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林决明被他揽着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那身西装在橱窗里安安静静地立着，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它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犹如一个还没来及说出口的名字，被留在了原地。
第44章
路演厅选在西城金融街9号的一个多功能厅里, 挑高八米，一整面落地窗对着西二环的车流。
厅里坐了大约七八十人，三三两两的FA和投资人坐了大半, 后排架着一排摄像机，几个记者模样的人站在侧边通道里，手里攥着录音笔对稿试音。
辛光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 腿上摆着一本翻了两页的资料, 上面印着寰联集团北区业务布局的摘要，他翻了一页，看到第二页上那张林决明的照片,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 打着领带, 发型干净利落，平平静静地看着镜头。
辛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灯光恰巧在这时暗了下来，主持人先上台热了场, 讲了不到三分钟, 然后侧身示意：“下面有请寰联盛纪国际集团的林决明先生，为我们做本轮的融资路演。”
林决明穿了一身深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从侧台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支翻页笔，走到台中央站定, 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平缓地滑过去，一派从容。
“各位经理人，投资人, 大家上午好，我是寰联盛纪的集团总裁，亚太分区总理事, 中华大区首席执行官，林决明。”
第一秒一室静谧，林决明在滞后的掌声中微微躬身，等台下的安静完全落定，然后翻开PPT的第一页。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辛光坐在台下听着，起初是抱着一种“看看他这三年的变化”的心态，后来慢慢收起了那点判断的心思，开始认真听他说了什么。林决明讲全球终端数据，分析各洲市场环境，剖析国内技术壁垒，他说“目前这个环节的供应链效率大概在这个位置”，然后用一套具体的数据和解决方案把它接住。
台下的投资人纷纷开始在本子上写字，后排的快门声接二连三的在安静的厅里响，辛光看着台上那个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三年前在酒吧里第一次见林决明，当时那个少年把自己整个人靠在沙发里，辫子扎在脑后，眼神散着光，而此刻站在台上的这个人与当初那个完全是两个人。
独立宣讲结束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均匀的掌声，林决明微微颔首致意，辛光跟着鼓掌，坐在位子上等了一会儿，低头给顾卓发了条消息：你到了没？这边进行了一半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收到了回复：快了。
辛光暗暗笑他，顾卓从来不主动约饭局，而且他一直说自己的时间很宝贵，可昨天晚上忽然主动提出来今儿中午要请辛光吃饭，辛光要是信了才怪呢。
他想了想，抬手给顾卓发了两个字：速度。
发完他又看了一眼台上，然后举起手机，对准林决明拍了一张。
林决明正站在台上回答台下的提问，侧脸对着镜头，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眼窝投的深邃。
辛光把这张照片发给了顾卓，没配文字，大约过了十秒，顾卓回了一个坚｜挺的问号。
辛光看着那个可怜兮兮的问号，内心无情嘲笑，随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回。
提问环节彻底结束后辛光随着人流往外走，路过侧门的时候余光扫到林决明正被工作人员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几个记者已经围上去了，隔着几步远举着话筒。
辛光没有停步，从侧门出去，走到楼梯口时一抬头，看见顾卓正站在下面一层的平台上，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的站在那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抬头见辛光走下来，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辛光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不上去？”
“我上去做什么，”顾卓说，“你是FA，我又不是，我是律师。”
辛光懒得拆穿他，侧头朝楼梯上方看了一眼，说：“那你等会儿，他还没出来。”
“我在等你。”
“你等我？”辛光忍不住取笑道，“你是等我吗？”
顾卓没接话，目光从辛光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上，辛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门，拽住顾卓的胳膊拉着走：“行了，别站这儿了，往前走两步，他应该快出来了。”
就在两人拉扯间，走廊尽头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林决明从里面走出来，胳膊上搭着件大衣，身后跟了两个助理，一左一右，三人刚踏出门口就被拥上来的长枪短炮围住。
“林先生！寰联本次并购目标区域有哪些？”
“林先生，您这次回国是长期部署还是短期考察？”
“有消息称您未来会把寰联总部从旧金山迁至北京，这个消息属实吗？”
快门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镁光灯闪得走廊尽头那一小片区域明灭交替。
记者们举着话筒往前挤，林决明在一片闪烁的灯光和嘈杂的问话里定住脚步，抬头，目光越过那些记者的头顶，落向走廊更远的地方。
顾卓站在下面一级平台上，二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和人群遥遥对视，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视线触碰，心跳交响。
时空仿佛扭曲定格，周遭的一切都被推的很远，二人皆静静驻足，凝望。
这是最近的距离。
分离的时长早已经把人模糊成一片遥远的理想化，在这种漫长的极度渴求下，十来米的距离仿佛一伸手就可以完成触碰。
这是最远的距离。
视线触碰的终究太过浅尝辄止，然而落脚僵硬，步伐千斤重，十来米的距离半寸也短不了。
世界仿佛很静，顾卓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很了解林决明了，对方一个眼神他都能猜出想法，可此刻他看着林决明眼睛，挖空心思也摸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就在顾卓一筹莫展之际，只见远处那人隔着千山万水的人海冲他微微一笑。
这个笑体面至极，这个笑温和平常。
这个笑笑的顾卓天都塌了。
镁光灯还在闪，快门声还在响，林决明纹丝不动，最后平静的收回目光，面对前面这一排举着话筒的记者，微笑着道了句“借过”。
说完便从一丛话筒和录音笔之间穿过去，记者们还想再追上去问，但都被两个助理挡了回去，谁也没能靠近。林决明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经过顾卓时连目光都没有偏。
顾卓有点站不住了。
冲上来打他也好啊。
随着他越走越远，快门声渐渐稀疏，辛光站在顾卓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他。
顾卓的目光还落在那道走远的背影上。
“咱们…”辛光冷汗涔涔，不知该说点什么，“那咱们……”
顾卓沉默片刻才将视线从遥远的尽头收了回来。
“咱们走吧。”
辛光快走两步跟上他，余光瞥见顾卓下楼的姿态和平时没有区别，两个人走到大厅门口，冷风迎面吹来，辛光裹紧了大衣，悄咪咪看了顾卓一眼。
“呃…要不…要不我请你吃饭吧。”辛光陪着笑，顾卓步伐却没停，语气平常：“不用，我请你。”
***
林决明一回到住所就打开了电脑，没过一会就连上了哥哥的视频通讯。
“决明？”林启明目前在欧洲，那边还是黑夜，“这两天怎么样？作息和饮食还习惯吗？”
林决明没理会这问话，兴奋的要将今天的路演情况讲给他哥听，他眉飞色舞的说了半天，林启明始终笑盈盈地听着，说到最后林决明口干舌燥，“哥，你等会啊，我去喝点水。”
林启明不禁失笑，林决明在他这里一直就没变过，在他的眼中，弟弟跟三年前相比只是过了三个生日而已，依然单纯可爱，活泼开朗。
林决明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又开始下半场，林启明听的满意，待一切结束后，他才插得上话：“我这边大概一两个周，忙完了直接去找你，你先自己在北京玩两天，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林决明开心的不得了：“哥，你想什么呢？这可是国内，首都诶，能出什么事儿。在美国呆了三年，早就馋得不行了，我一定要大吃特����”
他突然想起什么，吐槽道：“诶，哥，你说这帮孙子多逗，当年什么都抢，怎么就不知道抢菜谱呢？？”
林启明被这话噎了一下，“啧，怎么说话呢。”
林决明又灌了一口水，乐呵呵道：“我是说咱们大中国的美食谁也学不会。”他看了一眼时间，又道：“行了，哥，我不跟你说了，一会约了景琛去吃饭，他说要带我去钻胡同吃好吃的。”
林启明笑着关了视讯，屏幕暗下的瞬间笑意也随之消失。
早在半年前他就把顾卓这些年的情况摸了个底儿掉，他知道此刻人也在北京。刚刚弟弟的状态他也看在眼里，太兴奋了，兴奋的像是在掩饰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当初兄弟二人预备打开国内市场，是林决明主动提议他来负责前期的铺垫和吞并工作，当时林启明就警铃大作，他其实是反对的，说到底就是不放心。
林决明在洛杉矶呆了小一年才勉强从顾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这期间他这个做哥哥的一直陪在身边寸步不离，弟弟一切的痛苦他最是清楚。
可眼看着弟弟后面两年多的时间确实成长了不少，也是时候该放手下水磨砺了，随后又想想北京那地界儿至少还有商家在，别说一个顾卓了，谁也反不了天，这才最后咬着牙同意了让林决明回国。
原本二人是要一起回来的，林启明才不放心把弟弟放羊呢，可好巧不巧，回国前一天英国那边的分公司出了些问题，他只能亲自跑一趟欧洲，这才导致了林决明单枪匹马的先行一步回国。
他暗暗握了握拳，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随后拿起手机给林决明的助理发了条消息：五分钟后，把决明今天的情况一字不漏的汇报给我听。
***
雍和宫对面的胡同里藏了家宝藏麻辣烫，铺面非常小，连外卖都没开通。*
林决明换了套普通的休闲装，兴致勃勃的跟着徐景琛钻了进去，两个人都不经常吃这些人间美味，站在橱窗前看见什么夹什么，两筐下来点了四百多块钱的。
为了这一顿国宴两人早饭都没吃，饿疯了都，一大盆麻辣烫端上来后两个大小伙子急头白脸的埋头痛吃，隔壁桌的大姨吓坏了，饭都不吃了偏过头来看他们。
最后林决明打着饱嗝出来，司机适时的将车停在路边，上车后徐景琛往座位里一歪，对着司机叮嘱道：“别跟我哥和老爹说啊。”
前面的司机恭敬地回应：“明白。”
徐景琛心满意足的转过头来看旁边的林决明，看到那人也吃了个肚歪，乐了：“怎么着？吃美了？”
“爽。”林决明靠在椅背上晒太阳，“太爽了。”
徐景琛笑的见牙不见眼：“晚上我再带你来这边吃小龙虾，保证你更美。”说着拍了拍前面的主驾驶的头枕，示意司机：“你提前来排队啊。”
司机：“明白。”
“一会想去哪儿啊？”徐景琛又看向林决明，“想玩点什么？还是再找点吃的？”
林决明吃的都快晕了，松散的摆了摆手：“吃不下了，找个地儿按摩去吧，正好睡会。”
“成。”徐景琛对司机说：“颐和安缦。”
司机：“是。”
两人从水疗会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光秃秃的树枝照成剪影。
林决明整个人松散得像一摊被揉开了的面，脖子后面暖融融的，眼皮微微耷拉着，徐景琛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问他：“饿不饿？”
“饿。”林决明闭着眼睛说，“中午那顿早就消化没了。”
“走，簋街。”徐景琛拍了拍前排座椅靠背。
司机轻车熟路地拐上东直门内大街，林决明从前就听徐景琛说过北京有条街全是吃小龙虾的，但他从来没去过。此刻隔着车窗看出去，街道两侧的霓虹灯牌挤挤挨挨地亮着，红红黄黄的光铺在路面上，路边排着海一样的人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手里攥着号，好生热闹。
司机提前排了号，林决明和徐景琛从车上下来就直接进去了，店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辣油和蒜蓉的香气，混合着塑料手套被撕开的脆响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子，两人面对面坐下，徐景琛熟门熟路地勾了一页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
“辣的行吧？”徐景琛问。
“行。”林决明把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早就听你吹这家的小龙虾，一直也没吃上。”
“行了，别埋怨了，今儿让你吃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