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w善款的回报 第49章

作者:七宴山 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沙雕 钓系 救赎 近代现代

他的逻辑听起来天衣无缝。

简槐川缓缓俯身,抬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江锚的眉毛,直到它慢慢平展。

他靠坐回去,好像一条濒死的鱼,想要大口呼吸,却没了力气。只有静静地垂眼,看着倔强固执的、有自己一套逻辑的少年,唔,算青年了。想要快速成熟、担责的青年。

他有很多话想跟江锚说。比如“为了”这个主题,假如是江锚辛苦做的一碗饭,简槐川会为了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开心,多吃几口,但若是捧上来的这份录取通知书,他接不住。

他想说,被一个人用生命捆绑住,这让他无比恐惧,恐惧到想要立即消失。

他还想说,人不能为了别人没有自己。不管江锚是为了爸妈,小姨,爷爷,还是他。

此外。简槐川还想说自己。他终于体会到ICU内外的那种煎熬,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努力睁着混沌的双眼,只为外面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睛,再坚持一秒,两秒……多一秒就多一月退休工资似的,可他不用啊,他五岁那年就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了。

他从来不是脆弱矫情的人。从来都不是。

他活到现在也没遇到什么坎坷。

可这一年,他好像迅速垂暮,很多情绪渐渐无法掌控。一个人无法掌控自己的话,太可怕。

哪怕是他现在咬着牙答应江锚,愿意跟他一起努力,他依然无法保证未来。

以及江锚期待的“长久”。

膝旁,仰起的年轻面庞上写满焦急,一双明亮的眼睛期期艾艾、担忧、渴望和眷恋。简槐川徐徐俯身,捧起孩子的脸,凑近,很轻很轻地,一下一下亲吻他灼热可爱的眼睛。

哐当。院门响起,孟婶儿走得急,在门槛上绊了下,站稳,猛然愣住。

恰好看见这一幕。

简槐川缓缓直起身。江锚颤了下睫毛,转过脸:“婶儿。”

孟婶儿“哎”了声。没有丝毫的尴尬。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旖旎和怪异。不是因为心里全然接受了他们这种不入主流的感情。而是……怎么说。

刚才这一幕,让她想起昨天傍晚,小渡皮着斗鸡,劈里啪啦打碎一摞盘子,终于乖了,跑到她跟前,眨巴着大眼睛,说“婶儿我以后再也不调皮啦,原谅宝宝吧”。

孟婶儿怎么舍得说她,揉着孩子的后脑勺轻吻她的额头,安抚这个少有父母陪伴的孩子。

方才的简槐川和江锚,在她看来就是这样。

那么江锚,打碎了什么?

她往椅子上一坐,喝了口茶:“毛毛你通知书呢?王奶奶说,东头老赵家的小子都拿到通知书了,成绩远不如你呢,那小子拿了通知书到处得瑟,跑王奶奶跟前说你是没考好。

不能吧?之前分数是真真儿的吧?婶儿不懂,但也知道通知书是按成绩发,是这样吧?”

“到了。”江锚说。

他捡起地上的录取通知书,递给孟婶儿,说:“我想留咱们本地。”

然后不等孟婶儿看完,他拉孟婶儿起身:“婶儿,出去我跟你说。”

“坐下。”简槐川一拍桌沿。

俩人猛地顿住脚步。

孟婶儿没来由地感到紧张,她怔怔回身,揪着没来得及脱的围裙边儿坐下。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皱着眉看通知书,一分钟后,“江锚,胡闹什么?!”

“没胡闹!”江锚回嘴。

孟婶儿声音更大:“不是胡闹是什么?!我就算只读到初中,也知道这个学校远远配不上你的成绩!这是什么学校?!这几年才升的一本啊!江锚!”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努力稳着呼吸:“真是成绩出错了?没考好?复读吧……”

“我不复读,不是没考好!”

“那是为了什么?!”孟婶儿站起来。

江锚看了眼简槐川差到极点的脸色,张了张口,还是一句:“和你们无关!!”

孟婶儿快被气到心梗:“混账东西!你还有没有良心了?!和我无关,那跟你爷呢,跟你小姨,跟你爸妈呢?说话!!”

“和他们也无关!”江锚吼着,“我有良心!我没对不起他们!也对得起你们!这些是两码事!我走自己的路不代表不在意你们!不要混为一谈!”

孟婶儿顿时哑火。孩子的逻辑无懈可击,她文化不多,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她点头:“好,两码事。那现在只说上大学这件事,读书对农村人来说很重要,上什么学,就有什么出路,当然这不是绝对的,但是!你学习好,不会不知道学校越好出路越好的可能性更大!你为什么要自断生路?!”

“什么叫自断生路?!路那么多,天大地大,我怎么都能活得精彩!”江锚硬口反驳。

孟婶儿深吸一口气,这孩子打小就这样,看起来傲得没边,实际上总犯魔怔。

大人们逗小孩儿,说学习不好将来要饭,普通孩子都说那我会努力用功,江锚偏跟大家反着来,说那他端着饭碗去化缘,去拯救苍生……真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

孟婶儿捶捶自己的心口,耐心劝说:“毛毛,婶儿知道你成绩好,也会有出息。但你让婶儿怎么说你……才上小学的时候,你要跟你爷从前一样当老师,没几年,跟林大爷混得要当个赤脚医生,初中懂得多了,又学你小姨想当诗人,后来又要当律师,这,这又是怎么了?”

她没等江锚说什么,继续:“好,就算你学这个看着就不好就业的心理学,让你学,那最起码去好学校吧?咱们这的心理学?你出去问问,有几个人知道这专业?过两年后悔怎么办?没定论前,你想怎么改都行。等你二十来岁毕业了,后悔可就晚………”

“我不会后悔,永远不会后悔!”江锚完全冷静不下来。愈发失控。

孟婶儿点头:“那我直说了,照你这心性,百分百后悔!将来想当警察,想当公务员,又想当工程师、别的什么师的时候,你怎么办?!咱们是底层小百姓,没有那么多路可以选!”

“人生哪来这么多后悔的机会!”

“这一次绝不悔!到死都不悔!“

婶侄俩同时大吼起来。

哐当。简槐川要从椅子上起身,没站住,摔到地上。

院门再次响起,王奶奶和林大爷急匆匆赶来。

关上院门,依旧无法阻隔院外的热闹。

赵家小子显摆着通知书。

几个常年好事儿的,“tuitui”磕着瓜子。没坏心,就是寂寞。

一辆迷路的无人快递车徐徐经过,导航系统紊乱,脑袋也疯了,欢快地呼喊挡路的人:“请让一让。哎呦撕起来啦?撕得好,再响些!我要擦皮鞋,叮咚鸡,哈基米……”

苍蝇似的的冯二自然也跑来,他双手抱头,防御刚一做好,开喊:“江锚你就是个怪胎!你为了谁,谁就死了,现在又为谁啊?谁这么倒霉……啊!啊你敢打我……”

江锚瞪着通红的双眼,一拳一拳毫不留情,这一次,他把冯二往死了打,看热闹的一个个都慌了,但谁也按不住他,有人喊来村干部,照样不行,江锚彻底失控。

院子里的四个,老的老,病的病,剩下的孟婶儿声音尖利着吼,同样唤不回江锚的理智。

简槐川用力挣开林大爷拽着他的手,从椅子上起身,顾不得眼前的黑雾,踉跄着挪到院子大门口,猛提一口气:“江锚!住手!”

话音刚落,他就扶着门框呕起来。

但什么也吐不出了。

大多人第一次见这个传说中的男人,都惊住,传闻中相貌俊朗的有钱人此刻虚弱到苍白,摇摇欲坠,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法力的神仙,仅凭一口气吊着。

江锚猛地回神,扔下冯二的颈子,一把抱起简槐川,回身放到躺椅上,拍背喂水。

“哇呜毛毛哥……”四个小崽知道出事了,远远地从王奶奶家跑来,已经哭嚎起来。

孟婶儿没让崽子们进院,在门口哄:“大洋,你最大,带着弟弟妹妹们回家好不好?”

“呜呜不好,我们怕……”大洋哭着摇头。

“乖,你教她们唱歌,我们很快就回去,没事。”

大洋抽抽嗒嗒的:“唱什么?简叔教的吗?”

“对。”孟婶儿点头。

大洋:“好。那让奶奶快点回家。”

几个小崽一步一回头地朝家走,屁股后面跟着发疯的无人快递车,吓得都小跑起来。

围观的人还没散去,孟婶儿叉着腰,一提气:“操你们的!都给老子滚!再不滚我去村委会大喇叭底下,好好掰扯掰扯各家好听的事!”

“……”人们这才都散了。

老梨树底下,简槐川半躺着,林大爷和王奶奶一人一把椅子,孟婶儿坐板凳。

江锚梗着脖子站中间。

这站位,倒是很适合他发表什么感言。但他不说,眼前的四个人类已经不能懂他的心。

简槐川再一次喊他:“江锚,去拿手机。”

江锚一愣,猜到他想做什么,不动弹。

“去!”

“……”江锚进屋拿了那只新手机,递给简槐川。

简槐川没接,只说:“拨号,13……”

拨完号,江锚的手顿住,这是那个段什么……段荀洲的号码。

他记性好极了。高考数学满分呢。

简槐川:“拨。”

江锚手指下意识一动,拨了出去,放到石桌上。

嘟,嘟……

简槐川又说:“开免提。”他现在两手僵硬,颤抖,根本拿不住手机。

电话快要挂断时,那头有人接通,很忙的样子,匆匆道:“你好。说。”

简槐川匀着气息,刚说个“荀洲”,那头一愣,是个急脾气,劈里啪啦一连串:“槐川?真跑村里了?声音怎么不对?你没事吧?我可是忍着没派人去捉你……”

江锚用力攥了下拳头。

简槐川几次打断不得,只好提高声音:“出什么事儿了?”

电话那头,段荀洲安静半秒,很快恢复正常音调:“能有什么事,好好的,就担心你……”

简槐川现在没功夫盘问,“帮个忙。”

“直说。”

简槐川把江锚的情况大致讲了讲,然后说:“宋郦常宋老书记,还记得吗?你见过几次。”

段荀洲当然知道这人,都跟着简槐川去过老爷子家的。

纳闷道:“知道啊。怎么?”

“你找他联系下北京那几所大学,看哪个学校现在就能走手续。回头我再谢你们。”

“什么谢不谢的,至少我不用。”段荀洲顿了顿说,“大学转学不同高中。要真符合条件那好说,不符合的话,我先去……打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