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现在这个季节,雨势肯定没多久就会变大。
公寓离地铁站有十分钟路程,谢谦程出门时没带伞,淋到小文就不好了。
他决定打车。
暑期高峰,迪士尼门口挤满了打车的游客,APP里显示附近等待乘客三百人,他只好牵着小文往下一条街走,碰碰运气。
小文在他身旁蹦蹦跳跳,时不时摆弄着小天才手表,大概是在跟彭昕分享今天的快乐。
忽然,宋理文手上一用力,拉着他拔腿飞奔起来。
谢谦程还在低头盯着打车APP里的预计时间,猝不及防,差点被行人道上一块翘起的砖块绊倒。
“慢点,小文,你看着点路!”
男孩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黑珍珠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笑。
跑过街道转角,安静的小道,一个高大的男人斜斜靠在路边一辆打着双闪的蓝灰色比亚迪旁。
见两人到来,他张开双臂,迎接飞扑到他怀里的宋理文。
路灯昏暗,男人立挺的五官晦暗不清。谢谦程隔着好几米,却能精确地描绘出对方狭长的眼尾、起伏的鼻峰、方正宽厚的下颌……
男人颈间的银链泛起点点冷光,就好像刚才熄灭的烟花现在又重新被点燃,“刺啦刺啦”溅出灼灼火星。
火星一路蔓延至谢谦程脚下,把他钉在原地,久久挪不开脚步。
第32章 理智之外的留宿
谢谦程在心里默数二分拍,竭力控制住自己步伐,以半秒每步的速率向程伊走去。
老天真喜欢和他作对,在他越是想忘记一个人的时候,却不断把那人送到他眼前。
不同于谢谦程的疲乏,程伊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烟灰色水洗无袖T恤搭配直筒牛仔裤,一头短发修剪得整齐利落,整个人看上去霸道又张扬,周身散发出野性锐利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心中默念的数字狠狠漏掉一拍,谢谦程轻咳一声,掩盖自己不再平稳的呼吸。
“你,你怎么会在这?”
相比起他语气中的磕巴,程伊的话语流利得像是打过千万遍腹稿。
“听说这两天可能会有台风,彭昕不放心,正好我去苏州办事,抽空顺路来上海接小文回家。”
重音落在“抽空”和“顺路”,听上去很合理。
细蒙蒙的雨线变成雨滴,啪嗒啪嗒打在三人身上。
没等谢谦程再推辞,程伊招呼两人上车。
看着兴冲冲坐上后座的小文,谢谦程别无他选,打开门坐上副驾。
“哇,程爸,这是什么?”宋理文好奇地摸了摸后座那盆龟背竹的叶片。
“这是送给你谢哥哥的,别乱摸。”
“送我?”谢谦程往后瞥了一眼。
“嗯。”程伊余光观察着谢谦程的脸色,“送给你做伴,就跟当宠物似那样养就好,不过这可比养宠物省心多了。”
谢谦程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波澜不惊。
“不需要你破费。”
车驶出一段,他又说:“不过,谢谢。”
不出谢谦程所料,开到小区门口,已是大雨倾盆。
雨刮器以最快幅度疯狂挥舞,还是不敌雨水的流速。
程伊执意要先把他送到单元楼下,自己再把绿植搬去他家。
老小区没有正经停车场可言,谢谦程租住的公寓楼在小区最深处,越往里开,岔路越窄,停靠在路边的车挤掉大半条车道,开到一半就开不进去了。
程伊到底是驾驶老手,愣是在没有清晰视野的情况下,擦着外面停靠的车身又挪进去几米,看得谢谦程捏了好几把汗。
“算了,先倒回去,停好车再说。”
程伊不同意,“雨这么大,你身体又弱,淋到了感冒怎么办。”
谢谦程听不得“弱”这个字,凉丝丝地附和:“是啊,外面下的是雨,又不是刀子。”
浅色的眼眸轻轻斜睨一眼,上挑的眼尾微微收拢,像是猫尾巴一样勾得程伊心头直痒。
他败下阵来,从后座摸出一把大伞。
本来程伊的计划是,借着给谢谦程撑着伞送他上楼的机会,摸清他的住处。
不过今天能见到对方已经很满足了,他只好略遗憾地把伞递过去。
“你先带着小文回去,我停好车把龟背竹给你送上楼就走。”
“……你车里还有其他伞?”
“嗨呀,我皮糙肉厚的,这点雨算什么,两步路就跑到了。”
谢谦程犹豫片刻,接过伞,把小文紧紧护在怀中,往出租屋走去。
停好车,程伊抱着那盆龟背竹大步往回走。
没迈出两步,他猛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刚才好像忘记问门牌号了。
大雨很快将他浇了个透底,他凭借记忆,朝刚才两人消失的方向往里走。
雨幕厚重,密密麻麻的单元楼融化在一片红白色块之中。岔路弯弯绕绕,很快,他彻底迷了路。
程伊只好摸出手机给谢谦程打电话,刚揿亮屏幕,雨水不断砸在手机面板上,连解锁都困难。
视线变得模糊,他狼狈地在肩头蹭了蹭眼皮,湿透的布料却让他更加看不清。
下一瞬,打得皮肤生疼的雨点忽然消失,头顶传来一阵清脆的噼里啪啦声。
一只白皙纤瘦的手紧握伞柄,像挥舞利剑的勇士,赶走如怪兽般张牙舞爪的骤雨。
谢谦程手臂伸得高高的,努力不让伞底压到程伊的脑袋。
面上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跟我走。”
就这样,原本打算撑伞的人变成被护在伞下的人,健壮的胳膊紧紧抱住怀里的龟背竹,豆大的雨滴不断敲在伞面,宽大的叶片跟随它的伴奏上下起舞。
程伊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谢谦程的出租屋温馨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暖黄色的光从打开的大门里透出来,照亮漆黑的楼道。
“进来吧。”
谢谦程换好鞋,顺手往地上丢下一双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小羊皮凉拖。
程伊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迈出的脚,在入户地毯上留在一个湿嗒嗒黑乎乎的脚印,连忙缩了回去。
“我就把东西给你放门口,先走了。”
“……”
之前灯光昏暗,他看不真切,现在在明亮的灯光下,谢谦程眉眼间的疲惫尽数显露。
程伊不忍心多打扰他休息,也怕再多赖一会,谢谦程会更讨厌他。
果然,谢谦程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点头“嗯”了声。
程伊放下花盆,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谢谦程拿来一条蓬松宽大的干毛巾,塞进他手里,随后关上门。
毛巾很软很干净,散发出好闻的洗衣液味,像大海和椰子的味道。
程伊舍不得擦,更舍不得让身上脸上的汗水雨水泥水弄脏它,只是小心翼翼地凑近鼻尖,深深嗅了一口。
真香啊,香得漆黑的楼道都好像开满了花。
客厅里,宋理文打完一把游戏,跑到阳台趴在窗户前往下看。圆圆的后脑勺看上去有点沮丧。
谢谦程去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时间不早了,过来喝完牛奶就去洗漱吧。”
小文一声不吭,小脑袋抵在窗玻璃上,任他怎么催促都不肯动。
谢谦程只好把牛奶递到他手边。“表现好的话,下次哥哥再带你出来玩。”
“哥哥,台风是不是已经到了?”
谢谦程这才注意到雨势的变化。
雨幕被呼啸的狂风扯成变形的水雾,雨点像匕首一样,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锋利的水痕。
……这种恶劣的天气,驱车离开的某人会不会有危险?
不远处的楼下,树木的枝叶在风雨里胡乱抽打、摇晃,好像再猛烈点就能被风折断。
答案显而易见。
谢谦程给程伊一连打去两通电话,没人接。
他知道程伊上了车就会把手机连上车载,不可能没电,也不可能接不到。不接电话,只可能是他不在车里。
……出意外了?
不会不会,那人下楼才不到五分钟……
来不及多想,谢谦程叮嘱小文在家里乖乖待着,自己拿了把伞出门。
声控灯随着急促的步伐亮了又灭,那些盘旋不去的疑虑无处遁形,扰得他心烦意乱。
小区停车位拥挤,这么短时间,也许连车都没开出来。
但也正是因为路况差,万一雨大没看清,不小心撞到行人了呢?
他不敢耽搁,两阶一步,飞快跑下楼。
猛地推开单元门,正准备撑伞冲进雨幕,余光忽然被旁边雨篷下方阴影处的一簇火光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