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绎如
直到坐上左臻的副驾跟他一起去公司,陶嘉乐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左臻沉思半晌,在到公司前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牵起陶嘉乐的一只手,放手心里揉了揉,“是不是我拍那张照片让你心里不舒服了?我道歉,现在就删了。”
陶嘉乐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手却没收回来,由他牵着。
今天左影大厦二楼又乌泱泱的一群人试镜,陶嘉乐纠结一会儿,还是主动给他发了信息问要不要一起吃午饭,左臻没回。
陶嘉乐猜他肯定是忙试镜的事儿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等忙完团队大概率也会一块儿聚餐的,他们工作室那么多人,金泓今天也回来了,再怎么样轮不到他去关心。
下午和柏舟在排练室练习了俩小时台词,中途陶嘉乐要下楼喝水,柏舟看出他心不在焉,就跟他一路下来,回工作室读了会儿剧本。
“两位大明星,想不想知道今天谁来试镜楚王了?”游子星拎着两袋炸串推门进来,有牛肉串有火腿肠有炸蘑菇还有炸鸡翅,上班时间不知道又溜到哪个学校门口觅食一圈,还记得给陶嘉乐和柏舟带点战利品回来。
“怎么又给嘉乐哥吃垃圾食品啊。”谷小雅坚决制止,“不行不行,佩云姐说了不能在工作室吃这些!”
“没事儿,我们开窗通通风,佩云姐不会知道的。”陶嘉乐正好坐在窗边,把窗户打开一半。游子星扯了两张报纸垫在桌上,铺开锡纸,拿了串炸蘑菇递给谷小雅:“尝尝,特好吃,我潜伏在大学生群里老长时间才蹲到的。”
“吃吧吃吧,柏老师也很想吃,是不是柏老师。”陶嘉乐朝柏舟抛去一个眼神。
柏舟也确实有几年没吃了,接受到陶嘉乐传来的信号,笑着帮他说话:“偶尔吃一次没什么的。”
谷小雅合掌露出罪过罪过的表情,然后义愤填膺地撕扯下一朵炸蘑菇。
几人笑起来,很快把两袋炸串消灭了。
边吃游子星边说起楼下楚王这个角色试镜的盛况,虽然已经算不上是领衔主演,但参加试镜的演员都是业内大咖,霍思亭年轻时的御用男主伍斯年,国内历史剧泰斗级人物杜云昌,奥斯卡最佳男配华人得主最佳男主提名奚石……连柏舟都颇感意外,奚石出道就在美国,也一直在好莱坞发展得很好,为了这个角色居然回国了。
陶嘉乐拍了几年电影,却不是很了解国外发展的演员:“奚石是谁啊?”
柏舟点开视频平台,搜索奚石点开第一个视频放给他看:“很厉害的一位前辈。”
陶嘉乐凑过去:“他会说中文吗?”
“当然了,他在国内长大的。”游子星靠在桌边,“听说是因为左导特邀才回来的,结果是正常参与试镜,还排在后面,在试镜厅给了左导脸色看呢。”
陶嘉乐一下就对这人失去了兴趣,本来觉得挺成熟挺硬汉的一张脸现在怎么看怎么讨厌,直接伸手在柏舟手机上点了暂停。
“不乐意别试啊,欺负导演干嘛,倚老卖老。”陶嘉乐昨天看书新学了个成语。
柏舟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游子星解释:“左导家跟奚家好像是世交吧,私下左导还得管他叫叔呢。”
“长辈就能随便让晚辈下不来台吗?这里是左影大厦,又不是奚影大厦,他神气什么!”
陶嘉乐脾气爆,说着就要下楼给左臻找回场子,游子星赶紧拦住他,说奚石已经试完镜离开了。
平静下来之后陶嘉乐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了,柏舟安慰他,说左导肯定比他们要了解奚石的脾气,这么做也肯定有他自己的考量,让他不要担心。
陶嘉乐反驳说自己没担心,临近六点了却没留柏舟吃饭,发消息给左臻问他试镜结束没有。
七点四十九分的时候,左臻回了句:“结束了。”
到今天7月29号为止,试镜工作已经圆满结束,暂定下个月五号出发去寿春集训,演员们还有大概一周的休息调整时间。
第35章 天堂之日
这周左臻没让他一直读剧本看书拉片, 时不时喜欢带着人在别墅的草坪上打网球,陶嘉乐是新手,左臻把节奏拉得很慢, 用几个小时纠正好站姿和发球姿势,不停地给他喂球。
陶嘉乐一身纯白短袖短裤配双纯白球鞋, 干净清爽,强度一上来就总是扑接摔倒,于是被左臻强制穿了双淡蓝色的护膝, 头发扎成了高马尾, 额上戴着条发带。
几天拉练下来,左臻早就摸清楚了他的体力极限, 也知道他有旧伤, 每打一个小时就要休息一次,下午最多打三场, 多了陶嘉乐受不了。
连着三四天晴朗的午后,陶嘉乐喜欢上了和左臻打网球,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问左臻下午打球吗, 他这么问,左臻肯定把下午的时间给他留出来, 晚上多处理会儿工作。
出发前一天,北京下雨了。
陶嘉乐还没睁眼就嗅到不对, 潮湿的草藤味儿混着泥土的味道,起床跑到窗边一看,果然草坪都已经被淋湿了。
他马上跑回去趿起拖鞋下楼,正好左臻从健身室出来, 还没来得及洗澡,就被他拉到玻璃幕墙旁边, 听他指着指着草坪抱怨:“下雨了����”
“嗯。”左臻穿着件紧身黑T和运动短裤,拿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正好收收心。”
陶嘉乐抬眸瞪他一眼,目光刚触到他眼睛却又软成一团飘走了,这几天总是这样,不太敢跟他对视似的,左臻反思了一下,没发现自己特别严厉的地方,于是把这归结于陶嘉乐那点不太健康的回避心理。
“我去洗澡了。”陶嘉乐两只手牵着他一只手,左臻轻轻挣了下,没挣开。
陶嘉乐喜欢他身上的汗水味,不想让他洗澡:“等会儿,我发绳找不到了,你帮我找找。”
“你现在急着扎头发?”
陶嘉乐点头。
左臻拢起他的长发握在手心,乌浓粗实的一大把:“洗手台上还有两条新的。”
“算了。”陶嘉乐立刻挂脸,拍开他的手,跺着拖鞋噔噔噔地往楼上走,气性挺大,精神不错。
左臻没哄,径直去洗澡了。
今天阴雨天,光线不好,客厅最大的金箔飞碟吊灯开着,左臻去厨房煎了两块牛排,从冰箱拿了几颗橙子榨汁。
陶嘉乐就在二楼的沙发上趴着,这个视角可以非常清晰地观测到左臻在厨房的动向。背后的小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左臻的笔电、蓝色文件夹和棕框眼镜,陶嘉乐回头把那副眼镜架鼻梁上,反而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下来吃饭。”左臻抬头就看见沙发背后探出的一颗脑袋。
陶嘉乐趴在沙发上,闷着脸:“不吃。”
“不吃就饿着,家里没有零食给你吃。”
左臻拉开椅子坐下,没管他。
过了会儿,陶嘉乐自己就下来了。
前段时间穿的分体式睡衣昨晚洗了,今天陶嘉乐一身淡紫色的真丝睡袍,衣襟刚刚在沙发上闹腾散了,露出里面薰衣草色的小吊带,微微卷翘的发尾差不多遮住屁股,屁股下一双雪白笔直的大长腿,走路时双腿交错,能隐约看见大腿内侧密密麻麻的划痕。
左臻低头看报,财经日报头版头条刊载着穆宁集团巨额认购松石创投上市股份的新闻,翻过来娱乐版第一条不出意外是陆明松和穆雪婚礼定期的消息。
陶嘉乐在他对面坐下,右脚从拖鞋里伸出来踢踢对面男人的小腿:“吃饭就吃饭,干嘛吃一半看报纸啊。”
左臻把报纸折起扔进垃圾桶里:“一闹脾气就不吃饭的人还好意思管别人,羞不羞。”
“哎别扔啊,收起来可以卖钱的。”陶嘉乐起身绕了半圈桌子走过来要去捡垃圾桶里的报纸,左臻眼皮一跳,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把,陶嘉乐一下没站稳,踉跄两步跌坐进他怀里。
“短了你吃穿?最近什么开销需要你捡垃圾卖钱?”左臻环着他的腰,大手圈住一条白得晃眼的腿,拇指轻轻往外掰,在他刚刚长好新肉的伤疤上刮了刮。
陶嘉乐的脸霎时红得滴血:“左导……”
“好全了吧?还痒不痒?”
左臻一直很关心他这几条伤口,从鲜血淋漓的时候照顾过来的,中途掉了两次痂,陶嘉乐不是疤痕体质,但这种程度的伤疤很难完全祛掉,凝胶一遍遍地抹也没有太大用处,想带他去激光修复,又觉得现在这样给他长长教训也是好的,省得他脑子一抽又开始搞破坏。
正想着,陶嘉乐突然很气愤地握拳抵在他肩上,恶狠狠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什么他想要的,反反复复找了几遍,最后感觉有点气馁:“你干嘛呀……这样、你知道这样很不好吗?”
左臻察觉出他有点不自在,松开手,拍拍后腰让他起来:“不喜欢要早点说,不要委屈了自己。”
陶嘉乐被拍得往桌上一趴,不起来了。
左臻把餐盘稍微拿开了一点,顺手理了理陶嘉乐浓密的长发。他好像这时候才发现这套睡袍稍微有那么一点短,那么长一截腿露在外面,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左臻这么想着,就伸手摸了摸陶嘉乐的膝盖。陶嘉乐左腿膝盖几年前移位骨折过,一到雨天就容易发痛酸胀,左臻手心热,这么揉一下会舒服很多。
“好了,起来把饭吃了。吃了饭休息一会儿找部电影看,我处理几份文件,开个线上会议,开完会陪你。”
陶嘉乐听到他说要工作,再不情不愿也得扶着桌沿起来了。左臻帮他把牛排切好了,又打开冰箱给他拿了盒蔓越莓酸奶出来,撕开铝箔纸搅了搅放他手边。
其实他刚刚抱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陶嘉乐比之前沉了点儿。185的个子,以前实在是太轻了,现在抱着才稍微有了点实感。这段时间作息调好了,白天经常运动晚上拉伸一会儿很快就睡熟了,一日三餐定时定量,虽然时不时也会因为药物反应吐一两回,但及时补充了营养和水分,现在脸色看起来要健康红润许多。
放映室在二楼,陶嘉乐原来的卧室旁边。左臻进来的时候,陶嘉乐已经放下了幕布,打开了收纳碟片的抽屉。桌上摆着切好的苹果、脆桃、凤梨和西瓜,家里没有零食,陶嘉乐自己炸了一盘薯条上来,还挺像模像样。
“怎么这么慢啊。”陶嘉乐跪在地毯上选片子,嘴里咬着根糖棍儿,听到开门声抬头嘴一撇就开始抱怨。
左臻给他拿了条毯子进来:“还要多快?要不您控制控制时间流速,把刚才的俩小时压缩成一分钟?”
陶嘉乐跟他斗嘴:“我要有那本事,就先把前二十七年压缩成一毫秒,让你现在还是个小婴儿。”
“你是笨蛋吗。”左臻俯身把毯子披到他身上,蹲下来跟他一起选,“我是婴儿那你是什么,宇宙里还没来得及物质变化的笨蛋粒子吗。”
陶嘉乐稀里糊涂被他连骂两次笨蛋,不高兴了:“你就很聪明吗!”
左臻看着他,答道:“我不聪明。”
他表情认真,语气也严肃,总是这样说着说着突然像是走心了,陶嘉乐有时候都不太敢逗他,怕他动不动就当真。
“好啦,我开玩笑的。谁说你不聪明,你最聪明。”陶嘉乐拿起几张片子让左臻选,左臻抽了最右边的一张,泰伦斯��马力克的《天堂之日》。
陶嘉乐打开蓝光盒,将光碟放进碟仓。这张光碟没带中文字幕,考虑到陶嘉乐没学过英文,左臻拿笔电下载了简体字幕压缩包,转码处理好后接入蓝光机。
这间放映室的窗帘用的是纯黑绒布,一丝光线都漏不进来。陶嘉乐躺在沙发上,伸手把灯关了,左臻坐在另一边,看着投影幕上逐渐浮出片头。
伴随着雨声,天空、河流、晚霞、麦田、野鸡和蒸汽式农机跃动在光影之间。起初陶嘉乐还时不时叉块苹果吃,后面完全沉浸在影片诗一样的气氛和油画般的意境里。看到农场主驾着雪橇带艾比穿行雪原的时候,陶嘉乐从沙发上爬起来,调转了方向,蜷着腿挨着左臻坐下。
“比尔这时候在干嘛呢。”陶嘉乐裹着毯子,小声嘟囔。
“不重要。”
“其实他也挺可怜的。”
左臻冷冰冰的:“出卖自己的爱人窃取财富,哪里可怜。”
陶嘉乐:“可是如果比尔生来就是农场主的话,他也不会出卖自己的爱人啊。”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左臻平时观影不喜欢发表太多评论,观后总结也都是就事论事点到为止,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尽说些听起来不太客观的话,“今天他会因为贫穷和动荡突破自己的底线,明天也会因为别的事把艾比推进火坑。”
陶嘉乐:“你这样觉得,是因为你没穷过,没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跟穷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陶嘉乐觉得他太傲慢了,屁股往旁边挪了挪,不要跟他挨在一起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左臻不说话了。
沉默地看到后面,为了缓和气氛,陶嘉乐主动提起:“我老家也有这样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
“是吗。”
“等这部电影杀青,我带你去我老家玩儿吧,那儿有野鸡、兔子,还有蜻蜓。”陶嘉乐又挪回来,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意思是安慰你,不想跟你吵架,“我也好多年没回去了。”
左臻:“大概要等到明年这时候了。”
“那说好了啊。”陶嘉乐听他语气如常,下地给他叉了块凤梨,喂到他嘴边,“不许耍赖。”
“你不耍赖就行。”
“说得我好像很喜欢耍赖似的。”陶嘉乐觉得他身上比毯子里暖和,于是故作大方把毯子分给他一半,紧紧贴在他身上,膝盖故意去找他放在腿上的大手,慢慢地、慢慢蹭进掌心,“再污蔑我我生气了。”
他心里似乎完全没有安全距离这个尺度,有些动作实在算得上是勾引,但左臻知道他没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