梁雪明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佳美合不像别的医院,不分日夜的有人在楼道里行色匆匆地走,大声喧嚷,教人烦躁慌张,提心吊胆。
虞明乐坐在床边,手越过拦挡,指尖碰到梁雪明的指尖。
梁雪明食指夹着夹子,虞明乐的手指就稍微抬了抬,他轻轻圈攥梁雪明有点儿凉的拇指,更轻地摩挲,更轻地捏。
梁雪明的手指自然蜷曲着,形成一个港湾似得弧,虞明乐把手靠过去,就像自己的手被梁雪明包在手心里面了。
他觉得很安心。梁雪明的生命体征稳定,虞明乐的呼吸和心跳也就都跟着稳当。
虞明乐看梁雪明还是很白的面庞,他倾了下身,稍稍靠近了梁雪明一点儿,虞明乐轻声问:
“梁雪明,你还记得纽科尔姆吗。”
虞明乐说:“我偶尔会想起来。”
这句不是谎话。虞明乐最近很少对梁雪明说谎。
十年来,日子、关系,一切都在往前走,虞明乐回忆与梁雪明初遇的时候并不多。
但这几天,虞明乐却常常会想。
他从最开始的那些狼狈、慌乱,还有极端的惊恐与紧张,开始回想。
-
2016,虞明乐斗志昂扬地脱离保镖与秘书,很快误入纽科尔姆的下城区,被风刮了一样遗失所有财物。
估价与掂量的目光如影随形,虞明乐在脏乱的街道上快步行走,不敢疲惫,也不敢觉得饥饿口渴。
在没有方向的、失措的躲逃中,虞明乐见到坐在涂鸦长椅上的梁雪明。
他向梁雪明求助,梁雪明心很软,听虞明乐磕磕绊绊说了几句中文之后,梁雪明就把这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又奇怪的人,带到了自己的租屋里。
那间屋积着非常厚的灰,饮食、水电、网络全部没有。梁雪明一路上拖拽着一个碌碌空响的行李箱,虞明乐寄希望于这箱里会有些生活物资,但梁雪明很无奈地把箱子打开给虞明乐看,说:
“都告诉你是空的。”
之后,梁雪明就出门,买必要的用品和食水去了。
再之后。
在虞明乐遇到梁雪明、被梁雪明带回房间,才安稳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时候。
下城区的街道,爆起一声枪响。
因为布尔维斯加也不禁私人持枪、因为虞明乐甚至是摸过几次枪的,所以,他当然分辨得出,那些爆响,绝不是表达庆祝的鞭炮。
走廊里有重重的脚步,有踹门与大骂大喊的声音;木板房屋摇摇晃晃,隔隙间漏下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灰屑;虞明乐吓坏了,他吓坏了,大脑触发了些许应激的机制,以至于日后每每回忆时,有一小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在虞明乐的脑海中完全是空白。
所以虞明乐只记得,他躲在没有几件衣服的衣柜里;虞明乐只记得,他被梁雪明抱着,他紧紧地、极尽可能地躲藏进梁雪明的怀中。
梁雪明用气音对虞明乐讲不要害怕;梁雪明说这里从几年前就常常这样,他们一般也不会伤及无辜的人;梁雪明说他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钱,就算歹徒凶神恶煞踹开了门,看到钱、拿到钱,他们也就会走了。
但虞明乐的生理机能完全失控了,他喘息哽塞,以为自己把声音压低到很小,却还是带着哨子似得哭腔,用稀里糊涂的外语问梁雪明:
“万一他们闯进来!他们开枪打我怎么办?我会死的,我不想死!他们会开枪打我!”
衣柜的门关不很紧,原本有一隙光透进来,但梁雪明动了下身体,他把虞明乐挡在更里面,虞明乐的脸、声音、眼睛,全被梁雪明的肩膀抵住了。
虞明乐看不到光亮了,衣柜里本该有发霉的味道的,但梁雪明的气味、体温,梁雪明的手脚与四肢,把虞明乐裹在一份并不安静的黑暗里。
他知道自己被梁雪明抱得很紧、压得很紧,身体停不下来的颤仿佛也被梁雪明这样克制住。虞明乐能感受到梁雪明的呼吸与心跳,它们明显也是紧促而过速的,但虞明乐又听见梁雪明的声音,和虞明乐自己很重的呼吸交织在一块儿。
梁雪明用与他的身体表征完全不同的,非常轻缓的声音说:
“那我就和你一起死吧,Brandon.”
后来,因为虞明乐过于执拗、过于快速地要和梁雪明结婚,再加之有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存在,许不凡与邸婷婷一致认为,这简直是教科书一样模板化的吊桥效应,梁雪明也是为了一块进入国内娱乐圈的敲门金砖,两方其实谁都没有半点实意真心。
虞明乐懒得和他们费口舌解释。
毕竟,当时,在持续不断的尖叫、惨叫、枪声、骂声之间,梁雪明明明说的是“死”。可虞明乐却在一霎间感受到,自己一定能够在他的庇护里,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虞明乐甚至不需要心理医生的治疗与干预。
甚至没有做过一次噩梦。
-
虞明乐又多坐了几分钟才起身。
他摸着烟推开门,等在中岛休息区的优雪站起来,叫了一声虞总。
虞明乐往康养区的吸烟室方向走,优雪跟过来问:“您确定要告这么多人吗?”
“虞总,压力太过会适得其反。大部分人只是跟个风宣泄情绪,风刮走就散了。您这样告,说不定反而让他们记恨。到时候梁雪明再有别的负面新闻,风吹草动的,他们反倒一下就跳起来了。”
吸烟室这会儿没人,虞明乐推开门,一面点烟往窗前走,一面道:
“之前人还躺在床上昏迷着呢,就有人咒他不如死了,有人在说戏子风吹草动都能上热搜,我难道就不想宣泄点儿负面情绪,就不记恨?”
“虞总……”
“现在梁雪明是醒了,那怎么,鬼门关走一遭的经历就不作数了,连带着网上那些鬼话,也都一笔勾销?”
虞明乐语气里明显憋着火,优雪没再劝,她向虞明乐汇报了点别的事,说着,也就提到了闵叹夏。
优雪把关于闵叹夏的处理方案讲完,虞明乐搓了搓指间的烟,笑了一声:
“把资料都挪给徐让,抓紧给闵叹夏请个好律师。”
虞明乐将烟抿进嘴里吸吐,有些享受似得眯起眼:“梁雪明这边,我会让他出谅解协议。可不能让咱们小夏在监狱里受太久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