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宴山
简槐川干脆道:“符合条件。”
他报了江锚的分数,还有家庭和学习、荣誉情况。
那边沉默了。
顷刻后又是劈里啪啦:“那这有病是不是?!转这么一圈子玩呢?好好的学不上,非得折腾着找人走手续?你悄没声这么久,就认识了这么个小混蛋……”
简槐川喊了几次,怎么都喊不住他,几乎是吼道:“段荀洲!”
段荀洲终于消停:“行,我现在联系。”
简槐川“恩”了声,让他那边按断电话。
江锚拧着眉:“我不换学校!不换!”
林大爷、王奶奶、孟婶儿一看事情有转机,刚松了口气,又被这小混蛋气得头晕,王奶奶用力拍了下石桌,“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爷,你姨,你爹妈……”
她还不知道孟婶儿刚这么说,已经被臭小子怼过一次。
江锚大声打断:“我谁都对得起!别拿他们道德绑架我!我没错!说什么对不对得起?!”
突然就油盐不进,冥顽不灵,跟他爷去世那会儿差不多,不,还要疯。
王奶奶嘴唇哆嗦着,生出疑惑,孩子的脑浆和酸菜肉饺子的馅儿是不是互相调换了。
孟婶儿给她倒杯茶,让消气。
江锚又开始疯:“好!怕他们不同意是吧?那我现在就挨个通知他们!还有村里的那些八卦的蠢货,还有谁……我去告诉全世界!”
说着,冲出了院子。
速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作孽啊!”王奶奶气得头疼。
怎么都行,跟男人谈恋爱也行,为什么非得葬了自己的前程?!
林大爷跟着叹了口气,扭过头,看着虚弱至极的简槐川,没办法地问:“槐川啊,真能转学不?这孩子不能就这么……”
“能。您放心。”
“那……麻烦你了。”林大爷说,本就弓着的背往前哈了一下。
简槐川闻言一怔,摇摇头,心脏疼得像要拧出一滴滴的血。
孟婶儿出去找人了。
剩下三个走不了多远的,就在院子里沉默,死一般的沉寂。
大概二十分钟后,村委会广播呲呲啦啦响起来。
王奶奶和林大爷同时站了起来,浑身气得发抖。
简槐川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很快渗出血丝。
广播里,江锚的声音响起:【大家好,我是江……放开我……】
刺啦的声音瞬间消失,广播被关掉了。
村支书气得往他背上捶了一拳:“再疯一下试试看!冯二真报警了你就蹲大牢去!也不用上学了!现在赶紧给我回去……不听是不是?我去找简槐川,现在就把那件事告诉他!”
“不要!”江锚吼道。
“那给我赶紧回家!”村支书再一次命令他。
江锚顿了顿,往家跑去。
一进院,他大手一挥,宣布:“我已经跟我爸妈、我爷、我姨都挨个通知了,他们都同意我的决定。至于村子里的一些蠢货,没必要让他们参与我的人生。
我再说一遍,偏要读这所大学这个专业,谁也该变不了我的决定!
坚决不转学!死也不去!除非你们真想让我死!”
“……”
院子里鸦雀无声。
简槐川无力地闭上双眼,几乎窒息。
林大爷抬起手,哆哆嗦嗦:“混账东西!拿这种话威胁我们这些老家伙?!”
“开个玩笑。您别当真。”江锚平静地说,“前面那些话都是真的。”
林大爷猛怕一下自己的大腿,“孽障!”
孟婶儿从外头追回来不久,刚喘匀了气,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真不知道这性子随了谁?!”
林大爷脱口而出:“随了他姨呗!还能有谁!”
他这么一说,孟婶儿不乐意了,瞪着眼睛:“林叔您这话怎么说?随他姨怎么了?小桨好得很?我方方面面尊敬您,但您今天什么意思,瞧不起女人还是怎么?”
林大爷也瞪眼睛:“这跟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他小姨要是个男的,我也这么说!小桨人好是好,但有些事儿就是任性!哪家姐妹是姐姐结婚,妹子跟着的……”
王奶奶一听,开始帮腔:“老林你说什么呢?!人家姐妹情深也好,怎么的也罢,小桨这就有错了?她有什么错?她跟着她姐,她花自己的稿费,又没吃你家大米……”
林大爷打断她:“我说她错了吗?我说的是任性!不正常!写诗是写诗,没什么错,跑我跟毛毛前头说什么‘伟大的太阳,我将死于一场相救’,这什么诗?这说的什么……”
王奶奶一拍桌子:“你管那么多呢?!她想怎么活那是她的事,想死于太阳还是月亮,那也是她个人的事情!她有这个权利和自由!老江就是这么说的……”
林大爷一听她说江锚的爷爷:“还说老江?老江也是的!仗着自己当过老师,以为自己通透得很,动不动说什么随孩子的心意,临走前让我们也别束缚他……哦!不管孩子??这不就长歪了?!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一言一行会影响孩子?!”
王奶奶吼起来:“影响孩子?!好!那老林,你自己一天到晚跟毛毛说的什么?又是因果又是葬花吟。葬,葬,葬个鸡毛啊?!要不是你天天说这些,他刚才能说出来以死相逼的话?!少不读红楼,你一把年纪了能琢磨出来那些道理,这些孩子能悟出个什么?”
孟婶儿也忍不住:“就是!这一放暑假,林叔您又开始,舷舷跟小渡这几天念叨什么‘白茫茫的真干净’……她们能听懂吗?悟偏了怎么办?!毛毛现在就是悟偏了!”
林大爷被两个人一起攻击,没面子:“那你俩呢?!一个一天到晚听那种破小说,一个觉得自己思想开放,跟他说些乱七八糟的……要不是你们瞎叨叨,他能动了喜欢男人的心思?!他能今天为了一个男人……”
说着,林大爷猛地停下,看了眼有上气没下气的简槐川,沉沉叹了口气。
他是说急眼了,跟简槐川有什么关系。
林大爷抹了把脸,擦掉眼角的泪花,心疼,该心疼谁呢。
不仅仅是毛毛。还有舷舷、小渡、大洋、小泽……村子里每一个没有父母陪伴的孩子。
没爹没妈的孩子呦,这个说教两句,那个唠叨几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长大。
村委会广播常说,要给孩子们正确的价值观引导。
可在农村,什么是正确的价值观?村子里的人、事、物,就是价值观的所有来源和渗入。
将来成材还是废物,那就全屏个人的运气和悟性了。
林大爷叹口气:“怪我!怪我没给老江带好孩……”
王奶奶一听又心软了:“胡说什么?要这么说,也怪我……”
“都别吵了!”江锚顶着长辈们的目光,大吼,“我喜欢谁不受任何人的影响!我怎么样也跟谁都没关系!你们别揽责,也别干涉我的决定!我能为自己做主!
算我求你们!求你们!!!”
第26章 双马尾
江锚一通吼, 都静下来。
孟婶儿还要说什么,石桌上的新手机首次来电,吟唱着“Aurora in July爱上你不意外”的甜蜜, 甜得所有长辈挪开视线。
只有江锚默默更改歌词,应该是“in June”, 哦不, 是“in April”。
简槐川看了眼,说:“接。”
。一接通,段荀洲痛快道:“约好了,明天我就回北京,先登门拜访。”
江锚蹲下来, 蹭在简槐川膝旁, 拼命朝他摇头。
简槐川迅速回了个“好”字, 还是让段荀洲那边按掉电话。
“不!”江锚双眼通红,“我不要转学!不要!”
简槐川不为所动。
江锚的眼泪唰地掉下来,一串一串, 砸在简槐川的膝盖上, 他哽咽着:“不要, 我死都不要转学……”说着, 双膝朝下一落, 哐当, 冲简槐川跪了下去。
简槐川倏地惊住, 连咳几声, 赶紧去拽他。
江锚迅速转身,跑到东南角的小房子跟前, 他爷的东西已经都搬过来了。江锚冲着正门直直跪下,连磕了三个头。返身回来, 分别跪了王奶奶、林大爷、孟婶儿,各磕了一个头。
最后到简槐川身前,再次跪下,哭着嘶吼:“我求你们了!别逼我!”
眼泪宛若起潮时的大浪。
他哭得嚎啕,痛不欲生似的。
简槐川猛地转开头,急促呼吸着。
三个长辈跟着红了眼眶。
到底是谁在逼谁啊!小混账!!
“简槐川我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江锚一声声哭喊,紧紧抓着简槐川的膝盖。
他看起来可怜极了,好像全世界都在欺负他。
林大爷声音颤抖着:“毛毛啊,何至于此啊!!”
十九岁的年轻人什么也听不进,什么也不想,已经把自己圈在他和简槐川的因果里,他的眼泪成了河流,只恨不得此刻就撑起简槐川的小船,一起流向崭新的、甜蜜的明天。
江锚就是想不通自己错了什么,就是要把自己跟简槐川紧紧地,一辈子都绑到一起。
假如他现在二十九岁,会明白跟一个人绑在一起,这个“绑”的方式不止今天这一个,可在他十九岁的当下,他只会这么极端。
一无所有的江锚,只能把囫囵的自己扮成盛夏的果实,送给简槐川。
“我求你了,你别反悔,你答应我的……”他没了理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没多久,眼泪把简槐川的半条裤腿都浸湿了。
简槐川微微动了下,滚烫的热泪灼烧着他的大腿。然后是,灼了心。
“再打过去。”许久后,他叹了口气,说。
江锚还在哭喊着,简槐川闭了闭眼,用力提高声音:“毛毛!电话!”
“我求你……什么?”江锚猛地止住哭泣,“电话,怎么……”
简槐川吸了口气:“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