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盒雨
还是一只西高地。
毛茸茸的,看起来十分可爱的那种。
墓碑用中法双语雕刻,名字那一栏用中文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小西。
不是……小西?!
……
温熙瞬间语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原来小西的西,竟然不是西班牙的西,是西高地的西吗?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温熙,屈起腿,十分愤怒地用膝盖往正蹲着的许黎川背上狠狠顶了一记。
许黎川撑着地面站起来,没看温熙,只低着头,低低地笑起来,笑了半天之后他才说:“抱歉,但它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先把花给它。”
温熙生气归生气,但仅限于对许黎川一个人。
许黎川犯贱,关可爱小狗什么事!
他蹲下身,把花轻轻放到石板上,还像摸小狗脑袋那样轻轻摸了摸石板的边缘,然后才站起身。
“抱歉……把你带来这里。”许黎川突然说。
“倒不是这个问题。”温熙无语地说:“问题是,你为什么给我取了个狗的名字?”
许黎川的笑声还是没止住,但他一边笑着,一边很真诚地转头看向温熙:“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和它有点像,没有什么不吉利的意思。”
我,和它,像?
温熙看着许黎川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气也气不起来,简直没招,只能愤怒地叫了声“许黎川!”。
“哎。”许黎川努力收住笑,回了句:“我在。”
就是这句“我在”,让温熙一下又想起在阿尔勒古罗马斗兽场的那个下午,这下更是没招了。
“它是我妈的小狗,我妈走了以后,我就从国内把它接过来了。我妈养它很多年,接过来的时候它年纪已经很大了,后来老了生病没办法,最后是安乐死的。”
听到这里,温熙深吸一口气,没说出话,许黎川又接着说:“还是在我怀里走的,当时医生让我全程抱着它。”
“我之前看纪录片,说小狗最后都会找主人的,有你抱着它会安心很多。”
“是吗?”许黎川又勾了勾嘴角,脸上突然就只剩下些冷冷清清的笑意,“可那种感觉实在糟糕……就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但其实什么都留不住的感觉。”
初恋,爸妈,小狗。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他的宠物走了,你可以宽慰他说它们只是变成了星星,去了没有病痛的喵星汪星,换一个方式陪伴你。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他失恋了,你可以安慰他说没事的,下一个会更好。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他父母意外去世了,你可以深深拥抱他,跟他说节哀。
但当以上所有事都堆砌到一个人身上,然后这个人再语气平静地向你形容那种“什么也留不住”的感受很糟糕时,你真的很难找到什么说辞。
经历过这么多生离死别的人,通常已经不再需要他人的安慰,因为安慰太过轻巧,没什么作用,于事无补。
那……要抱一下吗?
温熙有点犹豫,他昨晚在海滩边主动抱住安慰了许黎川一下,这行为貌似踩到了许黎川的尾巴,让他都不再跟自己产生什么肢体接触了。
那……要不用痛苦稀释痛苦,也跟他讲讲自己的完整遭遇?
温熙心里还没斟酌出个最佳解决方案,许黎川已经又换回了那副懒恹恹的,带点锋利的笑容,他转头看向温熙,说:“不是吧?”
“什么?”
“这么容易就原谅我了吗?”
“啊?”
“原谅我用小狗的名字叫你。”许黎川抬手,掌住温熙后脑勺,往下摁了一把,“你也太好说话了。”说完,先迈动步子,“走吧,带你逛逛,这里还挺漂亮的。”
说实话真的挺漂亮的。
这是温熙第一次逛墓园,还是欧洲的墓园。
建在靠海的半山上,不像公墓,倒像一座宁静美丽的艺术公园。
这里的墓地并不像国内的公墓那样整齐排列,也不是统一的制式。
每座墓碑和旁边的雕塑都风格迥异五花八门地表达着人们对死者的崇敬,哀思,还有最重要的,那并不会随着生命消失而终结的爱意。
许黎川带着他,经过了某位欧洲哲学家,梅赛德斯奔驰之父,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
每个一座坟墓都极具个人感情色彩与独特风格,或庄严或柔情或俏皮,唯独不会让人感到死亡冰冷的残酷。
温熙看着这些漂亮的墓碑,问许黎川:“你为什么不再养一只小狗?”
许黎川头也不回地答:“死亡真的是一件很难面对的事。”
顿了顿,他又说:“我真的不想再有什么东西离开我了,尤其是以‘死’这种方式。”说到这里,许黎川轻轻笑着摇了摇头,“可能真的有点PTSD吧。”
比风还轻的一点笑声,像刀子一样,割到温熙心上。
这个时间点,整个公墓里只有他和许黎川两个人,还有一点海风的声音,许多阳光和鲜花。
他们沿着并不规整的小路和树影一直走到墓园的尽头,尽头处一面能看见同在半山上不远处,有郁郁葱葱的丝柏,教堂高高的、暖橘色的钟楼,和远山伴云绵延的轮廓。
而另一面,正是无限蔚蓝的地中海,尼斯最热闹的天使湾。
往下看去,无数游客正在他坐着许黎川的摩托驶过的漫步道上走着。海滩和海面上,有无数热闹的、五颜六色的身影。
山下海边的热闹正好和墓园里的寂静相对,是生命的两种形态。
温熙看着海,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自己梦中的那座墓园,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以及此行的目的。
许黎川没察觉到他的异常,一直走到尽头处,那里有坚硬石砖砌起来的近乎半人高的围墙,温熙却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他突然伸出手,用力抓住了许黎川的手。
许黎川顺势一回头,就看见他泛红的双眼。他愣住片刻,然后才用力回握住温熙的手捏了捏,低声问:“又安慰我啊?”
很难讲到底是谁在安慰谁。
温熙不回答,许黎川也没再问,他回握着温熙的手,又转过头去。
这几年他一个人上来这座墓园不知道多少次,站在这里吹过不知道多少海风。
墓园里的人总是很少,很多时候都只有他一个人。
偶尔有跟他一样前来祭奠的法国人,会十分友好地走来他身边,跟他闲聊两句天气。
更偶尔的偶尔,会有爬城堡山走错路误入的游客,来问他拍照出片的打卡平台应该该往哪边走。
这是第一次,有人陪他来看小西,有人陪他站在这里。
死亡很宁静,但心跳声很吵。
他一直没回头看温熙,温熙也一直没多走一步到他身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步之遥,互相抓着彼此的手,很久很久。
有什么超越了语言。
沉默代替他们,交换了很多说不出口的话,很难回忆的事,和无法表达的痛楚。
直到很久之后,许黎川突然转过头来,望进温熙毫无防备的眼中,他问:“你喜欢我啊?”
作者有话说:
咱许哥不光把小温带回家了,也开始慢慢对他敞开自己了。
第46章 洋葱
许黎川问出这句“你喜欢我啊?”之后,拉着温熙就往墓园的大门走去,根本不等温熙回答。
也不知道是不需要答案,还是早就知晓了答案。
帅气的蓝色宝马摩托在山路上行驶得飞快,因为是下山路的缘故,加上没了那束花在中间隔着,温熙整个人被迫紧紧贴到许黎川背上,像两张黏在一起迎着风的随意贴。
下山之后,摩托在沿海公路上更是风驰电掣起来。海和沿岸的蓝色椅子都被抽象成模糊闪动的蓝色影子。
因为车速极快,滚滚风声也在耳边呼啸着,好像这样就能盖住心跳声一样。
两道心跳。真的很吵。
虽然地理课本上讲,地中海气候的特点是雨热不同期,夏季干燥少雨。但海边的天气,总还是难测。
豆大的雨点说来就来,顷刻砸到头盔上,砸出不间断的滴答声。海底的黄沙被搅动得翻起,近海很快黄成一片。
还好只是最后五分钟的路程,许黎川带着温熙冲进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时,身后已经是瓢泼一样的雨幕。
车稳稳停下,温熙还靠在许黎川背上。许黎川转身敲了一下他的头盔,问:“发什么呆?”边说边上手帮他把搭扣按开,取下头盔。
温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自然卷,“我在想‘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许黎川顺手帮他捋了两把头发,问他:“什么?”
“之前有个纪录片,里面有个作家说他小时候看到的海都是黄色的,他就想要一直游一直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那不如直接找一片蓝色的海,往里一跳,就不用再费劲游了。”
“说得也是……”
“下车吧,这雨应该下一会儿就能停,我们先回去等等,等雨停了再去戛纳。”
“噢好。”
等温熙坐在许黎川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阴郁密布的天空,还有因为变天也不再平静、不停翻涌着的海浪,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许黎川坐在他背后的长桌上,看起来是又在用电脑处理工作。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温熙听着声音,在眼前一片晦暗的天色和周遭若有似无的海风味道中,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着沙发睡了过去。
等许黎川处理完堆积许久的工作邮件,从电脑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温熙已经躺倒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完全睡熟了。
许黎川轻轻走过去,看温熙面向沙发靠背侧躺着,只露出个后脑勺。许黎川在沙发边蹲下,扯过沙发毯轻轻盖去他身上。
这个沙发,以前是小西最喜欢睡觉的地方,它总爱蜷成一团,跟此刻的温熙一样,只露个后脑勺在外面。
许黎川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温熙的头发,温熙没醒,但可能多少有点感觉,无意识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他头发好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