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程伊不屑地“切”了一声:“你们文化人的毛病就是在不该谦虚的地方谦虚,在该谦虚的地方又太傲气,怪拧巴的。”
谢谦程张了张嘴。
“怎么,老子夸你厉害就不作数了?”程伊不太乐意地嚷嚷,“再说了,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人家马斯克能和马云做朋友,怎么不见他和马小鹏做朋友呢?!”
谢谦程虚心请教:“……马小鹏是……?”
“我发小。”
“……”
不等他再说什么,程伊一把背起撒娇说走不动路的小文,快步往前走,只留下一个宽厚的背影。
谢谦程在原地怔愣了几秒,嘴角的弧度更深几分,加快脚步追上那两人。
心底里,李恪言的身影好像被秦淮河水冲淡了一些。
很快,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
宋理文这次进步很大,不光英语,各科平均分都上了75,英语更是考到了80。
虽然没到约定好的分数,彭昕已经很惊喜,特地从老家带了特产,执意要请谢谦程去家里吃饭。
一开始收到消息的时候,谢谦程试图婉拒,但实在经不住彭昕一连好几条六十秒热情的语音冲击,耳根子一软,答应下来。
他和彭昕并不熟,几乎所有交流基本都有程伊在中间搭桥。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叫上那人一起。
可到了约定时间,程伊还没回来。
消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
谢谦程在心里把人骂了八百遍,每次刚觉得这人靠谱一点,转头又打回原形。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去。
谢谦程几乎可以预想到彭昕问五句,自己回一句,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场面。
他换了套Celine的白T加牛仔裤,以前空荡荡的裤腰,现在刚好能系上。
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两块薄荷糖,出门。
刚踏进彭昕那栋楼的楼道,谢谦程就闻到一股十足的镬气。
走近了才发现,这香味居然是从她家里冒出来的。
闻着还有点熟悉。
一进门,客厅桌上摆着一大盆菜,小文正帮忙择菜,见了他立刻扑上来抱住,在衣摆上留下两个脏兮兮的小手印。
“哟,我一直都想问,谢老师哪里人呀?长得这么文俊秀气。”彭昕笑眯眯地倒了杯水递过来,开口是一口带着南京腔的普通话,“今天你有口福了,程子可是苏纸巷出了名的大厨,是吧?”
说着,她转头朝厨房那边提高了音量。
谢谦程顺着望过去,才发现程伊居然早就到了!
男人一手举着炒锅,另一手挥着锅铲,热气熏绕下,汗流浃背。
那么大一口铁锅在他手里颠得轻轻松松,小臂青筋虬起,宽松短袖的上半截被结实的肌肉绷紧,腰腹那里却松松垮垮,束进腰带,下方隐约能看出上翘的曲线轮廓……
谢谦程适时收回视线。
“来啦?”男人偏头在肩膀上蹭了把汗,上下打量他两眼,咧嘴一笑,“这里油烟大,小心弄脏你衣服,洗洗手去外面等着,马上好。”随即冲客厅喊了一嗓子,“彭昕,那盆茼蒿择好了没?”
锅里的油星时不时溅上他结实的小臂,在麦色皮肤上留下一滴滴细小的烫痕,他却跟没感觉一样,抹都不抹一下。
油烟确实大,谢谦程闻了两下就觉得头晕,却也没挪动脚步。
“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嗨呀,君子远庖厨,这里哪用得上你帮。”他盛出一盘油爆虾,塞到谢谦程手上,让他端出去,贱兮兮一眨眼,“饿了就跟小文讨点零食,那小子零食可多了。”
“就是啊谢老师,你不用管程子,他一个人能当两个人使。”彭昕端着择好的菜进来,让他去桌前等着开饭。
彭昕家也是老公寓,狭小的厨房里也没有空调,站上三个人连转个身都困难,又热又挤。
谢谦程不知不觉就被挤出门外,默默看了一阵。
那两道身影默契十足地搭手忙活,自己确实有点多余。
饭菜很快上了桌。
松鼠桂鱼、油爆大虾、红烧肉、芦蒿炒香干、菜秧蛋汤,还有巷口烤鸭摊上斩的一整只南京烤鸭,色香味俱全。
谢谦程却觉得背后蹿上来一股凉气。
席间,彭昕一直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
“这芦蒿是程子中午刚去挖的,可新鲜呢!特地等你到了再下锅炒的。”
落座前谢谦程瞥见过程伊的裤脚,溅的全是泥点子。
他夹了一筷子进嘴,香气灌满鼻腔,确实比之前从菜场买的更好吃。
就是油多得能再炒一盘菜。
谢谦程喝了两口水,一边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拨成两半,一边听彭昕聊继续给小文辅导作业的事。
彭昕的意思是想让继续辅导到离开,但谢谦程其实对小文这次的成绩不太满意,也有些挫败感,便婉言拒绝。
对面那“一家三口”对他倒是很满意,一再挽留,提出让他每天就辅导两个小时,还说要给钱。
谢谦程受之有愧,推说可以辅导,但不收钱。
“收下吧谢老师。”程伊往他碗里夹了只油爆虾,“亲兄弟还明算账,有来有往,这生意才做得长。”
彭昕连声附和,随后发现他没吃进去什么,关切地问:“谢老师,今天这菜不合你胃口啊?”
坐在他对面的程伊也抬起头看向他,一脸在意。
两人期待的目光令他难以招架,谢谦程摇了摇头。
彭昕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到他碗里,“这鱼也是程子今天现杀的,他平时可懒得搞这些。”
谢谦程注意到程伊手指上还有一些没有愈合的细小血痕,默默叹了口气,端起碗认真吃起饭来。
巴掌大的碗跟无底洞一样,刚吃掉一点,那两大一小就轮番给他夹菜,他几乎没机会看见碗里的米饭。
程伊平常在家做的饭就好吃,今天这一桌更是堪比米其林,以至于谢谦程平日努力压抑的食欲逐渐失控,吃掉了两碗饭、半条松鼠桂鱼、一整个烤鸭腿、六块红烧肉、六只油爆虾,以及蔬菜水果若干。
负责收尾的程伊像是受到鼓励,哗哗把剩菜剩汤全部拢进自己碗里,吃得唏哩呼噜,不忘含混不清地夸赞:“谢老师今天这食量才是真男人。”
晚上回到房间后,谢谦程不止一次地看向那个抽屉。
一想到上一次让自己虚脱的催吐,他喉间就一阵发麻,绝对不想再经历一遍。
他逼自己去洗了个澡,用了五百块一瓶的香氛沐浴露,换上崭新的睡衣,仔仔细细涂完身体乳,躺上床,戴上耳机听歌,心想这次一定能睡着。
然而并不能。
皮肤底下像爬满了一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啃咬着骨血。
大脑疯狂计算着晚饭那些食物的卡路里,可他吃得太急了,到最后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塞了多少东西,根本无法计算出一个精确的数值!
越算越慌,刚洗完澡的身体又冒出一身冷汗……
为什么刚才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为什么要吃那么多?!
为什么不会拒绝,为什么要改变计划?!
为什么拿不到身份,为什么你的人生总是这么失败?!!
谢谦程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冲向书桌,胡乱摸出一根烟点上。
这次反应比之前更快,他急吼吼吸了几口,胃里立刻翻江倒海。
跑向厕所一把拉开门,脚步却猛地刹住。
高大的男人伏在窗台,一手夹着根抽到一半的烟,惊愕地回头,与他对视。
谢谦程清晰地看见,程伊红着的眼眶下方,划过两行明显的泪痕。
第11章 市井、鸡飞狗跳
眼前的情形确实让谢谦程怔愣一秒,不过也就一秒。
翻涌上来的食物立刻顶到喉口,他踉跄扑到马桶边,抱着便器,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程伊这会也回过神,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蹲下身扶住他:“怎么又吐了?”沙哑的嗓音还带着丝轻颤,淹没在谢谦程一声高过一声的呕吐声里。
不得不说,这回确实是他吐得最厉害的一次,鼻涕眼泪横流,扒在马桶圈上的指甲盖泛着惨白。
谢谦程在心里发了无数遍毒誓,他再也不催吐了,等熬过今晚,就把那些该死的香烟全部丢掉。
可呕吐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身体开始痉挛,有呕吐物顺着紊乱的呼吸呛进气管,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又带起下一波呕吐。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恐怖的念头……还能熬过今晚吗?
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浑身发抖,连接过程伊手中那杯温水的力气都没有,全靠身后的男人撑着,一口一口喂给他漱口。
勉强漱完,谢谦程颤颤巍巍喘着粗气想站起来,突然两眼一黑,像具被抽空筋骨的人偶,在低吼的惊呼声中,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再次醒来,是被监护仪的“嘀嘀”声吵醒的。
目之所及,是泛着冷白灯光的天花板,消毒水混着医用手套的橡胶味道,戴着口罩的护士上来检查状况。
谢谦程想动一下,浑身都不听使唤,手背上扎着针输液,呼吸之间,喉咙里泛出一股酸苦的血腥气。
身上还盖着一件灰色运动卫衣外套,上面有淡淡的油烟,混着一股熟悉的香火味,不难闻,在这陌生冰冷的病房里反倒让人莫名安心。
他又等了一阵,大概药效上来了,身上那股不适慢慢消散,四肢逐渐可以动弹。
记忆也跟着回笼,应该是程伊把自己送到医院的。
可环顾四周,完全不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拿起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直到护士撤掉身上的监控仪器和吊针,他都没等来那人。
医生确认他已无大碍,护士说家属已经缴过费,直接拿卡去退押金办出院就好。
谢谦程翻了翻衣服和随身物品,找不到那张卡。再打电话给“家属”,那头也一直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