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帷幕灯火
手机屏幕上是王医生的警告。中午他和着水吃下了药,呕吐感让他很难咽下一点食物,索性没有再吃,结果就是胃更疼了,他不得不咨询王医生,在吃精神类药物时,能不能再吃一点止疼药。
王医生沉默后,建议他立刻请假回家休息,最好去医院做深度检查。
沈意没有听。
他去年这个时候刚做过胃镜,无特殊病症胃镜的有效期在一年半以上,就算是去医院也只不过是挂个补液的针剂、再开点药。
而且,日结兼职,起码今天得混过去。
靠在椅背上,沈意打开小程序的消消乐游戏打发时间顺便转移一下注意力,然而在身体不适的状态下,任何娱乐项目都会弱化刺激性,沈意过了两关就无聊地想要一键删除。
也就在这时,保安室的门被很小力地敲了敲。
沈意起身打开门,坐在轮椅上的黑皮小男孩抱着球不敢看他。
“有事?”沈意问他。
“你,脸色很白,是不是生病了。”小男孩怯生生地说:“老师说生病要听医生的话,吃苦苦的药。”
一般人听到小孩子关切的话语都会不自觉地微笑,然后用嗲起来的声音告诉小朋友自己没事,自己很听医生的话,小朋友也要向自己学习,听医生的话。
可惜,沈意不是一般人。
他歪头注视着男孩,微长的发丝垂下挡住他右眼的半个镜框,红色的耳钉从发丝缝隙里露出来,他面无表情地观察。
保育员老师和其他孩子都在活动区,只有他一个人来到这里,身边没有一个老师,完全就是一副正在遭受霸凌的模样。但他被收拾的很干净,明明是坐在轮椅上的小朋友,但衣着干净整洁没有异味,头发也没有打结,手中抱着的球也是崭新的。
被霸凌的孩子不会是这幅模样。
“我是单身。”沈意说:“法律规定单身男性不能领养孤儿,同性也一样。”
“所以没必要靠近我。”
“我!我不是……!”
“哦。”沈意并不是很在意的点点头,然后道歉:“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小孩本就黝黑的脸憋得黑红,看上去倒是有点可怜兮兮的味,但沈意毫不在意。
因为胃疼是一种滴水般的折磨。
它并没有疼的很剧烈,只是不经意的在刺痛,一股股一阵阵,如同海浪拍击沙滩,没有规律但时刻不停歇,他实在是没心情去哄孩子,如果不是工作难找他又缺钱,他早就请假不来了。
人在当社畜的时候,是没有礼貌的。
对小孩也一样。
“所以,你也要讨厌我了吗?”
黑皮男孩抱着球直勾勾的盯着沈意,那双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因为生气,他的嗓音变得有些尖利。
“明明昨天,是你推我回去,你今天就讨厌我了吗?!”
沈意在内心啧了一声。
哪里来的精神病小孩?
虽然沈意自己就是事实精神病,但不妨碍他骂别人是精神病。
好在这小精神病尖利的声音很快就引起了活动区老师们的注意,她们齐刷刷看向这边,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小孩还在颠三倒四的咒骂着,直到他骂了足足一分多钟院长才姗姗来迟。
她伸手握住小孩的轮椅把手,霎那间,小孩闭上了嘴。
“抱歉。”
院长的声音还是如此理性平和,“他生理有缺陷,偶尔会这样控制不住情绪。”
“请多担待。”
“理解。”沈意自然不会和一个无法控制情绪的小孩计较。
“你脸色很难看,是生病了吗?”院长温和的询问:“今天下午你提前下班吧。”
沈意有些意外,“可以?”
“当然,工资还照常给你发,距离下班只有两个小时,不耽搁,再过一会儿夜班保安就来了。”
竟然遇到了一个好老板。
沈意道谢后离开福利院,准备去医院看看自己这脆弱的胃。
一直到沈意离开福利院的门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院长才把手从轮椅把手上放开,霎那间小孩从轮椅上摔下去,他开始放声尖叫,在地上扭动打着滚,无法动弹的双腿只能徒劳的打着颤。
“求求你们!不要讨厌我!不要扔下我!”
院长怜悯的看着他。
这个孩子在7岁那年出了意外,双腿再也无法动弹后被父母抛弃在空无一人的无监控区,于是被福利院收留。
后来大火的那一天,返回来救人的老师凭借本能意识抱距离他们最近的孩子,而他因为断掉的腿无法活动,被牢牢的困在最内的角落里。
最终,整个2号宿舍,只有他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可怜的孩子,他将一切都视为抛弃。
就算是死去,也永远沉溺在这份‘被抛弃’的不甘和执着里。
第8章 景区失业日志
最后还是在医院挂了针剂。
针剂确实要比吃药管用,挂到中途他就觉得好多了,也不再犯恶心,感叹医疗真是现代社会最伟大的产物。
回家简单吃了点煮烂的挂面,沈意早早就睡下了。
早上沈意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他从被窝里懵懵地抬起头来,就这么呆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回笼,想起这好像是在下雨,而他昨晚睡觉时并没有关窗户。
垂死病中惊坐起!沈意从床上窜下来,果然看到地板上都是潲进来的雨水,不只是卧室,他阳台也没有关窗,风和着雨丝刮进来,清凉得让人浑身打哆嗦,终于给了人夏天要过去的味道,沈意忙回卧室套了一件外套才又出来。
生活就是这样,稍有不慎就是一地鸡毛。
沈意叹口气,认命地关掉窗户开始拖地板。
把水全部拖干净,又打扫了阳台,结果打开手机一看,凌晨四点。
沈意:……
雨哗啦哗啦地下,沈意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思考今天该怎么去上班。
但思来想去,公交车司机和自己一样是恶劣天气也得上班的社畜,只要早出发一会儿,还是能坐上的。
可外面的雨实在是太大了,沈意打开天气,看到的是一整天的大到暴雨,天气图标挂在最上方,是统一的云和水滴。
他瞥向窗外,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雨落的痕迹。
“原青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不会演变成洪灾吧?”
原青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如果那场大火里下了这么一场雨,是不是她们就不会死了呢?
如果当时保安没有逃跑而是摁下警铃,是不是这里也不是这幅光景?
在成为鬼后,她就没日没夜都在想这件事。
前几日,生还的福利院师生来这里祭拜,看着那些活着的人长大、走向新的人生,不甘越发的无法控制,他们本就是因执念、因不想死而诞生的鬼,死去的鬼疯狂嫉妒着还活着的人。
院长在办公室给夜班的保安打了今天的日结工资。
她不会拖欠兼职保安的工资,在她死前福利院接到过一笔匿名捐款,还没来得及公示,现在正好有了用处。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是福利院里的院医,胸口上别着一朵白花,幸存者来祭拜的那天,他的弟弟也来送了花。
“院长,他说他要结婚了。”院医不住的喃喃自语,“可如果没死,我在五年前就应该结婚了,那天她没有来,她是不是已经嫁给了另一个人?她背叛了我,他是不是来和我炫耀,我死了不能结婚,他却能结婚……”
他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怨气不断翻涌着。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他们……”
“不行。”院长摇头拒绝,“时间还没到,在重演之前,任何人都不可以离开福利院。”
“她是属于我的!”他嘶吼,“如果、如果我把她带来,我们一起留在这里,我们是不是还能一直在一起?!”
院长沉默后叹口气,伸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数条透明的类似蛛丝的粘稠细线从天花板上垂下,只一瞬间便缠绕在院医身上,在院医持续不断的嘶吼中将他拖进院长办公室后方的密室里,在那里面,还有昨天情绪不稳定的小男孩。
“你们,在禁闭室好好想想吧。”
咔哒,禁闭室的门重重关闭。
也就在这时,所有站在活动区的师生像是感应到什么,齐齐转头。
院长也望过去。
一把黑伞由远及近,很快出现在保安室门口,黑伞挡住了雨水,也像是挡住了整个福利院的怨念,他走近保安室门口,一只被冻得苍白的手伸出握住雨中保安室的门把手。
今天气温骤降,沈意套了一件防脏防冻的黑色外套,黑裤裤脚已经湿了,但不太明显,只是全身的黑让他显得比平日更加压抑。
但是,他身上干净得一尘不染,甚至让鬼都难以理解,为何他在这种怨气浓度如此高的地方待了整整两天,却不受一点影响。
沈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转头看向活动区,这场雨又大又急,下车后走过来已经让他的眼镜镜片沾了一层水,透过雨幕望去只能看到一片人影,看形状像是保育员和小孩们。
“这么大的雨还要活动?真是敬业。”
沈意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无语的感慨。
旋开保安室的门,他走进室内,把雨伞收起立在门旁,从外套内口袋抽出眼镜布开始擦眼镜。
刚擦完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人是杜立安。
沈意接起电话,“杜老板?”
对面的声音急得快哭了,“沈意,你能来一趟店里吗?”
“现在不行,我在上班。”
“那晚上,晚上能来吗?!”
沈意想说自己晚上还要去医院挂针剂,昨天离开时医生让他起码连续挂三天,曾经是医学生,沈意也相当遵医嘱。
但……
“这么着急,是出了什么事?”
“就前天晚上那个一键删了原图的!”杜立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大,沈意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