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绒确
比如来到推拿馆的大部分工人来自廖氏矿场，每天往外运送的煤矿车也轰隆隆的非常多。
至今为止，廖文川的名头仍旧那么好使，虽然他本人已经多年没有在这里工作了，但他当年的事迹也堪称白手起家的典范。
带着个瞎子弟弟在矿场中摸爬滚打，而且这边防拐小孩也很警惕，就当年廖年年走丢的事儿在鸡西闹多大呢，恨不得所有矿上的工人都出动了。
有时候提到这件事，廖文川还是会有些后背发凉。
仔细数着曾经，他有太多次险些和廖年年再也见不到的瞬间了。
从人贩子到医院。
太多太多次了。
如今廖文川还是离不开廖年年更多。
即便在方叶结婚当天，廖年年作为伴郎，廖文川也是跟在了他的身后，寸步不离。
这是一场属于盲人的婚礼，来宾朋友也大多是盲人，改掉了很多普通婚礼上的结亲迎亲的环节，而是每个朋友们都要发言，只摆了几桌酒席。
新郎新娘在深圳一起打拼了事业，对着每个特意赶来的朋友说着感谢。
廖年年作为伴郎，手里捧着一盆喜糖和喜烟等着发，谁递了红包过来，他就赶紧把喜糖递过去。
桌上除了方姨，其实廖年年不认识其他人。
但很多人认识廖年年。
大部分盲人都听过他的采访，听过他的曲子，有时候虽然不懂，但还是给与了不少盲人同胞鼓励。
廖年年在饭桌上还挺不好意思，有人过来敬酒，廖年年说着不会，但还是有点忍不住想尝一口。
婚礼上，新郎新娘才是大家的主角，方叶在另一桌聊天时，有人起哄说什么时候生一个胖小孩出来热闹热闹才好呢。
就连方姨也说，趁她的年纪还没有很大，能帮着带孩子。
方叶的性子其实很腼腆，和新娘两个人都很不好意思，两个人紧紧握手，木讷的笑着。
廖年年捧着自己的啤酒杯，还是小心抿了一口。
廖文川说：“不好喝，尝一点点就可以了。”
廖年年喝了一小口，还是觉得苦涩难喝，肩膀直抖，桌上都是盲人，所以两个人手拉手也没关系。
“哥。”
“嗯？”廖文川不想让他多喝，还是将他手里的啤酒杯拿了回来。
“没事。”廖年年抿着嘴巴，“就是想叫叫你。”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每次喊廖文川，即便这个人同他在一个屋子里，廖文川都不愿意搭理他。
但现在他们靠得好近，无论什么时候喊他，男人总是会回应一句令人安心的话。
贴在耳边随时随地都会应的一声。
两个人十指相扣着，掌心中传递着干燥炙热的温度，廖文川在桌上用大拇指腹轻轻摩擦着他的手背。
“廖钢琴家呢？怎么能少了他？快来����”
“什么呀？”另一桌上都是方叶的朋友，刚才大家聊过天了，这一会还挺熟的，热热闹闹凑在一起讲话。
“叫你呢，新娘子得扔一个捧花，咱们都不说话，让她随便扔，扔到谁算谁！”
廖年年这会脸上有些红了，他的酒量实在差劲，好像听别人讲话已经有些模糊起来，脑袋稍微往哥哥肩膀上一歪，“扔到怎么啦？”
“扔到就下一个结婚啦，廖钢琴家在国外，打不打算和外国人结婚呀？”
“咱们又看不见，听说混血很漂亮的。”
“当然啦，在深圳他们有人专门去国外生孩子的，说生下来的崽很靓哦！”
廖年年没见过混血是什么样，但还是笑眯眯的拒绝了，“我就不接啦。”
“怎么呢？有对象也可以接呀，这样说不定能早点结婚呢。”
廖年年‘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随后有些晃悠的往另一个桌边去摸索。
“祖宗。”廖文川赶紧扶住他，“喝多了。”
“你摸摸����”廖年年抓住刚才说话的人，让他摸到自己的无名指，有些小骄傲地仰头，“我结过婚啦！”
在场的人哪有不震惊的：“啊？你才多大啊？这么早就结婚了？”
“媳妇呢？怎么没跟来啊。”
“叶子，这事儿你知不知道？小廖可比你岁数小三岁呢，你这行动太慢了啊！”
方叶笑了笑：“知道。”
桌上的人都不信，一个个伸手来摸廖年年的无名指。
于是大家都绕着一圈等着摸他手上的戒指来确认他是否真的结过婚。
这样的场面落在廖文川的眼里，那便是小年在大方的展示着他们的感情了。
廖年年等他们摸完自己的手，笑眯眯往后退，很轻易便撞进了哥哥的怀里，仰头笑道，“老幸福啦！叶子将来也得这么幸福~”
他年纪小，一说结婚就像是假的。
但叶子可是知情人士，感谢了好友的祝福，还敬酒一杯，让他喝不下就喝可乐。
廖年年这会脸蛋有些红扑扑的，脑袋也晕乎，坚持要再小酌一杯！
以前结婚他总是当嘉宾，要么就是不认识的人，这次是真真正正身边的人有结婚的，小年特别乐呵，因为他认识方叶的时候，他还不怎么爱说话。
那时候，他让方叶给自己剥花生，而廖文川，就在窗外看着他....
小小的廖年年以为自己被抛弃在了光明之家中，可实际上没有，廖文川总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注视着自己。
就像现在。
他喝了一口啤酒还是觉得不好喝，眉头刚皱起来，廖文川便拿过来一个空杯子放在他的嘴巴下，“吐。”
廖年年乖乖的将嘴巴里的酒水全吐掉了，仰头稍微靠近着廖文川问，“哥。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废话。”
廖文川捏着他的脸蛋感觉到有些热，同方叶说他不行喝多了，赶紧扶着就走。
饭桌上的婚宴仍旧热热闹闹的在继续。
廖文川就这样带着小年明目张胆的跑了。
两个人刚上车，廖年年就拽着他哥的手，牙齿紧咬着下唇，另一只手还插在兜里，“哥，你猜猜这里面有什么？”
廖文川本想凑过去替他把安全带系上，凑近时，闻到他贝齿之间残存的酒气。
这对于廖年年的身上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味道，好像一瞬间他的小男孩长大了一样，终于有些成年人身上该有的味道了。
“是什么？”男人的声音低沉，手臂撑着，同他贴着鼻尖问。
廖年年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在口袋里像献宝贝似的掏出一块喜糖，“噔噔噔噔����哥，”他的眼睛有些湿漉漉，好奇问，“这是不是橘子味的软糖？”
廖年年拿着喜糖在男人的眼前晃了晃：“是不是？廖文川，你告诉我，是不是呀？”
他唇齿间有残留的酒气，还有品尝过喜糖的甜味，配上红扑扑的脸蛋，看起来很热。
“是。”
“真的？”廖年年碎碎念地说，“刚才我吃到了一块跟当年马婶儿子婚宴那天吃到的橘子味糖一样，我就摸这个包装，就这个包装是一样的，里面的软糖是月牙的，是不是像橘子？”
廖文川吻了下他的鼻尖说：“是，小年真聪明。”
廖年年的眼睛也眯成月牙，赶紧把喜糖剥开，自己咬了一半，又将另外一半往哥哥的嘴巴里凑，“你尝尝。”
廖文川倒是想忍着不去亲他，但身体上的习惯还是很致命的，下意识接着他咬了一半的糖，卷进口腔，顺势堵住了他的唇。
男人的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廖年年的眼神茫然，本就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双眼便没有那么聚焦，有些朦胧的看着面前的人，这是一双非常明亮的双眼。
“和当年我们偷偷捡到的那个橘子喜糖是一个味道哦！”
当年两个人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去捡旁人的喜糖。
现在想来，他真觉得小年好委屈，跟着他，好像什么福都没有享过，就连一块别人不小心掉落的喜糖竟也能记住这么久。
想着，廖文川的心里便是窒闷蔓延，“年年。”
“昂？”
廖文川捧着他的脸蛋：“很甜。”
“嗯？”
有些喝醉的廖年年很迟钝地在思考似乎哪里不大一样，半天才反应过来，笑呵呵道，“哥，你能尝出味道啦？”
“那怎么办呀？以后你还需要我当你的嘴巴吗？”
廖文川注视着他茫然失措的表情，喉结滚动了两下，他的声音有些低了，“要。”
“你就是得要我！”廖年年忽然特别用力的用双臂将他脖子紧紧勾住，廖文川整个人都被他带着向前，差点从驾驶位被拽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醉了的男孩吸了吸鼻尖，“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廖文川不动，见他喝醉有些笨笨傻傻的模样，想笑，又觉得好可爱，同他轻蹭着鼻尖。
“小时候你说要把我扔到山上喂狼，我老害怕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怕...多怕你不要我？廖文川，你知不知道？后来我又怕你一直要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廖文川自然知道他这句‘怕你一直要我’的原因是什么。
“那现在呢？小年还怕什么？”
廖年年将嘴巴里的软糖含化了，用鼻尖在男人的脸上乱蹭，还用手在哥哥的脸上使劲抚摸着，生怕面前的人不是他。
“现在我怕...”
廖文川静下来，仔细倾听着他的想法。
年年的嘴巴嗫喏着，发出很小很小的声音，廖文川要低头将耳朵凑得非常近，“年年，你说什么？”
廖年年的嘴巴一张一合，廖文川侧着脸，视线看着车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雪。
鸡西的雪很多都是这样灰蒙蒙的，白净的雪到了这里，掺杂了煤灰颗粒，就变得没有那么白了。
仿佛这个世界是灰白色的。
遥远的运煤车，黑漆漆的柏油路，被雪覆盖的屋顶，这世上唯一的红色便是推拿馆中的喜字。
以及廖年年的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