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带钱。”他又说,“只有我。你要吗?”

何嘉一口老血差点当胸喷出。

但二人没就着这个话题多嘴贫,事实摆在眼前,夜深雨大的,确实交通不便。虽然从这儿回祝览因住所的路况还行。但奥布下起暴雨来,雨刮器开到最大都够呛看清路况。

何嘉不再多说,在衣柜里摸索了半天,老老实实地找了套睡衣去洗澡洗头。

祝览因听着屋内浴室传来的水声,心绪烦乱。

他把这本厚得像字典的相册撸到了最末页。

最末页夹了很多张散照,其中一张是何嘉本人。

视角也像他提过的,是偷拍的。

祝览因从薄薄的塑料纸夹层里取出这张小照片。

照片上的何嘉穿着白色短袖,光着脚踩在某个海边的沙滩上,海风卷起了他的衣摆,腹下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身后景色很美,是夕阳时分。

他比现在稍短的黑发像是还带着潮气,左右手各抱着香槟和酒杯,侧身摇晃着瓶身。

嘴间还叼着一枝玫瑰。

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角度,但这张照片只拍到他的侧脸。所以他没发现这个镜头。

何嘉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露出的小腿和胳膊都被空气凉得竖起了汗毛,他赶紧钻到床边,用力揉搓着头发,打算速度吹干。

他眼睛一瞥,看见祝览因已经翻到了末页,还对着他的照片紧盯。

何嘉有些不自在,他提醒对方:“你去洗吧,新的洗漱用品我放洗手台旁边的。”

祝览因又跟上次一样,指着他出镜的照片问那是哪里。

何嘉撸了一把湿头发,说:“莫索哥的一个网红沙滩酒店旁边,这地方好像是叫玫瑰海岸。”

麻烦精嗯了一声,点评道:“景色不错。”

然后他盯着何嘉头上的湿发,语气变得柔和了些:“最近先不要剪头发,好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大修改!!追连载的bb一定要回头看一下(求收藏!求专栏收藏!求互动!)

第34章 梦见你

何嘉额前的刘海要是不打理,自然垂下的话都有点扎睫毛了。他没细思祝览因说了什么,随口应付完,隔着毛巾揉了把头发,在衣柜里翻了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和睡裤递给祝览因。

祝览因抬头。

何嘉身上沐浴乳的气息迎面扑来,他俊秀倦惫的面容上搭着几缕湿润的黑发,三两滴水珠从优越的脖颈处滑下,形成几根湿漉漉的水线凝在他光洁的皮肤上。

何嘉挽了一下颊边头发,垂手把衣服递给他,黑沉沉的眼珠看了他几秒,祝览因才回过神。

他站起来接过衣物,视线自然的从他眼睑下的痣向下。何嘉露出来的两只笔直的小腿还带着潮气。

麻烦精转身去了浴室。

何嘉看着面前这张大床,还是觉得今晚半夜里会凉。他翻箱倒柜找了床新的薄被,决定两人各盖一张。

何嘉吹完头发躺到床上时,窗外面的雨势不见减小,偶尔还伴随着一道惊雷。

何嘉睡在床的另一边,他卷着被子,连着打了好几个滚儿。本来他认为自己会难以入睡的,但他猫着耳朵听浴室里渐渐响起的水声,莫名感到安心。紧绷的神经下落,困意就很快上涌,脑袋和耳朵自动隔绝了室外嘈杂的暴雨如骤。

这是祝览因这辈子洗过的最长的澡。

或许平日里的工作和生活异彩纷呈,他很少会有这种想法。

还是在别人的家里。

他在浴室又好好冲洗了一番,握住浴室门把手的掌心还在微微发烫,他叹了口气,带着身体上跟何嘉一样的气味从浴室走出。

房间里的灯调成了更暗一档的,床上已经拱起了一个包。

祝览因悄声走近。

何嘉已经睡着了。纤直的睫毛盖住了他稍显疲惫的眼睑,很小的一张脸窝在枕头和蓝色被子里。

祝览因擦拭着头发,坐到床的另一边,动作很轻,床垫也是慢慢地陷下去的。他盯着睡到床另一边很角落里的身影。

何嘉眼睛闭得很紧,茸密的眉毛微蹙,一截高挺的鼻尖冒出,传着规律的呼吸声。

祝览因看向那张没有几句实话的嘴。

他会把我当成‘露水情缘’吗?他到底在躲什么?

祝览因一怔,拿起何嘉留在床头柜上的吹风机,轻声走进了浴室。

何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意识在清醒与沉迷之间徘徊,他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耳边雨滴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最后密集得像打鼓一样。

心脏一缺一缺地跳动着,身体也变得潮热粘腻,皮肤上逐渐冒出细密冰凉的汗珠,他应该在现实里打了个冷颤。正当他努努力,试着调整呼吸挣脱时,雨天经常会幻闻到的血腥气又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放弃了,但身子像波浪一样漂浮了一下。

身边贴过了热源。

祝览因一直仰躺着没睡着,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室外的雨一直在下,对于隔音一般的住所来说,是有些吵。

或许不全是因为噪音,因为相隔很远的床那边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空气里,是很清爽的味道,两人同样的沐浴乳香味像是隔空交织了。

祝览因闭了闭眼,他不能再起床去一趟浴室了。

他得睡觉。

祝览因这样想着,轻轻地翻了个身,侧卧着用小臂撑着头,面朝对方。

黑暗里其实只能看到何嘉的大致轮廓,而且他睡觉时很安分,几乎不怎么动弹,连呼吸都是平稳悠绵的。

祝览因打算就这样,靠着对方在空气里的一丝体温入睡。

窗外一道亮团闪过,密集的雨滴打到窗户上,紧接着,一旁躺着的人猛地一颤。

祝览因睁开眼。

这是,做噩梦了?

那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被梦魇住了一样。远方的天空非常应景地响起雷声。

轰隆����

祝览因心一惊,在黑暗里试着叫了两声,对方消停了一会儿,但只片刻,身体又开始抽动,甚至,急促的呼吸还伴随着一些鼻音。

祝览因察觉不对,他翻身把床头何嘉插着电的星形小夜灯摁开。

他通过这个暗黄的灯光,看到了对方被梦魇住的脸。何嘉额间泛着水光,两只手垂在身体边,紧紧攥着被子。

又是这个夏季雨天,警车和救护车的铃声由远及近。

何嘉已经站到了黑色地图里,头顶的射灯打着他,地上还是红和白染到一起的,外界的声音不断离他远去又回来。

周围的场景渐渐置换成现实,血腥气扑入鼻腔,嘈杂的声音变得清晰。

很多人跟他一样,在雨里擦眼泪,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们是不是也失去了亲人呢?

何嘉仔细想了想,那天,好像还有很多人跟他一样,也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人。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上次还被意外闯入梦中的外来者截断了。

而今天……这个小世界里,又变成了他一个人。

少年何嘉低头,看见了那张红与白交接的布。

他想了想,自己大概还会揭开这片白布,至少,还能看一眼她。他也才会从这个噩梦里醒来。

何嘉在梦里摊开了自己的双手,他想起现实里的心理医生嘱咐过他,不建议他雨季来奥布,也说过他这种做法是非常粗糙的“暴露疗法”。是指多次撕开回忆,直接面对创伤。

他也不愿意这样,但是,是这该死的大雨无数次地把他扯回去。

但这次,他才蹲下来,手就被握住了。

梦里的少年何嘉抬头,看见了上方那张久违的、温柔似水的脸。

雨停了。

母亲的手冷冷的。但何嘉的眼眶热热的。

他想起了那天,他没吃完的那碗抄手,也是这样滚烫呛人。

母亲蹲下来,微笑着说:“嘉嘉,你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少年何嘉的眼泪终于被呛下来,他固执地问:“那你要去哪里?带我走好不好?我最想你,妈妈。”

母亲温柔地擦干他的眼泪,说:“我就在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但你答应我,不要再来了。”

她说完又细致地抚摸自己唯一的骨血,捉不见的时间忽然像雨滴积攒而成的瀑布一样,飞流直下。

许静宜并不讶异少年的脸在她眼前、在光速间趋于成熟,她抚摸过他茸密蹙紧的眉宇,只说:“不要再来看我了,小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这些事都不怪你。”

何嘉倏地愣住了。

不怪我吗,不是因为我要你来,而无端罹祸吗?

你那么漂亮,那么年轻,那样好的年华因为一些家庭琐碎、口角争端困在了一场本可以避开的车祸里。如果如果,再来一次,你不要生下我呢。

“我不听话,我不学习,我长大了还沾上过赌博!爷爷生病了,爸爸也逼我,我为了一点钱到处奔波,受了好多骗还挨过外国人的打。”何嘉哭着语无伦次的强调,说完才猛地抬头看她,颤抖着声音控诉,“你不管我!你不管我!”

他低头扑进她的怀里,像孩童一样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你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教我!”

许静宜目光流转,看见他的面孔定格到现实的年龄,她喃喃道:“原来你现在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她用冰凉的指节撩开他的泪珠:“可是你好勇敢啊宝贝,你已经摇摇晃晃的长大了。”许静宜微笑着说,“再做个大人的承诺好吗,不用再回来看我了。”

何嘉抬头,用错愕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亲。

不是因为雨天这个特定的创伤场景吗?

何嘉四肢发颤,他脑中忽然响起一段多年前的对话,心理医生的样貌终于在他锁住的记忆里闪烁。

那个人说:是他自己想要“回去”,想要复刻当年的现场,期盼着梦境会为他制造欺诈性的幻觉,但是从未改写过任何。怪不得,怪不得医生好多年没有给他开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