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宴山
我真的值得你来一趟。还忘了说,我们这里山美水美人更美(特指我自己)。另外,家有小院、只差一老,非常适合你来散心哦。来嘛来嘛……算了不罗嗦了。期待见面,愿你开心。
【全文到此结束。盼回复,盼相见,盼未来,盼长久。】
写信人:优秀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 江锚
第32章 宝贝
信被寄出之后, 江锚还真不上课了,等回信。
老师劝,不行;同学劝, 当听不见。整个人跟爷爷刚走的时候,一样魔怔。
江大帆是突然倒下的, 江锚接到林大爷电话的时候, 才参加完一场模拟考,赶紧从学校跑到镇医院。这时候距离高考已经不到四个月,正常学生都压力巨大,别提突遭家庭变故的江锚。
谁都知道江老头这次是彻底不行了。
江大帆在镇医院住了两天,又转去县医院, 人基本不清醒了。江锚的膝盖快跪烂, 挨个向医生哭求, 可是现实就是非常残酷,爷爷的病,县医院的副院长直说, 去北京都不行了。
江锚绷不住了。短短十八年, 他就这样一个一个地送走至亲。他不服, 为什么当年抢走妈妈方大航工作晋升的男干部没死, 为什么骚扰小姨方小桨一辈子的冯二没死, 为什么被江大帆劝去读高中后却“无意”伤了爷爷一条腿的狗东西没死……为什么他的家人一个个死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最重要的是, 江锚不知道该为谁继续活下去了。
别的孩子为了父母, 为了理想……江锚的理想被一个接一个的亡人带走了。
他多想用自己的理想让家人不再受委屈啊。
早熟早慧的孩子都容易魔怔。江锚从小到大, 沉浸在长辈们无意间灌输的各种思想里,什么独立了, 自由了,因果了, 妄念了……他的逻辑世界丰满也凌乱,很容易被打破,进而崩坏。
从县医院带爷爷回家的那天早上,江锚从护士手里夺了抽血针,往自己手臂上狠扎,“把我的血给我爷一半,至少得等我长大了他才能死”,江锚这么说,疯得让人看不下去,也痛心。
在几个老伙计的张罗下,江大帆最终回到了家。
老梨树底下,江锚最后一句话也没等来。只有林大爷跟他说,在他模拟考试的时候,他爷爷留了一句嘱托:“这孩子主意大,别束着他,让他随心所欲地活自己吧。这世道,活着艰难,但也怎么都能活。”
这话,江大帆生前常跟江锚说。但爷爷死的这刻,江锚嘶吼起来,随心所欲……?!他还能随什么心?!他的心到底在哪里?!他整个人又存在于世间何处?!
葬了江大帆的第二天,从南方回来的小叔带人霸了小院,说宅基地不该留给大孙子,说老江一辈子偏心他大哥;冯二带人跑到方小桨以前的房子里翻箱倒柜,想趁乱找到方小桨在诗里对他的“爱意”……没了老人看护的老梨树,也无力去保护小孩,只能看着小孩打出一身的伤。
后来,王奶奶和林大爷两个老家伙跪在干部同志跟前,磕头,说“孩子已经被逼疯了,是他们欺负老实人啊!孩子不知道自己袭警了哇,饶他这次吧,真抓进去他没法活了啊”……
江锚在坟地里待了三天三夜,跟妈妈方大航和爸爸江大渔说说话,跟方小桨唠一唠,再跟初来乍到的江大帆聊一聊。他已经十八岁,不是不坚强的小孩,只是茫茫天地,他看不到前路。
高考结束后,他还要为了谁去读什么专业呢?没人需要他的陪伴和保护了。
林大爷说,这孩子就痴在这一处,好像得为了谁才能活着。
冯二说,他为了谁,谁就死。
命格,是最无解的东西。若守不住自己的心,轻易被缠进去,整个人都乱了。
失序的境况还没有结束。一笔莫名其妙的善款,让润七村整个沸腾起来。江锚接连报警几次确定这笔钱没问题后,从大悲到极端的大喜,不是为钱而喜。
他如落水山狸有了浮木。
在派出所得了简槐川的身份证照片后,江锚打印成彩照,抱回家,供起来,当他最后一株救命稻草,也当他新的家人。简槐川不来,他将来就把照片放进江家的坟里,算作相隔两地的一场送终,简槐川若来,江锚将来也要把他带进江家的坟里����不过是跟他躺在一起。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生出这样的妄念。
好像是命运给了他与这个世界的,新的联结。这让江锚在“自我存在”这个课题上重新有了目标。这个世界,还有人需要他,还有人在注视着他,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很奇妙,也让他欣喜若狂。
信件寄出去的那一周,江锚就这样抱着简槐川的照片,天天坐门槛上等。
村人们都说江锚被什么附身了,成了某个妖魔鬼怪的膝下囚。江锚一向懒得跟蠢货多嘴,但那几天,他到处宣扬简槐川多么厉害,而他本人多么幸运有福气,才不是什么“克星”。
老话说:“缺什么补什么”,没有什么就想炫耀什么。江锚可算是又让江家扬眉吐气。
然而,随之而来了许多不可控。有人说,江锚在外头认了那种干爹,得的钱不正当,是被有钱人玩坏后的补偿款;还有人说,江锚那干爹其实是老江的私生子,江家有个有钱人,但这么多年装穷,骗低保,有好事者屡次三番向村委会举报;更有甚者,如酒鬼老李,也想发财,买了彩票之后又开始赌博;此外还有,一些人惦记上这八百万,说这钱其实是给整个村子的。
古话有两个词,一个是“稚子怀金”,一个是“匹夫怀璧”。什么意思呢?在这样不甚开化的农村,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得了八百万,什么概念?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江锚不在意这钱,当然不会独吞,取了两万,给王奶奶、林大爷、孟婶儿几家分了点儿。
剩下的,他自有主见。
润七村不算大,却也不小,只是近十年,如河床一般越发萎缩,年轻人在乡下寻不到出路之后,纷纷离开,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一多半都是中老年带着孩子,好孤苦。
留守老人,留守儿童。这些孩子的将来,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江锚。
这八百万如蝴蝶效应般让村子动荡,但江锚没有因此烦恼。相反,这八百万让他迅速找到了一个新的目标:希望这钱能用于渔村建设,不管什么项目,只要能让润七村活起来。
从死潭到活水。只要能活起来。
那样一来,年轻人们、孩子的父母们就会回来,工作有了保障,亲情和乡愁才不会断掉。
更为重要的是,偏轨的因果会回正����有了正常的家庭关系,孩子的往后才看得见希望。
十八岁少年独身去了县城,迈进高墙大院,说了缘由,留下钱,带着美好的憧憬离开。
江锚签了承诺书,保证自己捐了钱之后不反悔;县里也向他保证,最晚暑假的时候就能开工干活,还给他看了两眼项目书:要在润七村建一个海产品加工厂,还要优化鱼塘产业升级,将来更有可能把润七村建成渔文化旅游观光村,听起来就很不错。
县里最初没把他当小孩,说什么“少年强则国强”,本来就有这个意向,江锚送来的资金覆盖不了整个渔村建设,但也是一笔大钱,县里说会添点儿钱,先把加工厂和鱼塘弄起来。
江锚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索了一堆承诺材料,他才安心。
村子也放心了。要么都有钱,要么都没有。这样一来,都盼望着润七村能有生计了。
可江锚到底是没出过社会、没见过大世面的农村孩子,根本不知道一个项目的实施与落地会有多少程序和困难,不是渔民们撒了鱼苗然后辛苦一季就能收获这样简单。
他的视野决定了他的这次渴求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高墙内的程序、门道,不是一个小孩儿靠学习成绩能摸清的。
六月,润七村一片平静;七月,依旧如此;八月,还是如此。
再拖下去,就是秋冬,过年……不少人指望着厂子能在年前盖好,即使盖不好,差不多有个样子也行,这样来年春天不必愁着去哪里打工。
除冯二外,几个黄毛,老李,还有两个壮一点的中年汉子……本质不是坏人。只是比一般人对此事心急了些。普通村民也不好意思动不动找一个小孩儿催这件事,或者要承诺。这是干等等不来了,大家私下偷偷合计,让这些比较混的人代表润七村,来问问究竟是怎么了。
就好像钱已经分到了大家口袋里,现在都害怕鸡飞蛋打。
江锚呢,其实也迷茫了,他不喜欢村子里的一些鸡飞狗跳,但他同每一个村人,即使是黄毛他们,都挂着这个村子。将来空了,在外求学工作的人,还上哪里寻一方故土呢。
他的爷爷,小姨,爸爸妈妈,还有大家的根,不能没有啊。
县里究竟在拖延什么?江锚跟孟婶儿去了好几次,压根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江锚托村支书去县里也问过,村支书也没跟他说出个所以然。都急。
今天趁江锚不在来闹这一遭,确实是大家偷偷耍心眼了,知道简槐川不一般,知道钱是他给江锚的,现在江锚解决不了问题,且瞒着简槐川……大家一着急,趁机闯了院子。
江锚今天去镇上接双胞胎回村。
他把双胞胎送到王奶奶那里,一进自家小院,迅速察觉不对。
简槐川坐在椅子上,正拿着他的旧手机拍照,拍自己的身份证照片。一见江锚进来,简槐川笑了下:“高清□□,补给你了。重新洗一张,把旧的扔了吧。”
“……”江锚愣了愣,想起他的宝贝相册。
江锚捏着他惊为天人的高清身份证照片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你没事儿吧?”
“你有事儿吧?”简槐川勾着嘴角,对他说。
“什,什么。”
简槐川:“八百标兵奔北坡。”
“八,八,什么。”江锚拿不准简槐川的情绪,放下东西,在他膝前盘腿坐下。
山狸子成了家猫之后越来越乖顺,却让人看着有点儿心疼。
简槐川俯下身,掌着江锚的后脑勺让他抬头,亲了亲他躲闪的眼睛,“你怎么这么棒。”
“棒什么,啊。”
简槐川两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刮着,“心怀天下的优秀青少年。”
呆了几秒,江锚眼皮一跳,“你,都知道了?”他不怕简槐川将来知道,但他怕简槐川怪他没能力处理好这件事。现在搞得一团糟。是他狂妄自大,没用。
简槐川这里捏捏,那里揉揉,满心熨帖,眉眼和煦:“知道了。也知道我的宝贝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棒一万倍。”
“……”江锚整个懵了,脸通红。
好半天才呆呆地说:“那你要不要,褒扬一下,你的小宝贝?”
简槐川心都要化了,笑起来:“棒棒棒你真棒,亲亲你的小脸蛋。”
说完,俯身吻上。
江锚被甜晕了,简槐川没有怪他嫌他!他还以为要大闹一场的!
迷迷糊糊中,听见简槐川给谁打电话:“帮我准备三千万,尽快。”
第33章 好苏的干爹1
简槐川讲完电话, 放下手机,喝了口茶,又放下杯子, 余光里的动静,让他忍不住要笑。
他用指腹刮了刮江锚的眼尾。
往日狂妄中二的活宝现在仿佛一只傻猫, 眼睛滴溜溜, 跟着他的动作转,简槐川做什么,江锚就跟着看过去,眼神清澈而迷茫,还带着一丝讨好和故作温顺。
等对视上, 却又发现江锚目光有些空洞, 又开始愣神。
“怎么了?一火包干世界的气势呢?”他伸手打了个响指。
“……”江锚现在的情绪乱七八糟, 根本理不出头绪,关键是怕简槐川因为这件事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这事儿,可比他当时给简槐川看完报考志愿, 又自己偷偷改掉的事情大得多吧?
他犹豫着:“我没能解决……”
简槐川立马打断他:“你才十八岁就敢拿着八百万去赌, 比我厉害多了。”
“真, 真的吗?”江锚便迅速恢复一点气势, 追问, “你十八岁的时候肯定还在玩泥巴吧?”
“哈哈哈……”简槐川瞬间开怀, 配合道, “恩, 光着屁股玩泥巴。”
“还是别光了。”
“好。只给你光。”简槐川笑了下。
“……”江锚吹了朵蒲公英,忍不住又问一次, “真的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