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狌狌
入口冰凉,甜腻。
“暂时没那么快发作。”秦盛收回了手枪,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嘴角上扬,“那么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们两兄弟,你的真实身份。”
温星意识并未完全丧失,仍旧迷迷糊糊能听见秦盛的声音,眼前的画面是一片朦胧,只隐约能猜测到陆尽此刻应该是低着头在看他。
他很想动一动,却无能为力。
“人人都说你是陆元川在外的私生子,情人肚子大了迫不得已才接回的家。”秦盛缓缓说道:“其实不然。”
“几乎没人知道,当今总统,曾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宁京几十年前出了个英勇善战的元帅,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他的名字叫做王仕军。
王仕军出生于当时的五大世家之一,可惜那时王家满门忠烈,皆战死沙场,王仕军一生未婚,膝下无子,上了年纪之后觉得孤独,便从远亲中过继了一个孩子到自己膝下,视如己出,倾尽全力托举。
而那个孩子,正是如今的总统。
总统上位时经历了一番腥风血雨,王仕军元帅也在那次政变中不幸离世,至此,王家只剩下总统一人血脉。
“总统至今未婚未育,人人都说,他是王家最后的荣耀。”秦盛摇了摇头,“可谁又知道,总统曾有过一个弟弟,这个弟弟一直被秘密培养,去到他国做间谍工作。”
总统上位后,想把弟弟接回国,却不想归途之中,弟弟意外身亡。
“杀了他的,正是他的新婚妻子,他以为在异国他乡遇见了真爱,不顾一切也要把她带回国,却不想,对方也是他国安排到他身边的卧底。”
她杀了人,将其携带的机密销毁,使命达成,正欲自尽之时,恰好被东宁前来接应的人员控制。
“这种人嘛,本身是留不得,应该就地处决的。”秦盛顿了顿,扬起一抹怪异的笑:“可谁曾想,她竟是怀着孕的。”
情况复杂,但总统最终下令将其带回东宁。
这是弟弟的唯一血脉,可他却有一个身份特殊的母亲。
总统私心想要保住这个孩子,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置他们母子。他早就向全国宣誓,要将此生有限的生命献给国家和人民,绝不娶妻生子。
总不可能这时候突然宣布自己有了孩子,也不能对外正式公布弟弟的身份和孩子的存在,有心人一挖,很容易查到真相,对这孩子以后的发展不利。
有心腹劝总统放弃这个孩子,毕竟流着他国卧底的血,且也还在肚子里未曾现面,做了也无妨。
“我的好大哥陆元川多聪明,他主动向总统提议,把这对母子带回自己家里,对外声称是自己的孩子。”
孩子生于当今四大世家之一的陆家,这身份足够显赫体面,且未来可期,总统欣然同意。
“不必刻意对待,顺其自然,不论这孩子以后是成蛇还是成龙,元川,我都记你一份情。”总统说道。
于是那一年,陆元川往家里带回去一个大着肚子的年轻哑巴女人,并且安排人 24 小时监控女人的起居,不让旁人靠近。
外人都说陆元川对这个女人宠爱有加,过分关注,就连当时陆元川的原配都不知真相。
几个月后,一名男婴呱呱坠地。
“这个男婴,就是你啊,小烬。陆元川多聪明,总统侄子记在他的名下,陆家只要不犯大错,便无人敢动。”
这一切是最高的机密,就连秦盛也是待在陆元川身边一点一点,用了许多年的时间才拼凑出真相。
抱着温星的那双手臂微微颤抖起来,温星的眼半睁半闭,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在抖,好像抱着自己的那个人正在承受着极大的折磨。
大脑里的收到刚才秦盛吐出来的所有信息,温星整个人已经抵达一种痛苦的边缘,说不了话,动不了,可他的内心正掀起狂风巨浪。
从前只听人说过,陆烬是私生子,小时候孤僻冷漠,阴狠暴戾。
可从种种迹象来看,如果陆家有什么是让陆烬在乎的,觉得重要的,那必然就是他的父亲陆元川。
尽管传言陆烬和陆元川的关系并不好,但那毕竟是父亲,一定在陆烬的心中留下过温暖的痕迹,才会让那样冷血的他一直想要查清父亲的死亡真相。
可是,原来……原来那不是陆烬的父亲。
甚至,很可能当初陆元川就是怀着把陆烬当做陆家底牌的心思把他养大的。
头贴在陆烬胸口,温星能听见那胸膛里的心脏在跳动着,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重。
他自己的心脏也随着这样的节奏,一次又一次,泛着酸痛。
原来人们口中那个身世显赫的陆烬,也并不是一个幸运的人。
秦盛满意地看着陆烬额头上渗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汗珠,以及逐渐苍白的嘴唇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看向手机屏幕,录制还在继续,“所以,小衡,现在,这个弟弟尽管和你毫无血缘关系,你救,还是不救呢?叔叔给你半个小时时间考虑,考虑好了,秘密同我联系。”
关闭录制,秦盛不再看已经痛到抱着温星跪在车厢里的陆烬,关上了铁窗。
失去唯一的光源,车厢陷入昏暗,也是这个时候,温星慢慢恢复清醒。
先是手指,再到手臂,身体渐渐恢复知觉,温星摸索着从浑身硬邦邦的陆烬怀里爬出来。
“陆,烬……”他伸出手去,小心摸索着陆烬的肩膀,“你、你还好吗陆烬?”
摇晃的车厢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陆烬似乎是跪坐在地的姿势,全身紧绷着。
没有得到回应,温星的心揪了起来,手又往上,摸到陆烬被汗水打湿的脖子,烫得吓人。
“你……”温星鼻尖一痛,眼泪涌了出来:“喝它做什么!”
他心头百般滋味,不知道到底该咒骂生气还是感激陆烬为了救他一条命甘愿喝下致命毒药,明明……如果不是陆烬非要和他一起,这一切他原本就都不会遭遇,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他们现在站在这样的境地里,陆烬从头到尾自顾自做决定,温星恨,又无法不动容。
可能是听出温星的哭腔,陆烬终于动了动,一手攥紧温星的手,一手撑地,调整身体背靠在座椅边上。
“不痛,别哭。”陆烬声音沙哑得厉害,安慰他:“你不是听见了么,陆衡一定会出手的。”
可是,这毒药太厉害了,温星甚至怀疑秦盛很有可能撒谎,这毒药几个小时会不会就把陆烬给毒死。
“怎么办?我能为你做点什么现在,催吐会不会有用?”温星焦急地在昏暗的车厢里摸索,敲了敲车壁,“求你们,给点水喝行吗?行吗?!”
车辆依旧行驶着,无人回应。
“畜生!你们畜生……”温星崩溃了。
“星星。”陆烬叫他,“冷静,坐过来,来我身边。”
────────────────────────────────────────
第71章 对不起
昏暗又摇晃的车厢,四周充斥着一种难闻的铁锈味,温星摸索到陆烬身旁,被他拉着坐下。
“休息一会,这趟车还要开很久。”陆烬说:“我们说会儿话。”
温星嘴唇有些哆嗦,“会开去哪儿?”
“国界线。”陆烬的呼吸声很重,吐出来的气好似都带着灼热,“他要跑路。”
秦盛做事谨慎,当初只是怀疑陆烬在查陆元川的事,就着手把自己侄儿安插到陆烬身边去,若是陈新入了陆烬的眼,那么他将能随时掌握陆烬的一言一行。
当年他出卖陆元川其实也是迫不得已,他是陆元川一手提拔的,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只是黎安武找到他,威逼利诱,他只是一个小官,怎么可能斗得过头顶这些大佬们,沦为棋子是必然的命运。
当然,还有一点是他赞同黎安武的部分观点,由顶层世家垄断的政治模式让他们这些普通人的仕途之路分外艰难,他也想看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一朝倾覆。
秦盛就只帮了黎安武那么两次,且过程做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陆烬最先怀疑上他,陆衡暗中彻查,他本来可以安然无恙,过一两年调回首都必然还要升。
可惜如今,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因为身体原因就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也想把这个唯一的血脉带着走,幽雾是个得天独厚的地方,驱车前往最近的国界线仅仅需要三个小时。
他把陆烬这个人质带过去,等陆衡送人过来交换,只需数分钟的时间他就可以带着儿子踏上他国的土地,东宁想要执法,不再是那么简单的事。
只剩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
温星的心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捣着,掰扯撕裂,快要碎掉。
他还是太弱小,太无能,在这个时候除了流泪绝望,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不应该这样的,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陆烬更是。
温星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看不见的昏暗之中。
“我那时候没打算真的把你送给他。”陆烬手心从温星的手腕往下滑,握住他的手,突然说起了往事,“本来是想把你送走。”
嘴本来可以用来好好说话,但因为心乱,于是言不由衷。
秦盛受了李家的托付,指不定会对温星暗下杀手,正逢当时幽雾情况复杂,陆烬在幽雾当时的势力未必能与之抗衡保住温星,只能暂时顺势而为,让秦盛放松警惕,再找机会把温星送去安全的地方。
之所以没有提前告知温星……
那时他们已经积攒了许多矛盾和隔阂,陆烬执拗地要看温星崩溃,要他表现出离开自己就不活了的态度,他要看见温星是真的喜欢真的离不开,非他不可,不是说愿意奉献一切么?
那本来就该爱他爱到失去自我,死缠烂打纠缠不休,应该在知道要被他送人时尖叫、发疯,歇斯底里地求他,爱他……
温星是个撒谎精是个小聪明,总会伪装总会哄骗。
可是那时候陆烬觉得之前的一切可以既往不咎,只要那一次温星表现出来的重量足够向陆烬证明他的真心,证明他需要陆烬离不开陆烬这辈子非陆烬不可,而不是只要是有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就谁都可以何处都行。
可温星的表现让他失望。
甚至临走前他还试图和陆烬讲关于“喜欢”的条件。
“我很生气。”陆烬说:“可让丁启明把你带上车没多久,我悔了。”
以那时幽雾情况,他估计有段时间不能脱身,原计划本是把温星送去安全的地方,安静地度过一段时间,重逢后他们还未曾长时间分开过,最后陆烬追了过去。
与其等温星惴惴不安一路,到了目的地才知道真相,不如他变了卦选择亲口告知。
温星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动了动,陆烬的掌心温度变化得很快,一会烫得厉害,一会又冰冷异常。
他想起那个雨夜,昏软的身体,冰冷刺眼的车灯,足够惊恐的心情,以及随后赶到的陆烬。
他以为陆烬是来抓他的,要把他继续送给别人。
那时他一心只想逃。
他不知道,原来陆烬是过来解释的,是来送他的。
他们都不清楚彼此的心里在想什么,两颗心不止装在两副躯体,那时之间已相隔了千万里。
温星慢慢地眨眼,动了动手指,两人的手隔了许久许久的时间之后,终于再次相握。
“可你追过来,我给了你一枪,差点杀了你。”温星补充完那段记忆,“我不知道……”
“和你没关系。”陆烬摇摇头,感觉鼻腔有些热,另一只手抬起擦了擦,独特而熟悉的温热液体蹭在指尖,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道:“阴差阳错。”
诚然,他们之间彼此都有许多的问题,但更多时候,上天好像故意捉弄他们一样,制造出许许多多的阴差阳错。
“星星,”陆烬叫他的名字,中间停顿了一下,接着很慢,但很是清晰地说道:“从前种种,我很抱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