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这天晚上林决明又哭了,哭完就睡着了,他最近总是这样,醒着的时候不说话,偶尔沉默的抱着哥哥眼泪就掉下来,像是身体里有一个闸门坏了,眼泪不再由情绪控制,只是到了时候就往外淌。林启明坐在床边等他睡熟,用纸巾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然后起身,轻轻带上了房间的门。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楼梯口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林启明站在门前,慢慢呼出一口长气,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提,提了很久才终于到顶,最后顺着那道气缓缓泄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缓一章缓一章
第43章
国贸3期的六楼有家静吧, 对面就是央视大楼和直冲云霄的中国尊。
辛光面前搁了半杯威士忌,见人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
顾卓在他对面坐下, 脱大衣时肩头抖落些许雪花,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更冷些许。
“沪海那边不待了?”他边落座边问。
“调过来了, ”辛光说, “以后常驻北京,还得跟顾大律师多多走动。”
顾卓没顺着他继续说,抬手跟服务员点了杯常喝的纯饮, 酒端上来后喝了一口, 视线落在窗外那一幢幢高楼大厦上, 目光冷淡,看上去像对什么都提不起什么兴致。
辛光看了他一会儿,话在嘴边绕了几圈,最终还是开了口:“小邹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那孩子是我塞给你的, 当初我不该����”
“过去了。”顾卓打断他,“他是他,你是你,你不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辛光沉默片刻, 闷声说了一句:“你还是这副模样,说话跟念判决书似的……”
顾卓没接茬,辛光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关心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最近睡眠好点了吗?”
顾卓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把酒杯放下后才道:“还那样,最近案子多, 忙不过来,瘦点正常。”
辛光不可谓不着急心疼,颇为认真的说:“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这几年成宿的熬,白天工作强度又大,身体会垮的。”
顾卓看上去像是没什么所谓,目光从辛光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被雪覆了薄薄一层的马路上,轻轻淡淡地说:“就算不为了案子熬我也睡不着,都一样。”
“你这人……”辛光看他一副将人拒之千里之外的模样,无奈自叹,“三年了,你就这么过的?”
顾卓闻言一时间晃了神。
是的,他一直这么过的。
但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只撂了句:“对我来说事业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已经被顾卓翻来覆去念过很多遍,最后被磨平了棱角,随便拿出来就能用。辛光没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招呼服务生:“你好,给他换一杯。”
服务生走过来,看了一眼顾卓面前的杯子,又看了看辛光。
“你好先生,换什么?”
“教父。”
新酒端上来,顾卓看了一眼,没碰酒杯,抬眼瞧向辛光,淡淡地说:“我不喝这个。”
辛光将杯子推了过去,缓缓道:“你该喝这个。”
辛光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换这杯,顾卓也没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
“今年年终的北京商会名单你看了吗?”
辛光问的像是随口一提,却令顾卓端着酒杯的手一停,没等他回应便听到辛光继续说:“林启明把寰联盛纪的生意铺到了国内,据说国内的事全权会交给他弟弟打理。”
他一顿,续道:“到时候…他…肯定露面。”
教父在半空中顿停,杯里的酒液连晃都没晃,顾卓的睫毛往下压了压,手指在杯壁上微微一紧,随后不动声色的把剩下的一饮而尽。
“走了,”他站起身,拿起大衣,“明天还有庭。”
辛光点了点头,没有挽留,静静目送顾卓的背影穿过半个厅,推开那扇窄窄的玻璃门。
顾卓独自走在光华路上,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将他彻底拉入了回忆,他再也没有力气控制自己的心绪。
三年来他刻意让自己保持高度的紧绷,一旦松懈下来,思念与痛苦就会手起刀落的将他凌迟,从心脏尖部一寸寸割下去,连肉带血的割下来,将浑身上下的筋脉统统剥落,一寸不落。
深呼吸一口,冷空气像刀片一样往肺里飞。
又是一年冬月,北京可真冷啊。
顾卓点了一只烟,三年来他跑了不下五十趟美国,一开始林决明在洛杉矶养病,后来跟着哥哥去了旧金山进了公司,顾卓从洛杉矶追到旧金山,却一次都没有敢出现在林决明的面前,每次都只远远看着,从不曾走近。
烟雾弥散,这个罚他认了三年。
世界上的事总是如此,精明的人为求全而百般思索,最后走了一步最烂的棋。
终于要见面了吗?
***
飞机于上午十点二十分落地首都机场,落地的那一刻林决明做完了所有材料,抬手将电脑扣上,打开了手机。
右上角的通讯标识从无服务跳动为“中国联通”,时隔三年,他第一次回到国内。
林决明摘了防蓝光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眼窝里的穴位,徐景琛的消息适时地弹出来:我在这里等你。
下面是一张图片,拍的是到达口外的接机通道,人来人往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个耶。
林决明回了个“OK”,伸了个懒腰。
从VIP通道往外走,阳光从廊桥的玻璃穿过,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北京的冬天阳光很好,干冷,亮堂堂的,跟旧金山那种湿漉漉的暖不一样。
林决明把外套搭在臂弯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剪短了,干净利落的前刺,露出整张脸的轮廓。三年前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收了大半,眉眼间多了些沉稳。
徐景琛远远就看见他了,隔着半条通道就开始挥手。
“这儿!这儿!”
林决明走过去,徐景琛迎上来一把搂住他,实实在在地抱了一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林决明被他拍得往前倾了倾,也没躲,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摸。
松开之后徐景琛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林决明看着他的目光从自己眉眼滑到下颔,又从肩线扫到腰,跟验货似的,嘴角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辫儿,”徐景琛说,“你变了好多呀。”
林决明把外套换了个手拎着,摸了摸头发,“别叫辫儿了,早把头发剪了。”
徐景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是,以后得叫林总了。”
林决明给了他一肘子,徐景琛“哎哟”一声往旁边躲了半步,嘴上还在笑,旁边候着的司机见状上前接过林决明手里的包和电脑,躬身示意往停车场方向走。徐景琛顺势揽住林决明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走,去吃饭。”
车拐上长安街的时候,林决明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阳光落在路边光秃秃的树上,落在那些沉稳辉煌的建筑墙面上,车子经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目光顺着那片开阔的广场往远处延伸过去。
徐景琛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窗外,又瞥回他脸上,慢悠悠地开了口:“别看了林总,天安门不卖。”
林决明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你有病啊?”
徐景琛嘿嘿笑了一声,把胳膊肘搭在他肩膀上:“我爸早就想见见你了,今天中午去我家吃。”
林决明没拒绝,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定位给徐景琛:“吃完饭把我送到这来就行。”
徐景琛低头看了一眼,国贸大酒店,他皱了皱眉:“你住这干嘛呀?破酒店,住我家得了。”
林决明想了一下:“不方便吧?”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徐景琛把手机还给他,“我家那么大还缺你一张床了?”
林决明笑了笑:“行,你安排吧。”
徐景琛家在海淀万柳,林决明换好鞋跟着徐景琛往里去,餐桌上摆的齐齐整整。
“爸!爸!我们回来了!”
徐景琛的父亲五六十岁,身形宽厚,见到人站起来迎了一步,笑着伸手过来:“决明是吧?小琛总提起你,快坐快坐。”
林决明上前握住那只手,微微欠身:“徐叔叔好,叨扰了。”
徐景琛的母亲坐在旁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盈盈地看着他:“长得真好,比小琛照片里好看多了。”
徐景琛的哥哥和嫂子也都在,打过招呼之后众人落座,圆桌很大,菜已经上了大半,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
吃饭的时候徐父聊起了华北地区这几年的新能源布局,饭桌上聊这些不算有意思的话题实在讨厌,徐景琛也怕林决明接不上,刚想开口制止,却见林决明已经开了口。
从政策风向聊到供应链整合,说到具体的几个项目数据时他也能报出数字,徐景琛的父亲听完满意的笑着点头。后来徐母问他在美国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既没有诉苦也没有炫耀寰联的技术,徐景琛的哥哥问他寰联在国内的业务方向,他讲了大概的思路,条理清晰,逻辑顺畅,没有多余的修饰。
徐景琛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听着,起初还担心林决明应付不来这种场合,毕竟三年前他坐在这种饭桌上只会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别人递话他爱答不理,偶尔接一句也是带着少爷脾气的劲儿。但此刻他坐在那里和长辈们说话虽然也是话不多,但句句有用,偶尔被问到刁钻的问题他也不慌,先笑一下,再慢慢拆开来说,不疾不徐的。徐景琛看着他,心底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松了松。
饭后徐景琛的父亲又拉着林决明聊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公司董事办的电话轰炸下才不依不舍的点点头说:“小琛,你带着决明出去转转,今儿天气好,公司还有些事,我跟你哥去趟公司。”
徐景琛也不舍的说:“啊?好吧…”随后谢天谢地的拉着林决明出了门。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人上了后座,车子往东边开,徐景琛侧头看着林决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刚刚在我家那副样子可真带劲,你变化真的好大。”
林决明靠着椅背,活动了下脖子,“在长辈面前总不能像咱俩私下那样没个正经吧。”
徐景琛揽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装什么装?你在我家装成那样,他们之后肯定数落我比不上你。”
林决明被他勒得歪了歪,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徐景琛的胸口:“松手,勒死了。”
徐景琛松开他,坐直了,想了想又说:“这下完了,以后我爸妈得拿你当我榜样了。”
“那不挺好的,”林决明瞥他一眼,说,“多跟我学学。”
徐景琛嗤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想去哪?”
“你陪我去买几身衣裳吧。”林决明说,“这次回国就带了个包,没拿几件。”
徐景琛点了点头,立刻对前排司机说:“去大望路。”
SKP里人不多,两人从一层逛到三层,徐景琛的司机跟在后面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林决明买了几件日常穿的,又挑了一件冬天的大衣,深灰色的,料子很硬挺,徐景琛在旁边看着说“你穿这个好看,显肩宽”,林决明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就让人包了。
路过四层拐角的时候有一家私定西装店,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立着一个人台,套着一身深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平直,腰收得恰到好处。林决明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一身,脚步忽然慢下来,最后鬼使神差的停住了。
他站在橱窗前看着那身西装,良久没有说话。
徐景琛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林决明站在那家店门口,直直地盯着橱窗里的人台看。他走回来,顺着林决明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就是一身挺好看的西装,板正,合身,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
“怎么了?”徐景琛问,“看什么呢?”
林决明的目光还落在那一身西装上,从肩线的弧度看到收腰的位置,从领口的翻折看到袖口的扣子。他脑子里那一瞬间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回退键,三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最后停在某个人穿着深灰色衬衫站在岛台前切菜的背影上。
那一身西装,真的很适合顾卓。
林决明闭了一下眼,迅速收住,没有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转过来对着徐景琛笑着说,“走吧,差不多了。”语气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徐景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橱窗里那身西装,没再追问。他走过去揽住林决明的肩膀,带着他往电梯方向走:“行,买完收工,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的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