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很突兀地，顾似桥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睫。
“我刚刚……”他声音轻得发涩。
薛楼说：“没事。我知道。”
顾似桥忽然不想看薛楼的眼睛：“今晚不想做。”
“那就不做，”薛楼反手按了床头灯，“晚安。”
他们躺下来，顾似桥转过身，背对薛楼侧躺着。
不得不说薛楼很有分寸感, 他抱了一床单人被过来，两人各自盖着被子，像两个只剩一间大床房而不得不躺在一块的铁哥们儿。
黑暗里顾似桥睁着眼, 默默伸出手, 盯着手心。
他从小夜视就好, 可半天都辨认不清掌纹,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不是他老花，而是他的手一直在抖, 微微地、细密地抖。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顾似桥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身后的被子本来熨帖地裹着顾似桥的腰，忽然被掀动了，仿佛一条小蛇钻进他的被窝。
顾似桥咬牙，强按住发抖的手，正要屏气装睡。
干燥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背，温暖得让顾似桥浑身一哆嗦。
��������，薛楼从背后靠上来，后颈拂过带着薄荷牙膏味道的气息。
薛楼一言不发，一下一下抚摸着顾似桥的后背。
顾似桥闭上眼睛。
“你在理工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撸那只小母猫的吗。”他问。
耳廓后飘来温热的低笑。
“睡吧。”薛楼只是说。
*
假期是这样一种东西：没有的时候，你苦心钻研，把它的每一分钟都排得满满；等它真的来了，你却痴痴地盯着自己亲手写下的行程表，对自己说，这些地方……咱们还去吗？
“还是不去了吧，”顾似桥懒懒地撑着洗手池，满嘴牙膏沫，“逛超市，江边散步，空中餐厅……听着都好没意思。”
镜子里闪过一个比他高了半头的身影：“你想宅在家，也总得做点什么吧。”
顾似桥弯腰吐掉漱口水：“我想打游戏。”
“那咱们一起。王者荣耀还是和平精英。”
“我打PC和主机。”顾似桥擦擦嘴，“离那小兔崽子远点吧大学霸，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选项真的好礼崩乐坏。”
他抬起头，镜子里薛楼刚好站在他身后，顾似桥还以为对方要动武，谁知薛楼从背后环抱住顾似桥的腰，下巴搁在他消瘦的肩上。
“哎我靠！”顾似桥赶忙掰他的手，“你被谁上身了？不管是谁，赶紧从薛楼身上下来！”
薛楼脸僵了，松开手：“不喜欢吗，顾似桥。”
“太腻歪了大哥。”顾似桥望着镜子里的傻大个，瘪瘪嘴。
然而他还是转过身，捏捏薛楼愁眉不展的脸：“喜欢。就是你该干嘛干嘛去呗。你不是要学德语吗？去书房吧。又不是瘫痪了，得专人全天伺候。”
薛楼似乎在评估这番话，眉头认真地皱着，一看见他这呆样，顾似桥反而想笑。
“你现在哪里不舒服吗？”薛楼问。
顾似桥下意识想按住胃，但忍住了。他的胃经常隐隐作痛，早上起床尤甚，可以前他没想过也许并不是胃本身的问题。
过去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就够读不懂的了，现在才明白，人最难读懂的原来是自己的情绪。
一切曾经有迹可循的，如今都明了了，一纸诊断，让顾似桥身上所有不寻常的事都有了合理的解。
整个白天顾似桥窝在电竞房里打游戏，薛楼在书房学习，居家办公。中间薛楼端着碗面进了电竞房，顾似桥握着手柄窝在沙发椅里，对着DEFEAT的页面长吁短叹。
“要不你换个单机的玩玩。”薛楼说。
结果就是他被勒令面条留下，人滚出去。
下午零星来了几个电话，都是找顾似桥的，其中也有李副总，薛楼替他回了电话。
“听说顾家人找似桥闹了？”李总很有分寸，“小薛，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他们为难似桥。你放心，绝对不会传到我之外的任何人那里。”
电话这边薛楼道：“李总，顾总的家庭情况您比我还了解，顾监理马上要被集团除名，顾总监的研发项目也暂时叫停了，他们反抗是人之常情，不闹才异常。”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李总说，“我不怕别的，就怕似桥这孩子不跟我说实话，想帮忙都……什么声音？”
薛楼忙关掉抽油烟机：“可能是隔壁装修。”
“我还以为谁在做饭呢。”
薛楼小心翼翼地把备好的菜放到一边：“李总，上次我跟您聊过瑞士那边的事，您还记得吗？”
“哦，你问似桥在瑞士那边认识的研发团队的事？”李总笑道，“那些专家我认识，你想认识他们？”
“专业方面有些事想请教。”
“好，我引荐你给他们。”李总说，“年轻人向上社交是好事……又是什么声音？”
这次连薛楼都吓了一跳，他听见咚的一声巨响，只可能是从电竞房传来。
“我先挂了李总，回头再跟您说。”薛楼匆忙挂了电话。
他跑进电竞房，出人意外的，什么都没发生，顾似桥气呼呼地抱着胳膊缩在沙发椅里，盯着游戏画面的表情比开大会盯着集团报表时还严肃。
薛楼走过去，摘下顾似桥的耳机，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正在疯狂辱骂：“你tm会不会玩啊？我X你XX，你个XXX����”
耳机漏音，顾似桥听见了，跳起来边抢耳机边回敬：“你会玩怎么你死得最多！不是说输了叫爹吗？现在跪下来叫！”
“我叫你个XX！你XXX！！”
薛楼把耳机举高，眼疾手快地一把拔掉了电源，��的一声，满屋的电子产品归于寂静，耳机里也清静了。
顾似桥扑上来：“你干什么！”
“你是多少身家的人了，顾似桥，还和素不相识的网友打口水仗。”
“那也不能拔电源，他该以为我怂了！”顾似桥气愤，“我还没保存战绩呢，明明是我赢他更多！”
薛楼把耳机往后一丢，抱住扑到自己身上的人上下摸了一番，顾似桥被摸得痒痒：“把你的爪子拿开。”
薛楼说：“顾似桥，你现在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我刚被一个傻逼挑衅，换谁能舒服啊？”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薛楼不容分说抓住顾似桥的手，举到顾似桥眼皮底下。薛楼的手大，顾似桥的腕子在他掌心里倒真像猫爪子似的，又细又白，眼瞅着正打颤。
“一个喷子至于让你气成这样？”薛楼说。
顾似桥挣了两下，越挣不开，心里的火越旺：“我就气性大，怎么了？”
“你不是气性大，是病症，”薛楼说，“肖医生说了，这是躯体化的����”
“那庸医根本就是胡说！”顾似桥吼。
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两个人瞪着彼此，顾似桥气喘吁吁，而薛楼面无表情，只是用力握紧顾似桥的腕。
他低声说：“你必须要吃药了，顾似桥。没得商量。”
顾似桥突然笑了一下：“没得商量？”
他不知哪来的劲儿抽回手，力气大到薛楼也后退一步，看着顾似桥冲他用力一挥手：
“现在不是医生说我有病，是你说我有病。不管我干什么你都在提醒我，顾似桥，是你犯病了，你控制不住自己，赶快吃药吧，再不吃你只会变得越来越讨人嫌！”
“所以，”薛楼慢慢地说，“你认为自己不是暂时病了，而是真的就是一个记忆差，身体也差，心慌手抖，整天闷闷不乐的人。”
“那又怎么了？这十年我活得好好的。”
“这样的状态怎么可能称之为好？”
“我住着江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人都住不上的房子，一天的收入比他们十年都多，而这些全从我十八岁后自己挣来的，没靠我爹，没靠任何人！”顾似桥高声道，“我这十年要是过得不好，你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十年又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话音刚落，顾似桥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
他杵在原地，魂儿像是被电影里的大宗师一巴掌打出体外，足足好几秒。
“不，”顾似桥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楼上前一步，顾似桥竟然后退，眼底闪过痛苦的光。
“没关系，没关系。”薛楼做了个冷静的手势，“我没生气，顾似桥。”
“你应该生气的，”顾似桥喃喃，“我说了过分的话，你为什么不生气？你包容我，是因为我有病吗？”
薛楼放下手。
顾似垂下眼帘：“我宁可你生气，薛楼。而不是用这种临终关怀一样的态度对我。”
“你搞混了两件事，你没有病，和你不想有病。”薛楼弯腰，捡起刚刚丢在地上的耳机，“用再多的时间去验证，也不会得到不一样的结果，顾似桥，你应该学会接纳它。”
顾似桥一怔。
整整一天，他拼命地换各种不同的高强度对抗性游戏。同样一款枪战游戏，高中时他枪法准，反应快，而现在他的手稍微紧张激动就会抖得准星乱晃，胃里一抽一抽的痛。
他不知道薛楼是什么时候参透他的这点心思。
但某个瞬间，顾似桥产生了一个掩耳盗铃的念头。
要是自己没听薛楼的去医院就好了，好多绝症病人到最后不都是被病吓死的吗？
连他的母亲，不可一世的刁蛮公主刘燕玲都败在这个病的手下，他呢？
当初的刘燕玲孤身一人面对的，也是这样痛苦的感受么？
不知不觉薛楼已经走到他面前，按住顾似桥的肩膀。顾似桥一扬手，啪！
他拍开薛楼的手，侧身快步走过，夺门而出。
薛楼愣了一下，转身追出去。
他只来得及看见影子一闪，主卧的门关上，咔的落锁。
薛楼上前敲门：“顾似桥。”
屋里传来顾似桥瓮声瓮气的声音：“别管我。”
“你这么做没用的。咱们家所有房间门的备用钥匙都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