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盒雨
但他发现许黎川正在这片过于喧嚣的热闹中兀自抽离,纹丝不动地静静看着狂欢的人群,一只胳膊礼貌搭在自己后背,虚握着拳。
他就这样,用手臂为温熙虚构出一片安心的结界,放温熙在其间安稳睡了一觉。
丝毫不觉得温熙在酒吧里睡着有什么不妥,更不介意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孤独是否太扫兴。
发现温熙在看自己,他也只是在这片喧哗中凑近,轻轻问他:“你睡醒了吗?”
温熙点了点头。
许黎川看着这张茫然困倦到活像在A4纸上戳了两个窟窿的脸,又问:“小西,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做过坏事?”
如果杀人不算坏事的话。那么����
“没有。”
许黎川转头,指了指酒吧大门的方向:“还认得清出口在哪儿吗?”
温熙跟着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就已经被许黎川温热干燥的手紧紧抓住。
“3,2,1,跑!”
“诶……?!”
惊呼中,温熙被许黎川从座位上拽着一跃而起,两个人长腿阔步,奔着大门就跑了出去,手牵着手,冲出响声震天的酒吧,冲进了巴塞罗那宽阔无人的深夜。
在极度吵闹的地方待久了,重回安静的街道,只会觉得安静尤其安静。
夜晚像被抽成了真空,什么声音也不剩。除了两道脚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跑出回响,狂奔中温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像刚刚在桌子上跳舞的那片热带雨林。
“咚咚,咚咚,咚咚”,不对,分明是比那还要更快,更紧密的节奏。
心跳即将越过呼吸的那一秒,十字路口的红灯前,许黎川才终于带着他停止了这场狂奔。
停下脚步之后,温熙甩开一直紧握着他的手,双手撑住弯曲的膝盖,大口痛饮起这夜凉如水的空气。因为过于用力,肺腑间撕扯出尖锐的疼痛。
他身边的许黎川却呼吸平稳,好整以暇,双手插袋。
他微张着嘴,在剧烈喘息间抬眼看向许黎川。
明明已经停下来了,怎么心跳还越跳越快,越跳越吵。
就这么喘了半晌,他才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没办法似地开口,说:“不至于吧,两杯啤酒钱而已……”
话还没说完,许黎川微凉的手指突然触上他的嘴唇,截断了他的话语。
紧接着,一点柔软的触感抵进他的牙关。
好甜。
等等,怎么是水果软糖的味道?
第4章 主动
许黎川真的很神奇,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包欧洲随处可见的Haribo软糖,就往温熙嘴里送。还看着他有点好笑地解释道:“其实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买过单啦。”
“那你拉着我跑什么?”
说话间,一股橙子香气在温熙口腔中炸开,正是许黎川强行喂给他的小熊软糖。
“好玩嘛,带三好学生体验一下坏小孩的快乐。”
“……”
许黎川看着终于又跟下午抓小偷时一样生动起来的温熙,问:“不好玩吗?”
“你真的很幼稚。”温熙客观评价道。
许黎川说温熙是“三好学生”,其实挺恰当。家庭教育和性格使然,让温熙从小就一直是个规规矩矩体体面面的人。
他永远周正地穿着各式各样的白衬衫,轻声细语说话,温和礼貌待人,很容易让步,鲜少争辩。
这样的人总是很容易招来喜欢,同时也很容易被利用和伤害。
酒店就在附近不远,幼稚的许黎川嚼着热带水果味的小熊软糖,带着三好学生温熙步行往回走。
巴塞罗那此刻深夜街道上的游魂,并不只有他们两个,还另有喝醉的身影在街边跌跌撞撞热吻。
温熙跟在许黎川身后,非礼勿视,只能埋头走路,不知不觉中又在一步一脚踩许黎川影子。
还没踩几步,许黎川突然回头,盯住他正往影子上落的脚,笑问:“到底谁幼稚?”
温熙被逮了个正着,左脚尴尬地悬在低空,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只能金鸡独立呆站在原地。
许黎川因此确信他喝醉了。转身走去他身边,一把抓起他的手腕。
用这么大劲干嘛,好痛。
不就是踩了下影子,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许黎川就这么拉着温熙走了一路,松开手是在酒店房间的门口。
他说:“明天见。”
温熙拧了拧被捏红的手腕,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没醉地一气呵成:“明天见。今天非常感谢,麻烦你了,晚安。”
说完,从裤兜里摸出房卡,抬手刷卡,推门关门。
动作利落到霎时间就只剩下许黎川一个人站在酒店静悄悄的走廊上。
许黎川看着很快亮起“请勿打扰”的房门,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误会了这个奇奇怪怪的人。
他好像不是故意跟自己搭讪,也并不想跟自己约p。他甚至连自己的真实名字或任何信息都不愿透露。穿着打扮简简单单,但仔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大概是家境优渥的乖小孩,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闹脾气离家出走,正在等待家人、朋友或者恋人的妥协和退让,然后就能心安理得继续回到永远属于他的平静和幸福中去。
不是很麻烦的人,不是很麻烦的处境,何况许黎川还刚好有那么一点爱帮人解决麻烦的癖好。
再说,从巴塞罗那往返尼斯的这七百公里,他已经一个人来来回回开了太多年,早就有点无聊,现在有人搭个伴,也不错。
喝醉这件事对温熙来说实在陌生。
回到酒店房间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喝多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了氢气球,止不住地想往上飘。
一些感官变得迟钝,另一些又无限放大。
怪不得今晚心跳得如此诡异,搞得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一见钟情爱上了许黎川。
他站在原地仔仔细细体会了一番“醉”的感受,然后才醺醺然飘进浴室,洗了个飘忽的澡。
从热汽蒸腾的浴室里出来后,他走回床边打开他唯一带来的通勤背包。
里面收着他每天随身携带的手机充电器,工牌,半盒口香糖,还有那本离家之前从书架上随手拿的书。
触感粗糙的黑色封面,像圣经也像悼词,是本并不出名的诗集。
翻开一看,扉页上竟然还有诗人的亲笔签名,落款前颇为潇洒地写了句:且歌且行。
他盯着“且歌且行”四个大字,迟钝地回忆了一番,才想起来这应该是他几年前在某独立美术馆参与一个展览项目的收获。
那场展览的策展人是他的直系学姐阿May,参展的其中一个作品是提前征集了100个人正在经历的人生课题,把它们匿名陈列进100个透明的亚克力盒中,而参观者可以用一本书来换走盒中展示的匿名手书。
活动行进到第三天的时候,这个项目的展出物就已经从100张手写的人生课题,变成了100本书。
参观者交换出的一百本书可谓五花八门,有非常实用的《从零开始学炒股》、《性/爱圣经》、《断舍离》和《说话的艺术》,也有很形而上的叔本华荣格尼采,当然也不乏那些常见的、鼓舞过无数人心的世界名著。
总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书写和叙事里,都试图寻找到一点关于人生课题的解答或慰藉。
温熙也被学姐架着参与其中,用他当时还不算太好的法语零零碎碎写下了一些短句。
展览结束之后,主办方把换来的书本送到100位参与者的手上,这本黑色诗集就是温熙那张磕磕巴巴的法语手书换来的。
不知道书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本诗集。
总之,他收到的时候,生活正处于一段困顿忙碌的顶峰,并没有时间进行可贵的阅读,只能匆匆塞进书架,然后遗忘。
他虽然不太记得这本书,但他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当时匿名写了什么����
Rester ou S'enfuir? (留下还是逃走?)
Travail ou Master?(工作还是读研?)
Aimer ou Ne pas Aimer?(爱还是不爱?)
C'est vraiment de l'amour……?(那真的是爱吗?)
此刻,他飘忽迷惘的眼神追随翻动书籍的手指,莫名其妙降落在一处短句上:
「总有这么一夜/你活着突然像做梦/做梦却像表演」
温熙迟钝地想,想他从凌晨刷进促销机票的直播间的那一秒起,一切就像在做梦。
可能明早太阳升起的梦醒时分,他根本还是被困在那片根本躲不掉的红色血雾里,困在那摊烂得根本没法收拾的烂摊子中,依旧带着一身怎么也洗不干净的红色油漆和血迹。
但如果此刻只是场梦。
反正他已经醉了,那么他为什么不表演得更彻底一点?
和他住在同一酒店同一楼层的许黎川大概会很愿意配合这场梦中表演。
这人身材很好,长相出众。从他时不时逗自己的言行举止来看,他应该不排斥和自己睡一觉。
而且,这个人身上竟然有咸涩的,凉甜的,飞机上那场梦中解脱之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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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敲响的时候,许黎川刚洗完澡,正裹着浴袍从浴室里走出来。
拉开门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猛扑进怀中,相撞的动静碰得房门一下又重新合上。
许黎川双手绅士地垂在两侧,视线越过温熙肩膀停在半空,尚未来得及发问,主动送上门的人先开了口,简简单单两个字,轻轻巧巧问他:“做吗?”
许黎川突然就弄不明白面前这个人了。
温熙也不给他重新厘清的时间,睫毛在他肩膀上扫动的同时,手顺势一拉,就轻易扯开了他腰间的浴袍系带,一些呼之欲出的事实瞬间被迫坦然呈在两人之间。
许黎川不知道温熙要做什么,但也不想就这么直白突然地短兵相接。
他抬手按掉墙上灯光总控的开关,然后才在一片黑暗里问:“你是不是喝多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妙。
你是不是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