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不知为何他有点结巴,舌头不灵便说:“你、你是不是没认清自己的位置,这是你该做的动作吗?!”
“我愿意与你分享我所有的过去,不可告人的、龌龊的、包裹暗伤的,只要你想知道,每一道伤疤的来历我都可以说。”杜识迎抬起纤长而浓黑的眼睫,眼尾的飞红未褪,什么话都说的很像蛊惑人心的精怪。
李重遇下意识地拒绝:“你误会了,我不是想知道……”他还没有专门揭人伤疤的业余爱好。
“还存在的,存在过的。”杜识迎轻而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脸颊静静地贴着李重遇的掌心,以全心依赖的姿态,默然阖上眼。
“我都给你说。”
——因为人总是有一些细密的,无人可语的伤,说不出,无法传达,像皮肉里正在游泳的铁针,若是说出来,很轻易地就被人判定为表演痛苦,若不说,它们就终日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在狂欢的间隙,在微笑的明朗天气里,把想品尝快乐的心绪,偷偷而无法抗拒地替换成无趣的落寞空虚。
杜识迎有多少这样无法传达的伤,没有经历过就不能感同身受的心上疤,就算把当时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与李重遇,他也只能做个袖手旁观的今日局外人。
安慰不得,拯救不得,只能隔着光阴从杜识迎口中触到那些令人发指的陈伤。
何谓陈伤?忘不掉,消不去,说得出口,释怀不了。
李重遇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徒增疼惜,徒多怜爱。
杜识迎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只不过偏偏要李重遇承受这些,作为报偿和代价。——爱上他的代价。
所以桑怀梦说他不适合真心并非完全胡诌,别人对他掏心掏肺,他拿真心当作惩罚,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等闲的人怎么受得了杜识迎的爱。别说永恒,就连一时都迎合不了。
李重遇五大三粗,心思比铁杵棒子还粗,不知道从哪里看人,但李重遇知道,把说“我爱你”当吃饭似的人,什么时候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颊发红,就是什么时候动真心。
他想他是真的爱杜识迎。
所以才会在出外勤经过珠宝店时停下来,让跟随的同事先离开,他独自进去,想着杜识迎的脸挑了两个男士对戒。李重遇的审美和中老年人相通,所以他把盒子带回去,杜识迎一打开,就被其上镶的钻闪到了眼睛。
“工薪阶层勤勤恳恳打大半年工才能买一个,你那是什么表情!”李重遇被他的表情打击到热情,凶神恶煞地抢过戒指盒,拔下戒指直接套进杜识迎指上,说,“不喜欢也得戴!”
杜识迎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指环,勾唇道:“我可没说那句话。”
“谢谢,我很喜欢。”他补充道,没错过李重遇听到这句话后自动提起来的两边嘴角。
第74章 光影迅速地轮迭,一切终于灭于幽暗。
“咚。”
闷响投在地上,两个球状的东西咕噜咕噜在干燥的地面滚散,其中一枚恰好停在光暗分界线上,干瘪的纹路与腐烂的红肉便在眼底映得清清楚楚。
以眼观眼,肉身里,肉身外。
林学恩衰弱的心脏里竟然还有剩余的恐惧,他吊在施刑架上,浑身虚软无力,只靠双手与腰上的锁链维系平衡与悬空的站立。
穿在身上的衣服早被各种刑具磨烂,线头和血肉结在一起,空气中蔓延着旧血的腥臭味,他并无太大的清醒意识,迟来的恐惧才刚抬头,立刻又被俯首的求生欲杀死胎中。
直到有人勾起了他的下巴,用的是银质的细长火钳,林学恩的眯缝眼里出现两个朦朦胧胧的轮廓,一个是经常来的男人,身材高瘦,留着半长的发,火钳的尽头是他修细的指,他身边多了一个长发披肩、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
“一直在这?”女人哼笑一声,开口问道。她穿的高跟鞋跟鞋又细又高,敲在地板上声音非常刺耳,走了两步,她弯腰把什么东西捡起,拿在手里看。
女人把玩着那东西,随口说:“都成这副鬼样子了,还不肯妥协,你说他是贪生怕死呢,还是尚有牵挂啊。”声音里满怀戏谑的恶意。
这一刻,林学恩确定,他们是一丘之貉。他们口中那种如出一辙的恶劣语气,道貌岸然的说辞,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原先也以为你有骨气。”站在一旁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温雅,忽视他的言语内容,倒是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他话音一转,抬手打响了装置开关。
卡在林学恩脖子上的铁环即刻缩紧,他的脸部很快涨红,但不知道是不是折磨过多,他的挣扎并不激烈,脚下的烙铁随之加温升高,烧焦的味道开始蔓延,林学恩才勉强地痛苦呻/吟一声。
“直到杜识迎抓了那个女孩,闹得满城风雨,我才知道,原来您是还记挂着爱女啊。”男人看着林学恩,语气中的深意不消琢磨就令人胆寒。即使是处于求死不得的状态,林学恩也拼死吐出几个字,含糊不清,大约是“不要动我的女儿”“你敢”之类无聊的话。
他耸了耸肩,这个动作把他装出来的风雅与温润气质败的一干二净,他笑道:“五六岁的普通小女孩最值得珍惜的就是心脏了,没经过情爱的污染,干净的令人心动——我正缺这样一件收藏品。”
这两句话终于触怒了林学恩,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眶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几乎爆出来,恨恨地盯着男人志得意满的笑脸。
“杜识迎被关起来了,”女人突然多说了一句,她上前几步,戴着薄丝手套的手指拂过林学恩崎岖的脸侧,她蓦地笑了出声,“要杀你女儿的又不是我,不过……”
她的语气骤然冰冷下来:“要杀你的确实是我。”
蒲寻烟已经暂住在市局局长的家中,局长住在大院里,门卫是货真价实的核弹持枪的警卫,他们再蠢也犯不着送上门去,所以有收藏怪癖的男人说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最后再激林学恩一把。
林学恩实在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好话说尽酷刑轮遍,他也不肯松口帮忙,那也不能怪他们无情了。
“真可惜啊。”林学恩最后听到的对话里,男人说了这一句,接着自问自答地说,“你是最后一个了。”
一个冰冷的东西顶在他的天灵盖上,扳机不知道扣在哪个人手中,最后一秒钟,低微的轰鸣声里,林学恩脑海里唯一闪过的画面竟然不是他最视若珍宝的女儿。
而是那一场大火。
晃动的人影,颠倒的世界,烧红了眼的野兽似的每一个编号烙印上的人,铁制的墙壁,极高的温度里,人一滚上去就烫掉一层皮,活生生的人成了血棍;倾塌掉的摩天轮,缆车陷入泥土里,了无生气的一截手臂伸出铁屑外。
光影迅速地轮迭,一切终于灭于幽暗。
镇临立交桥下的风江,辽阔水面,细细波光,川流不息,捞沙作业的机器停在岸边,洲渚边瘦长的小船一艘艘停靠,澄澈的水面映出江天一色的美景。
“这是什么?”沙堆里滚出了个东西,操作机器的工人一脸疑惑地看着那长条形的东西,他先前以为是枯朽的浮木,直到厚重沙粒滑落,人的手脚露出来,才猛地一惊,大喊起来,“有个死人——!!”
报警电话拨过后,不到半个小时,江岸就被闻讯而来的警察和法医站满,尸体被水泡的发肿,难以直视,有个新来的实习警察当场吐出来,和民众勾着肩膀面色煞白地一起休息。
这具遗体不多时被拉回了警察局,在法医鉴定完后,查出了他的身份,身份信息资料一出,整个刑侦队的气氛都格外低沉。
“林学恩,32岁,男,死于窒息……”法医做完分析报告后,面色凝重地对刑侦队长李重遇说,“其它的皮外伤被水浸得不容易分辨,但是,他的太阳穴处有枪伤,子弹从左侧太阳穴直射,冲出右侧,打穿了整个脑袋。”
“但是他的死因是溺水窒息……”李重遇说完顿悟,表情顿时极为不忍。法医已经说了:“那说明他被抛入水时,还没有完全死亡。”
凶手的残忍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李重遇去了法医组近距离看了他们寻找多天的林学恩,原本没有找到,每个人心里都存着希望,现在确是已成定局。
林学恩曾经被监控录像拍到,技术人员做了画像还原后,他是一个不论季节都穿着古怪的人,厚重的衣服掩住身躯,手上戴很厚的手套——这一点连蓝娜都提过——现在林学恩的双手赤裸地放在身侧,手背上火烧灼的疤痕异常明显。
就算他是为了遮掩烧伤才捂的这么严实……李重遇想到这里,视线突然瞄到一个东西,他的思维短暂地断了一会,大脑凝滞,只愣愣地看着。
林学恩的右手手背烧伤远远没有左手那么严重,那嶙峋的手背上有一个深绿色的刺青,被疤痕冲得样式扭曲,但周边缠的花样却异常眼熟,中间有一串模糊的数字和字母。
因为这层皮肉虬结过又膨胀过,其上的刺青实在看不清楚,李重遇拍下照片,准备拿去痕迹专家还原,他正打算出去,最后一眼落在林学恩面目全非的脸上,又停住了。
“小刘,过来一下。”他开口叫验尸室里那个实习法医,这位还是个在读研究生。研究生带着白口罩挪过来:“怎么了李队?”
李重遇盯着尸首的右脸,说:“你看他脸上是什么?”
“不是血,我师傅擦不掉,”研究生答,然后去实验台上找了一个试验管,里面盛着一点红,他说,“我师傅拿去化验成分了,虽然根据我的经验分析,这肯定是指甲油,我女朋友给我涂,不小心擦到手上的痕迹跟这一模一样。”
“指甲油。”李重遇念念有词地点了点头,他想,是不是指甲油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红圈,和它中间围起来的那个一竖左折的直角。
这样的符号他见过不少,从时滕家的地板到阮舟的右脸,最后是林学恩。三个类似的符号放在一起,似乎是什么不祥的暗号,也是传递谋杀的信号。
化验结果认定尸首脸上的符号是指甲油所画,李重遇知道的时候并不意外。
晚上回家,他把那三张照片带回去,摆在茶几上联想关系,杜识迎在厨房开发菜色,李重遇负责买菜,他们最近相安无事,甜甜蜜蜜的过着不正常的监管期。
在厨房传来第三道“碎碎平安”的贺声后,李重遇认命的起身,他把厨房杀手杜识迎赶出去,自己收拾残局,然后开火准备炒菜——好在杜大厨切的菜还能用。
“宝贝儿,这是什么?”杜识迎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三张照片,对着菜和美男,他居然能够三心二意!还留神什么凶杀现场照。李重遇都不禁佩服他,随口说了句“重要资料,不要乱动”。
杜识迎就把照片放回去,回来在灶台边偷师学艺,他又碍手碍脚,李重遇说:“您能挪个尊步去那边吗?”他指着电视前的沙发,手里还拿着菜刀,菜刀上黏着拍扁的蒜,就上前啃了杜识迎的嘴唇一口,“乖,跟李吉利去看脑残剧去,啊。”
“哦。”杜识迎得了好处才往外走。这餐饭吃的很满意,吃完饭在阳台散心,杜识迎昏昏沉沉地靠着李重遇的肩膀,说:“你那个照片……”
“别想这个了,要睡就睡,你有那么能?”李重遇理了理他太长的刘海,初秋的风有些凉,他抱杜识迎回房间,刚起身,杜识迎就睁开眼睛,又闭上,说:“钟。”
李重遇一时没听明白:“什么钟?”
“我说那几个圈,是对应时钟。”
他还是不怎么理解,用脚踢开门,把杜识迎放上床时,忽然就想通了——
三点,六点,九点。
时滕,阮舟,林学恩。
一个时刻对应一条人命。他轻微地吸了一口凉气。脑海里几个想法迅速地冒出来,那是倒计时还是顺计时?倒计时的话,它在标度什么?如果每次符号都伴随生命消亡出现,那么尚未出现的十二点对应的又会是谁?
李重遇想着这些,手都忘了松开,而杜识迎觉察到他的情绪波动,微微撑开眼,他的黑发凌乱地散在褶皱的床单上,无声笑了笑,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一个标准的索吻姿势。
第75章 “但犯人只有一个。”
「Laurent-Ⅱ」
林学恩手指上纹身最后还原得到最接近的文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纹身与林学恩高超的制药天赋十分吻合。廖弛把这份结果送去给他们队长,却看到李重遇扫一眼后表情分外凝重,他不禁问:“老大,这文字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什么猫腻吗?”
李重遇摇了摇头,道:“跟我想的差不多。”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表情明显那是那回事,他从右手边的厚资料里抽了几张出来,翻看片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说:“你还记得吗?第一次,我们在时滕家墙上的暗格里找到一个徽章,上面的英文是Turing-X,图灵十,那时候我就有所怀疑了。”
廖弛低头看着手上的记录纸,上面排列着许多类似的英文与罗马数字组合,英文是知名科学家的人名。他正不解,李重遇又道:“那都是在贺烈山大火案受害者身上发现的,这些字有的刻在皮肤上,有的嵌在项链吊坠里……每个人都有。”
“当时我师傅觉得这肯定有特殊含义,就让人记录下来,保存起来。”
“所以有什么特殊意义?”廖弛问道。他是个实打实的粗人,要他思索这些东西简直是索他的命。
“不知道,不过看到林学恩身上的这个刺青,我倒是有一个猜测。”廖弛在办公桌对面的手扶皮椅上坐下,李重遇起身,泡了两杯茶,一边倒茶叶一边说,“英文是属性,数字表示区别。”
“属性……”廖弛想到时滕,“我只知道图灵是计算机之父。”那还是因为念书时随堂作业后面跟的趣味小故事。
“对,我们在那个暗格里还发现了很多废电脑,如果是捡来的废品,没必要把它们跟那些有意义的旧物放在一起,所以图灵是时滕的属性,他在计算机方面也许和林学恩在化学方面的天赋类似,所以潦倒时他选择跟别人网络接单相关的工作。”李重遇慢慢地把热水倒进茶杯,又端给廖弛,“林学恩也是同理,一个穷酸的拾荒者,哪来的机会学习制药的知识?还有一点,只凭他一个人,他上哪做出那种/催/情药,还能在大学校园里疯卖,这背后绝对不可能没人推波助澜。”
警方早已派了警察去追查制/催/情药的这条线,只不过调查进度进展的异常艰难。
“李队,”廖弛突然开口,打断了李重遇的沉思,他问道,“贺烈山大火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调来的晚,并没有经历过十年前那个案子,但近来的事情大多和那件事有牵扯,他心中的疑云都快要藏不住。
两盏茶在茶几上静默地冒着热气,深秋的天,窗外起了萧瑟秋风,落叶哗啦啦地吹了满地漫天,李重遇往窗外看了一眼,廖弛留意到他眉角那道骇人的伤疤,已过十年,依旧深刻。
如果没有这道疤,李重遇看起来应该会更温和一些,毕竟他的长相属于大众审美上的英俊帅气。
“那是我当警察来第一次出外勤的案子,第一次接触的凶杀案,也是情况最凶险惨烈的一次出警。”李重遇笑了笑,说,“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这个案子当时牵连无数人,烧的山头焦了大半年,惊动三组刑警,最后造成十名警员轻伤,两名警员殉职……”
他的语气陡然冷下来。
“但犯人只有一个。”
「我们甚至没能把他逮捕归案」
十年前,本市流窜入一名穷凶极恶的跨国逃犯,此人心狠手辣,阴险狡诈,他在国外和本国都劣迹斑斑,一手操控多起恶意杀人案件,多次躲过警方抓捕,甚至与警察正面交火过。警方知道他的名姓与信息,四处撒网通缉,但这人却次次逃出生天,甚至创造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组织专供畸化心智不成熟的少年延续罪恶。
他的真名叫唐钟锐,是警界的头号对手,扫/黑/除/恶的第一目标。
多年的作奸犯科令唐钟锐拥有许多财富,他经常在有名的度假区明目张胆地招摇过市,被发现后便金蝉脱壳,逃之夭夭。镇临市不是首都,并不非常富饶,风景也不如苏杭那般柔美,唐钟锐到这里来的原因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