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绒确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廖文川出去倒水了,压根没打算听他的话。
但可爱的廖年年最擅长什么呀?当然是自言自语啦。
等到廖文川回来的时候这小孩在床上聊美了,听见哥哥回来的脚步,还伸手要抱抱。
廖文川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继续出声。
倒水的时候邻居出来说让他们哥俩小点声,孩子笑声太大了,吵人。
廖年年趴在哥哥的怀里,用很小的声音嘎巴嘴,“这样的声音可以不!咱们俩说悄悄话!”
廖文川被吵的头疼。
这人不回来的时候吧,好几宿他在哈尔滨都睡不着,默默担心着、记挂着,可真当这个滚烫的、热乎乎的小孩躺在怀里时����压的人喘不过气,还吵的人耳朵疼。
不见就惦记,见了就烦,怪事。
廖年年其实也就三分钟高兴。
紧绷了小一周,窝在他哥的怀里说说笑笑,念叨着时间久了自然还有点委屈,一个劲的控诉,“你心咋这么狠呢?一直不来瞅瞅我,你说呢?是不是可狠啦?”
“我不是你小弟呀?多想想我呗?”
“在学校里晚上没人搂着我睡,脚丫可冷了!”
现在都是春天了,即便早晚温差到大也没见能冷到什么地步去,廖年年说这个话,就是想让哥哥疼一疼自己而已。
廖文川挑了挑眉,听着小孩控诉着慢慢出了哭腔。
哼哼唧唧哭,又把眼泪蹭在哥哥的衣服上,廖文川拍他的后背没等多拍两下,已经呼呼睡着了。
只是手还死死的攥着他的衣角,不放开。
廖文川几次伸手想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拿开,但都没成。
算了,随他吧,遇上事精小孩除了自认倒霉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廖文川心里头发誓,将来真不能养儿子,这太闹人了。
想完,他伸手捏了捏廖小年的脸蛋,给他擦了脸上半干的泪痕。
廖文川看着小小的出租房,就这个一眼看到头的破房子还是借钱租的,一个月十块。
家里欠着十几万的债,每个月房租十块,廖年年一个月二十五的学费,矿场每个月能挣多少钱是未知,年底能不能超过国家产量最底线也是未知。
但廖文川知道他得挣钱,不拼不搏,将来走的只能是廖利勇的老路。
廖利勇不要他们,廖文川就觉得更应该带着廖年年在这个世界上挺直腰板。
让做了鬼的廖利勇看看。
在廖年年到处求人借钱救活自己的时候,不管廖年年的亲爹是谁,从此以后,这就是他的孩子了。
三点多天蒙蒙亮的时候门口‘咚咚咚’被敲的很响。
廖文川手都被小孩压麻了,要起来的时候廖年年仍旧压在身上。
无可奈何,他只能抱着人起。
小朋友到点睡到点醒,中间如果不是使劲晃悠并不容易醒,睡的死沉。
马学谦急匆匆道:“川哥,赶紧去看一眼吧,工地的人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嚷嚷着不给发钱,眼瞅着也要走!”
廖文川随便拽了一件衣服就跟着他下楼。
马学谦道:“昨儿这些人知道矿场开工正常来了,但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说矿场的老板换了,以后开不出工钱要倒闭的话,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不开工,说不见钱就不开工,能联系李副书记拨点钱吗?”
廖文川摇头,因为去哈尔滨运零件的钱就已经算是跟副书记借的了。如果这个时候再去开口,肯定不行。
吹的牛没落实在人家的问题根本上却一次次去借钱,那也太不靠谱了。
李副书记能让他用这个矿场做到年底试验已经是破例,再不识好歹的去反复要钱,必然不成。
王老板进去,换了新的人管理,却不是正经老板盘的矿场。
偏偏这人还是原来他们矿场里头的工人。
身边一起吃苦凿矿的工人摇身一变成了矿场承包商,都是出来卖力气挣钱的,谁不知道对方兜里没钱?
即便短时间拥有矿场,想要变出钱来也费劲,工人们罢工也是情有可原。
矿场里,王步青的人缘不错,好歹在这干了好几年,他说话,大家伙也能平心静气的听一听。
天刚蒙蒙亮。
王氏煤矿场里头堆了七八个小煤山,一个凿井机刚被关闭,冒着热气。
王步青站在一个煤山的半山腰,头上戴着安全帽,“大家伙!听我的年底分红咱们一起使劲!”
“老王,真不是我们说,你认识那个姓廖的,我们谁认识?你信他,我们哪一个不是拖家带口的?今儿发不出钱,明儿我们家老小上上下下都得饿肚子,你不让我们走,也不能结之前王总的钱,这不是把我们往死里头逼吗?”
“是啊!”众人应和。
坐在地上的工人就剩下八九十个,这个场子本身就不大,走了一半剩下这些,一天能搬运的煤矿更少。
每个人即便今天还没开始上工脸上也沾了不少煤灰。
听着王步青说完这些,众人还是纷纷想走。
这时马学谦风风火火的来了,高喊着,“都别走!廖场长来了!”
这一句‘廖场长’是廖文川在来的路上嘱咐的。
“你有毛病啊!怎么还把小年带来了?”王步青狐疑的看着他。
廖文川也不想,但廖年年不松手,而且让他一个小孩在屋里头不放心,单手就抱来了。
在马学谦这一声‘廖场长’之前,这里头的人还有没见过廖文川的呢。
大家一个个凿矿脸上都是煤灰,谁认识谁啊?再说了,即便是对他眼熟的人也只知道他是个哑巴,这一声廖场长倒是让所有人知道了他姓廖。
王步青说话或许还能留住这些人听一听。
廖文川一来,该起身的起身,该往后走的往后走。
这些人眼里,一个年纪轻轻前几天还跟着小组矿工头干活的小工人,还是个哑巴,能有什么出息?
“这咋办?川儿?”王步青问。
这些工人的工资得当天结,矿场机器开工的电费,日常包的伙食费,每天光成本就得至少一千打底。
廖文川前阵子是修了几台机器,几千块钱用来运零件,疏通人脉,现在兜比脸干净。
怀里的廖年年醒了,廖文川把孩子给了马学谦,带着王步青往下跑,去拦那些要走的工人。
他比量着手势,王步青大概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钱我们肯定发,只要几天时间,兄弟们我刚才说的绝对没骗人,大家在一起干这么久����”
“步青,真不是我们说,哪怕是你让我们在这继续干大家伙都得寻思寻思,他是谁啊?”
“而且一个具体的时间都没有,谁能给你干?现在可不是冬天,煤矿你往哪运往哪卖?鸡西全是矿山,往外卖得用时间吧?没有十天半个月你想回款?怎么可能!”
“大家伙真是有苦衷,你也别为难我们了!”
“步青,有梦想是好事,但不能异想天开啊!什么集体外包什么年底分红?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凭你一张嘴大家伙没日没夜的给你干活?这不行。”
众人要散。
矿场的风都卷着煤炭灰,风沙迷眼。
廖文川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王步青念着他的纸条:“给我们三天!三天之内绝对让大家伙看到钱!工钱,管饭,王总给的我们一样不少。”
但他的话并没有让大家停下脚步,而是走的更快了。
别的矿场正常开工钱照样管饭,何必守着一个小矿场还未必能开出工钱的地方呢。
廖文川摇摇头,继续写,“王总拖欠的工钱我们也给!”
“步青。”工人里头有个领头的,姓周,摇摇头,“你这是让大家难办,要是三天拿不出钱,大家伙白干,找谁说理去?”
“让我们听你的,都认识你,或许大家伙还能寻思一下,但你说这个姓廖的是场长,岁数这么小,情况特殊,找你说理,你能担保?你能替他给我们结工钱?”
“周哥,别走!”王步青连忙去拉他,“我担保!”
“你拿什么担保!”
大家都出来打工,卖力气卖命,一条命明码标价两千块,贵一点的年轻点的三千块,谁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
王步青这声担保一点力度没有,周哥摇摇头。
众人转身离开,从王步青和廖文川的身边擦过。
即便有人心里不在乎三天工资能留下来试试的,如今瞧见大家都离开,自然也随波逐流。
煤矿被踩碎成粒,脚步沙沙。
“我也担保!”廖年年被马学谦拉着手从煤矿山下来。
马学谦道:“小年一醒非得找你...”
廖文川打了几个响指,又吹了一声口哨,廖年年确定了他哥的位置就松开了马哥的手往这边还小跑起来了。
有点跑偏的时候廖文川走了两步去迎他,总不能工人都走了,小孩也摔了。
廖年年抱住他哥的大腿:“周叔!我给我哥担保行不?”
这个周工之前住大通铺,廖年年上大通铺那屋等他哥下矿,唠过嗑,一块磕过瓜子的情分。
周工家里儿子跟廖年年的岁数差不多才逗他跟着他玩的,周工正是因为认出了这哥俩,清楚他们俩是在家里欠债了来这边讨口饭吃,所以才不愿意继续干了。
“小年啊。”周工停下脚步,还是折返回来告诉他,“这不是一回事。”
“咋不是一回事?”
周工问:“你知道什么是担保不?”
廖年年摇头:“不道啊。”
周工解释:“那就是你哥拿不出钱,担保人就得掏钱,给他收拾烂摊子,懂不?但你太小了,没法担保,不然你哥跑了我们上哪找去?”
廖年年一本正经说:“太阳路!我在前进道的光明之家上学,周叔,你找不着我哥,可以上这里找我。”
他被喂的很好,从小就没缺过爱的小孩说话特别有底气,敞亮大嗓门,想走的工人有的加快脚步走了,有的留下了,不耽误走,但就想看个乐呵,在矿场一年到头见不到自己家孩子的大叔们都觉得挺有意思的,看到这样的小孩,心里头想到自己家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