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没有。”薛楼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顾似桥,“他只有一点基本的反应,但我说的话,于他就像听不见一样。”
“顾先生身体差,想恢复过来需要的时间比一般人长得多。”护士宽慰道,“您务必和他多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薛楼颔首:“谢谢,我知道了。”
待护士离开,薛楼倾身,用脸颊贴了贴顾似桥冰凉的面容。
“顾似桥。”他开口。
顾似桥呼吸浅得像咽气了似的,眼皮微微颤动。
薛楼清清嗓子,给自己打气似的深呼吸两口。
他声音更低地唤:“顾似桥。你听见了吗。”
没有反应。
薛楼:“顾似桥?小刺猬?……似桥?”
话音未落薛楼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自在地挪开眼,握住顾似桥的手掌。
“我已经和你说了两个小时的话,可护士说还不够。”薛楼嗓子有点哑,“要说些什么,你才愿意搭理我?”
说完薛楼意识到,这话真是傻到家了。
但命运就是弄人,童话里上帝说王子唤醒公主需要一个吻,而到了笨嘴拙舌的薛楼这,偏偏需要他说话,一刻不停地说。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你赌赢了。”薛楼说,“顾似桥,老天对你一直不公平,但偶尔也会偏心你一次,对吗?”
他握紧顾似桥的手:“如果你不睁开眼睛看我,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仪器滴滴响个不停。
某一瞬间,薛楼忽然感觉自己现在好像个期待植物人苏醒过来的患者家属。这个不吉利的念头冒出来的刹那,他却感到心酸又好笑。
薛楼弯下腰,从放在床底架子上的背包里取出什么东西。
“刚刚康帅让人送来的,”薛楼说,“顾似桥,看看这是什么。”
两只小手偶分别套在薛楼的左右手上,薛楼把两只手贴上顾似桥的左右脸颊,624和626于是给了顾似桥一个甜甜的吻。
“老朋友史迪仔。”薛楼说,“顾似桥,和你的小狗打声招呼。”
若是顾似桥此刻清醒着,大概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把两只手偶摔在薛楼脸上痛骂“你特么几岁了”。
但什么都没发生,顾似桥静静地躺着,偶尔眉头微蹙。
看来讲这么温情的话是行不通的。
温情不是顾似桥的风格。
对待顾似桥,得不走寻常路。
薛楼摘下手偶。
“顾似桥,”他说,“你是不是把qq卸载了?”
他喉结滚了滚:“你把十七岁的qq空间关闭了,因为你觉得高中时发的说说都很幼稚,很丢脸。可是这么做没用。”
他把两只手偶吸在一起,放到顾似桥枕边。
“因为每一条我都记得。”薛楼说,“我看过很多遍,每一条我都背得出。”
他忽然笑了一下,看上去莫名地局促。
“你不阻止我,我就把那些说说背给你听。”他说,“你确定要我这么做吗。”
薛楼握住顾似桥冰凉的手,抵着自己额头。
他阖上眼。三千多个漆黑的夜在脑海中闪现,年轻人蜷缩在不同的宿舍和廉租房里,裹着被子,荧光屏幕照亮他一言不发的脸,一行行文字随着指尖拨动下划下来又划上去,如此重复,一遍又一遍。
薛楼清清嗓子。
他低声说:“五月十日,新买的游戏卡带又被老登没收了,我和这老家伙势不两立。五月十一日,真倒霉,一遇到校队训练就刮风下雨,害得小爷我没手感。还是五月十一日……我妈去外地出差了,谁想去开黑,老地方速来。”
薛楼额头蹭了蹭顾似桥的指节,声音却越来越干涩。
他说:“五月十三日,每天照镜子都在感慨,如果帅是一种罪,请上帝判我无期徒刑。”
他说:“五月十四日,物理老师非说没带就是没写,可我这次真的没带啊。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怎么就这么难。”
他说:“五月十五日,爱吃手抓饼的请给这条点赞,爱吃烤冷面的滚去康帅那点。要是小爷输了,接下来两周我只吃烤冷面加辣条。”
他说:“五月十六日,今天在门缝里看见一个威胁到小爷校草地位的男生。”
……
“五月十七日,走廊住单间蛮好的嘛,零食随便吃,还能偷看帅哥。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秀色可餐?”
“为什么被我盯着那么久,也不敢回看我一下?不会是以为我看他不爽,要和他打架吧?”
“还是个奇怪的帅学霸。”
……
“苏迎夏同学。”十七岁的薛楼放下笔,“这道题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谢谢你啊薛楼。”苏迎夏收起习题册。
“你现在有事吗,”薛楼说,“我也有一个问题,方不方便请教你一下。”
“请教我?”苏迎夏受宠若惊,“我也就化学还算学得明白一些。”
“不是学习上的问题,是……”薛楼看了一眼门外,“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你说说看。”
“就是……”想想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少年自己也感到离谱,“假如你发现有人经常偷看你,这是因为什么?”
“谁偷看?在哪?”
“在学校,一个不认识的男生。”
“偷看我?”苏迎夏追问,“长得帅吗?”
“这很重要吗?”薛楼愕然。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呀。”
薛楼回想了一下:“挺帅的。”
“那太好了。”苏迎夏双手合十,“借你吉言。”
“为什么?”
“肯定是对方喜欢我啊。”苏迎夏说,“要不然干嘛盯着我,还不跟我说话。”
“因为是上课时间。”薛楼解释。
“那就更能说明问题了呀!”苏迎夏坚持自己的观点,“上课时间大家都在听讲,这个时候还会默默关注的人,一定是他的暗恋对象。”
薛楼想了想,上课时是都在听讲不错,不过那个男生似乎在走廊罚站……这种人也会在乎听不听讲这码事吗?
“人会喜欢上不认识的人吗?”
“就是素不相识的喜欢才更浪漫啊。”十七岁的小女生沉溺地托着脸,“真希望有一天也会有人……诶,薛楼,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呀?”
“随便问问。”薛楼立刻说,“快上课了,赶快回座位吧。”
上课铃打响,薛楼拿出上节课的试卷摊开,拿笔的手却烫着了似的一顿。
又来了。
他的感知力已经被训练得格外敏锐,有谁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第一时间就察觉得到。
薛楼不敢扭头。
一扭头,门缝外那个晃晃悠悠的身影就会对自己露出坏坏的笑,把嘴里的棒棒糖嚼得搁楞搁楞响。
那道视线总是轻佻、戏谑,薛楼原本不喜欢这样的视线,在一班他没少经受一些意味不明的打量,但门缝外的那双眼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虽然轻佻、戏谑,却意外地……没有恶意。
薛楼听说过隔壁二班,那是个纨绔子弟云集的班级,他不曾和二班的任何人有交集过,但后知后觉地,薛楼意识到,坏孩子的眼睛里装着恶作剧,也只是恶作剧而已。
而且……这个男生长得,确实很好看。
薛楼红着脸,低头在卷子第一题上画了个小小的勾。
……
“迎夏同学,我还有个问题。”
“又是上一次的那个假设?”
“有没有一种可能……盯着你看的那个男生,只是想捉弄你而已?”
“哇,那不是实锤了吗?”
“什么石锤,石锤什么?”
“哎呀,你是男生,你懂得呀。男生越是捉弄女孩,代表他越喜欢这个女孩!”
“这样么……等等迎夏同学。”
“还有什么问题?”
“请问你有听说,最近校篮球队有招新就给报销一百元购物的活动吗?”
……
“邓主任怎么想的,让咱们给二班那群人一对一补习。补习可是要钱的,他们给钱了吗?”
“就是,我们的时间多值钱,他们的时间值多少钱?”
体育课结束,学生们三五结队走回教室,薛楼已经回到座位上坐好,拿出笔记准备预习。
“薛楼,你的互助对象听说是二班的顾似桥?”有人路过,停下来,“他隔三差五就被他们老师轰出来,在走廊上溜达,你注意过没?”
“还好吧。”薛楼翻开书。
“将来长大了也就是个啃老的二代,等着瞧吧。”又一个学生嗦着冰棒走进来,“喏,现在就在外面呢,不知道和谁打打闹闹,吵死了。”
“他在咱们年级成绩一直是垫底吧?”
几人哈哈一笑,薛楼抬起头:“顾似桥他不是垫底。”
“怎么不是垫底?”嗦冰棒的说,“薛楼,你总是考第一,怕是从来没把成绩单拉到最后,关心一下‘民间疾苦’吧。顾似桥再加一百,不,两百分也没你分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