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先说不回来吃的人是你吧。”谢谦程缓缓擦了擦手,示意小文把手机还给自己,“我还有三张优惠券,要吃什么。”
“三张优惠券就想打发我?当我三岁小孩儿呢?”程伊摸出自己手机下了单。
谢谦程看他深灰色的衬衫上还沾着些油漆,调侃道:“你不用特意跑过来,陪陪人家女生也挺好。”
程伊讪笑两下,“你要是把小文拐走,彭昕该跟我闹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宋理文抬起头,睁圆了眼:“程爸,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我妈知道不?”
“去去去,你才多大就知道女朋友。”程伊没好气地捏了把他的脸,再次严正声明:“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宋理文似懂非懂地点头,程伊又补充道:“回去别跟你妈乱说,知道吗?”
“哦……”
同为男人,谢谦程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对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在意彭昕,脚踏两条船不太好吧?”
程伊百口莫辩:“老子刚才给你解释那么一大堆白解释了啊?她本来就有腰伤,我出于好心,才帮她一起来拿外卖的……”
没等他说完,谢谦程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跟我解释没用,还是留着跟彭昕解释吧。”
只是程伊不知道犯哪门子倔劲,非要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跟他解释清楚。谢谦程就觉得自己耳边有无数野蜂飞舞,心想自己再也不会多管闲事了。
吃完饭出来,三人沿街散步消食。七转八转,走到主街上,人声逐渐鼎沸。
谢谦程之前没来过这一片,不过热闹的市井之声令他感到踏实,好奇地四处张望。
“前面是三山街,从明朝就叫这个名字了。”程伊向他介绍,“不过这里并没有三座山,也没有三条街。”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你怎么抢我的词啊?”程伊失落地撇撇嘴,他刚想在这位高知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历史人文知识。
谢谦程唇角浅浅一弯,“一个很厉害的朋友告诉我的。”
“谁啊?”程伊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心想自己今天说了那么多感情经历,到最后却对谢谦程的过去一无所知,便试探地问道:“女朋友啊?”
“我没有女朋友。”
“你这样聪明多金又有前途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程伊不信,“前女友?”
谢谦程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你除了女生还会想什么?朋友就是朋友。”
程伊被这话噎到,不满道:“你这人真是夹生,我们俩也算朋友吧,朋友也不能问?”
谢谦程不置可否。
不知道程伊又抽哪门子风,又要拉着一大一小去夫子庙逛街。
谢谦程之前读书时就听说过江南贡院,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科举考场,一直想来拜一拜。
不过按照计划,这会儿他应该去曾经李恪言带他去过的游泳馆游泳,便推辞说:“太晚了吧,明天小文还要上学呢。”
“这还不到七点,晚什么啊。”程伊撇撇嘴,“小孩儿好不容易考完试,你让他放松放松么,是吧小文?”
小孩子在这种热闹氛围里自然也会兴奋起来,小文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着脸说想再玩一会儿。
谢谦程嘴角微微一抽,觉得有必要跟彭昕聊聊,让她叫小文改掉这个动不动就抱人大腿的坏习惯。
他无奈低头:“刚才不是已经玩了好几把游戏吗,哥哥手机都给你玩没电了。”
小文不语,撅起嘴又眨了两下眼睛。
谢谦程没辙,他发现自己很难拒绝宋理文。
程伊见状,一把牵起小文,叫他赶紧跟上。
三人走进夫子庙,前面不远处就是游船码头。
程伊又提议坐船夜泊秦淮。谢谦程有些意外,不是说本地人不会玩这种游客项目吗?
“听说这两年做得越来越好了,我们也没玩过,想体验一下。”
小文也跟着点头。
谢谦程觉得坐游船还不如去江南贡院看看,停下脚步:“要不你带小文去坐船吧,我自己去旁边逛逛。”
小文一把抱住他的手。
“哎哟,一起去赖,坐完船再一起去玩其他的也不迟。”程伊甩出一口南京话,热情地揽住他的肩膀,“来都来了,好歹体验一下,你一个外地人玩得明白吗?”
清醒时的谢谦程仍不习惯对方说来就来的动手动脚,忙着甩开那结实的臂膀,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两人簇拥着往前走。
再回过神,已经站在游船入口了。
不多久,一艘亮灯的金顶画舫缓缓驶入码头。
游船没有固定座位,船门一打开,人们纷纷往前挤,都想抢个好位置。
谢谦程怕人群冲撞还没自己腰高的宋理文,紧紧搂住他。
程伊倒很没义气地丢下两人,跟着人群一起挤上船。别看他人高马大,上船后迈着两条长腿左窜右窜,灵活地窜到司机旁正对窗户的位置,用袖子拂了拂座位,自己却没坐,冲两人招手。
身旁几个没挤过他的游客纷纷发出不满的抱怨,程伊面不改色地瞪回去,招呼谢谦程赶紧过来。
谢谦程刚才在岸上见过这几位游客,人家比自己和程伊先买票排队,于是微微摇头,对程伊勾了勾手指。
“干嘛不去坐,那里看得最清楚。”程伊嘴上这么说,还是大步跨过来,陪两人在船中间坐下,“坐中间一会颈子都要扭断了。”
谢谦程知道他是好心,虽然还是说了句“不该插队”,但声音放软了些。
程伊撇撇嘴,“哪有那么多规矩,你们文化人就是做事太死板,放着好位置不抢。”
谢谦程很想告诉他,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不抢也罢,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随着广播提示声,画舫缓缓启动。
两岸仿古的商铺与绿植交相辉映,灯带映进河中,水波荡漾如碎银浮游,美得令人沉醉。
船上,讲解员一袭国风纱裙,介绍起秦淮河的历史。
秦始皇东巡时听闻“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气”,便下令凿山引水穿城,以此泄散王权之气,秦淮河的名称便由此而来。
谢谦程缓缓打开窗,伸手探了出去。
微凉的河风夹杂着水汽的味道飘进来,这是他第一次坐游船,感觉还不赖。
“我们小时候河水可臭了,”程伊张开双臂,手肘没正形地搭在前后椅背上,“这几年治理好了,总算没什么味道。”他偏头跟谢谦程和小文讲,始皇帝下令凿的河,一千五百年后变成朱元璋取南京时运送粮草、阻隔敌兵的战河,老朱也算是“真命天子”了。
程伊算是逮到显摆的机会,眉飞色舞地大聊秦淮一带的野史,脑袋凑得也越来越近。
谢谦程忽然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把人往后推了推。
程伊撇撇嘴,“嗨呀,不愿意听就算了,这可是我三十年的积累呢。”
谢谦程不理他,转头继续欣赏窗外美景。
不得不说,眼前景色在程伊的讲解下确实更加深刻。
从古至今,秦淮河都没有变,江南贡院、乌衣巷、朱雀桥,历经朝代更迭,淌过战火烽烟,依旧静静立在那里。波涛奔涌向前,承载过无数代人的欢喜与忧愁,如今置身其中,心底那点郁结的烦恼在它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忽然,船底传来一声巨响,谢谦程不明所以,望向身旁男人。
程伊两手搭回前后椅背,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麦色结实的肌肉,为一大一小撑出一片稳固的空间,神情警惕地四下张望,嘴上还不忘安抚两人。
下意识的身体保护习惯,让谢谦程顿感安心。
他看了眼坐在两人中间、一脸轻松晃着腿欣赏夜景的小文,视线再次回到那张犷俊帅气的侧脸,心里暗暗感叹,即使程伊平时再怎么不着调,关键时刻还挺可靠。
忽然,船身猛地一震,分了神的他跟着往前一晃。
小文也没反应过来,脑袋直直往前磕。
船里全是木座椅,椅背边角锋利,万一磕到眼睛可不得!
谢谦程立刻伸手挡在小文面前,突然眼前什么一晃,只听“啪”一声,小文额头磕在皮肉上。
宋理文抬起头,揉揉额头,茫然看向两人。
此时,两只手掌一前一后贴在一起,四目相对,不知在想什么。
第10章 我忍不住
“各位乘客请放心,引擎刚才只是临时熄火,马上就能重新启动,大家稍等片刻,不要走动。”
司机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游客的骚动逐渐平复下来。
程伊回过神,很快收回手。
“儿子,没事吧?”
小文摇了摇头,很快又被窗外的景色吸引,扭过头继续看得入神。
“你呢?”
谢谦程稍一耸肩,示意自己不要紧,小文没事就行。
手背上仍残留一丝凉意,程伊微微皱眉,这人掌心怎么那么凉。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破坏三人的愉快心情,画舫不徐不疾,驶过白鹭洲公园、东水关、镇淮东桥后,再次靠岸。
下船后,宋理文一手拉住一人,一蹦一跳往前走,摇头晃脑背古诗。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小文这么兴奋的样子不多见,程伊看着也开心,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谢谦程介绍起夫子庙的景点。
没想到对方意外地对南京文化有不少了解,很多地方特色的历史由来都能接得上话。
程伊便问他是不是以前来南京玩过,谢谦程顿了一下,只说有朋友在南京读书,自己当时好奇,也看过一些书籍了解。
“没想到你和南京还挺有缘分。”程伊来了兴致,“你朋友读的是什么学校?”
“南京大学。”不知是不是夫子庙流光溢彩的街灯照映,谢谦程眼眸亮了一瞬,“那年高考,他是我们市的第五名,考进南大读的2+2项目。2+2你知道吧?就是国内读两年,国外读两年,拿双毕业证的那种。后来又在美国读了金融硕士,毕业后去了华尔街工作……”
谢谦程平时话不多,今天罕见地说了很多。
什么“华尔街”、“高盛”,这些词程伊只在抖声和小绿书上刷到过,离他这个成天煮馄饨的小老板太过遥远。
男人眼神里的骄傲与崇拜有些刺眼,程伊不想再听他多夸这个虚无缥缈人,没劲。
“能和这样的人成为好友,你也一定很厉害。”
“会吗?”谢谦程望着那弯河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离他差得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