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你别进来!”顾似桥急道,“你别进来,大学霸,算我求你。”
薛楼:“好,我不进来。”
顾似桥没声了。
等了几分钟,薛楼听见花洒打开的声音,淅淅沥沥的。
像是有预感似的,薛楼还是没走。
隔着门板,他听到模糊的,压抑的抽泣声,最开始只有一声,后来越来越频繁,混在四溅的水花声里。
薛楼的手攥拳又松开。
他就这么站在主卧门口足足十分钟。
门从里面拉开,顾似桥站在门口。刚冲了澡,头发半干。
屋里温度有点低,青年没穿浴袍,也没穿着惯常的衬衫西裤,只是在白T恤外加了件藕色针织衫,整个人柔软又单薄得不像话。
顾似桥板着脸,嘴角紧抿,眼皮敛着。
他们面对面站着。
薛楼说:“好点了吗?”
顾似桥点点头。
薛楼:“说实话。”
顾似桥眼角慢慢泛红了,摇摇头。
“你烦死了。”顾似桥鼻音很重,“我看见你就想哭。”
薛楼笑了。
被这么一笑,顾似桥因为那烦人的病生出的一点眼泪顿时瘪回去了,十分难为情:“笑屁啊。我刚刚好不容易调理好了,都赖你。”
“是赖我。”薛楼笑着,轻轻说。
顾似桥有点惊讶地抬眼。
薛楼不常笑,这点在现在这社会其实颇为吃不开。人处下位时,笑是最廉价的名片,上位时笑是别人参照的晴雨表,薛楼却对谁都不大笑,要不是在床/上太过意乱情迷,顾似桥怀疑薛楼连这种时候也可以做到没有表情。
所以薛楼一直冲他笑,顾似桥心里反而有点惊悚……
但惊悚过后,某种非常陌生的感触浮现出来,他不知道如何辨别。
“回房间关上门,是怕我看到你哭吗?”薛楼问。
当然啊,顾似桥心说。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该死的病让老子变成泪失禁了,再像前天一样哭成个泪人儿,说出去他还混不混?
“不想我看见也没关系。”薛楼抬手理了理顾似桥的针织衫领口,“我可以躲起来,等你整理好心情。”
顾似桥张开口,发现喉咙锈住了,潮湿感从眼里渗出来。
“你闭嘴行不行啊。”他说着,却没关门,也没有走。
而后他伸出手:“过来。”
薛楼低下头,顾似桥勾住他脖子,脸埋在薛楼颈窝。
薛楼抱着顾似桥,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慢慢感觉到颈侧断断续续的呼吸,以及细碎的哽咽。
“不丢人的,顾似桥。”胸腔的震动紧贴着传来,“我喜欢。”
人真是个悖论的集合体啊,顾似桥边控制不住地抽气边想。说自己的爱时,喜欢两个字就像山一样沉重,偏偏安慰人时,说喜欢就像呼吸一样轻盈简单。
好像薛楼的确是这样一个人,索要爱让他辗转忐忑,给予爱却让他甘之如饴。
“可我不喜欢。”顾似桥咬牙,“谁要动不动就这么脆弱。”
“这不叫脆弱。”
“我一看见你就想哭,还不脆弱?”
“这只能证明你受了很多委屈,而你看见我的时候选择不压抑自己的天性。”薛楼说,“这不值得懊恼,相反,我很高兴成为被你选中的那一位。”
顾似桥偏过头,把眼泪悄悄蹭在薛楼睡衣上。
很神奇地,他感觉堵在胸口的一股气疏解开了。
“……今天对不起。”他说,“你也知道我嘴上没个把门的。”
“没事,”薛楼拍拍顾似桥后腰,“你高中时脾气就不好,我习惯了。”
“滚!”顾似桥怒了一下,而后冷静,“其实你说得对,我也感觉到自己和高中那时候不同了。这十年,他们都说想不到吊儿郎当的顾似桥竟然也会变成工作狂,可我自己知道,只有工作能让我忘了很多事,工作比抽烟喝酒都能麻痹人的神经。”
“慢慢的我发现自己开始得胃病,有时候通宵睡不着,有时候又困又累,一动也不想动。记忆力也变差了,网上有歌词怎么说来的,脑雾?我猜我就是那样。谈生意时会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面前的合作方的名字,忘了合同上的条款。所以我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工作来弥补这一切……”
薛楼手臂收拢,抱紧顾似桥:“多久了?”
“连这个也忘了。”顾似桥自嘲地说。
一阵沉默。
顾似桥反过来拍拍薛楼的肩:“你说高中时的事很多我都不记得了,大学霸,其实我真的不想这样。幸好还有你。”
薛楼:“早知道你过得这么不快乐,我就不……”
“就不怎么?”
“就不执着于要搞懂你了。”薛楼顿了顿,“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变化那么大,可我没想过答案会不会反过来成为对你的伤害。”
“现在临阵反悔的人又变成你了?”顾似桥抬起头。
薛楼:“你说过,爱只是爱,爱是为了快乐。顾似桥,我不想剥夺你的快乐。”
顾似桥笑了一下,眼睛又该死地红了。
“你又要把我弄哭了。”他哑声说。
薛楼把他的头按回自己颈窝:“那就哭吧,我喜欢。”
颈窝拂过痒痒的气息:“也不知道在喜欢个什么劲儿……”
“我喜欢真心。”薛楼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顾似桥,你说话的时候我分不清真还是假,笑的时候我也分不清你开心还是难过,所以我喜欢你为数不多的真心,哪怕你在愤怒,在哭。”
顾似桥:“别说了你,变态……”
话音未落,他喉咙一哽,没忍住一声极轻的呜咽。
薛楼搂紧了顾似桥。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停在怀中人战栗着的不堪一握的腰肢,又看向顾似桥泛红的耳垂。
顾似桥永远不会知道,他泫然欲泣时的表情,和平时那个桀骜凌厉的顾似桥反差有多大,让人情难自禁生出一种,想让人更加深刻地征服、占有的……
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薛楼的瞳孔忽然变得很深,很黑。
但也只有一瞬间,他喉结滚动,压下那不合时宜的私欲。
“我不敢去想这十年你都经历了什么,顾似桥。”他低声说,“我恨这十年自己不在,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顾似桥靠着他肩头,轻轻抽了口气:“这怎么能怪你。我们谁都没有陪在谁身边。”
“我可以接受自己没有你,但不能接受你在需要我的时候却没有我。”
这话太怪,令顾似桥忍不住抬起头:“什么意思,难道有一天我说不要你了,你还真的滚啊?”
薛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我没这个意思。”他低声说,“再说我们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的。”
“这还差不多。”顾似桥瘪瘪嘴,“那个,我想好了大学霸,以后我会吃药。”
薛楼:“真的?”
“嗯,我们在一起是为了快乐,但这个狗日的病专门让人不快乐。现在不快乐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顾似桥说,“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必须解决它。”
薛楼长舒一口气:“对,我们共同的敌人,必须解决它。”
他低下头和顾似桥接了个吻,吻到一半顾似桥扯着他衣襟的手又开始抖,薛楼没有睁眼,抚上顾似桥的侧颊,替他揩去眼角的水,紧紧揽他入怀中。
顾似桥的眼泪没出息地洇湿了薛楼的睡衣。
他听到薛楼又在笑了,忽然间这笑声点醒了他。
原来这陌生的感觉是宠溺。
顾家视他为继承人却不爱他,刘燕玲爱他,却没能撑过他叛逆的青春期。单打独斗了十年,上天终于赐给他这样一个人,木讷,笨拙,却任他在他们的世界里横冲直撞。
“哭吧小刺猬,”薛楼摸着他的头发,“哭了这一场,往后我们什么都不怕。”
*
顾似桥终于吃了药,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平静的三天。吃这药之前他时而精力旺盛无处发泄,时而多愁善感如林黛玉,吃药后他七情六欲都摒弃了,感觉自己进入到坐忘道的境界,随时可以剃度出家。
平淡如水的三天里,薛楼每晚都抱着他睡觉,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干。
对,就是什么都不干。
夜里顾似桥缩在薛楼怀里,半梦半醒的时候,脑子总会闪过一个让人发笑的念头����放在最热恋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们抱着躺在一张床上整晚,却什么都不干?
直到第四天,顾似桥忍不住了。
“我觉得我应该回去上班。”书房里,顾似桥把药瓶伸到薛楼眼皮子底下,晃得哗哗响。
薛楼盯着电脑屏幕,把顾似桥的手挡开:“你需要休息。”
“我需要找事做。”顾似桥说,“现在集团所有人都要找你,我怀疑你借机架空我。”
“怎么可能。”薛楼低头在一沓A4纸上勾勾画画,“我的工资都是你发给我的,我只是表面在做事,其实都是你在养我。”
“也对哈。”顾似桥升起一种飘飘然,刮了一下这位被他养着的小白脸的下巴,“但我闲得要长毛了……大学霸,你在看什么?”
A4纸上印着的全是洋文,视窗的业务再高端,也不至于满篇子都用洋文写。
薛楼指指屏幕和打印机:“你在瑞士有合作的那个科研团队,领头人的论文。”
“研究他论文干嘛?”
“将来真的见面了,了解人家的研究方向,不至于没话可聊。”
“好高级的马屁,”顾似桥恍然大悟,“大学霸,你现在真让我刮目相看……”
手机响了,顾似桥一看,愣住:“天天向上群通话?”
“是小宇。”薛楼放下笔。
“我知道是那小子,”顾似桥盯着语音通话,“他现在怎么敢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