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瑞元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抬起手,掌心覆上他的眼睛,挡住了那双满是泪水和自责的视线。

接着,他凑上前,在方结宇微张着喘息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调侃:“你非要看,看了又要哭。”

这一碰,彻底把方结宇本来就已经断掉的理智砸得粉碎。他抓着姜瑞元的手腕,把那只挡在眼睛上的手扯下来,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里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想让你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哭得像个不知所措的罪人,每一声“对不起”都像是在呕出自己的心。道歉到最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只听见心中的钟塔当当当丧心病狂地敲着。

姜瑞元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意外柔软的表情,紧接着便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他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起来。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轻柔的声音掠过他的耳廓,“非要图你点什么吗?图我爱你,行不行?”

他们像是站在山谷的两端,相互叫喊对话。方结宇零碎的歇斯底里如落叶般漂浮游荡,对方的一席话却以极快速的方式落下,掷地有声,瞬间尘土飞扬、烟雾弥漫。

方结宇的心顿时被撞击出一个巨大的、深暗的洞。他靠在姜瑞元的颈窝里,那种空荡荡又无比复杂的滋味让他根本分辨不清,是酸楚还是震惊。

最后,他只是赌气一般,带着哭腔闷闷地说:“你就非要爱我吗?自讨苦吃。”

“是啊。”姜瑞元难得地附和了一句,甚至轻笑了一声,“你不也说了吗,因为我贱啊。”

这话让方结宇的心口猛地一刺。他抬起头,抽噎着小声说:“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知道。”姜瑞元看着他,随即故作愠怒地皱了皱眉,“不过,你再骂我一次,我真的会跟你不客气。”

方结宇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人确实是他骂的,无论姜瑞元现在用多难听的话骂回来,他都受着,那是他活该。

可最擅长阴阳怪气的姜瑞元在此刻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把方结宇按进自己怀里,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完东西回来的司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到极点的画面。

凌晨幽暗的路灯下,两个人狼狈地靠着脏兮兮的石墙坐在地上。自家那位平时眼高于顶的大少爷,此刻满脸是伤地哄着一个看上去连根头发丝都没掉、却哭得快要断气的男人。

司机张着嘴在原地僵了好半天,直到姜瑞元抬起眼皮,隔着半个巷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慢?”大少爷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司机连忙拎着塑料袋一路小跑过去,恭恭敬敬地把东西递过去:“对不起少爷,这附近店少,我找了好几家才买到。”

姜瑞元没说话,只是摆摆手。方结宇吸了吸鼻子,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塑料袋走,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姜瑞元把一个长条盒子拿出来,然后勾起嘴角,很恶劣地笑了一下。那副明明满脸是伤却依然恬不知耻的样子,简直让人没眼看。

借着路灯,方结宇眯起眼睛,等看清包装上“润滑油”那三个大字时,刚哭过而苍白的脸“轰”地一下烧透了。他猛地扭过头,却发现旁边的司机早已很有眼色地钻回了车里。

“你什么时候让他去买的?”方结宇压着声音,又羞又恼,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姜瑞元把玩着手里的盒子,理直气壮地答:“你跟你妈妈在巷子里说话的时候。”

方结宇忍不住瞪他:“你就那么确定……我今晚能跟你睡?”

姜瑞元挑了挑眉:“你不跟我睡,你还想跟谁睡?”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瑞元坏笑着拿手拍了拍他微红的脸颊。下一秒,他忽然猛地扑过去,直接把方结宇整个人按倒在柏油马路上。

方结宇被压在下面,惊慌失措地环顾了一圈空旷的街道:“在……在这里不好吧?”

“那在哪里好?”姜瑞元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结宇语塞,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起码得在车上吧?”

姜瑞元歪着脑袋,开始煞有其事地讨价还价:“那如果我非要在这里呢?”

方结宇硬着头皮,把脸偏向一边:“那你随便吧……”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在这大马路上乱来。只是悲哀地发现,面对眼前这个人,自己已经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早就知道,一旦和姜瑞元重蹈覆辙,自己就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那种对对方无底线的纵容和溺爱,会像海啸一样把他们两个人同时吞没。

而现在,最让他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奇怪的是,真到了这一刻,似乎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恐怖。

他脑子里甚至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解决问题”的思路运转起来。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被凌晨巡逻的警察以聚众淫乱的罪名抓起来。

于是,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一脸认真地建议:“你要真想的话,就只脱我的衣服吧。到时候如果警察来了,你穿戴整齐,方便跑。”

这话一出,姜瑞元愣了一下。

他盯着方结宇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是傻瓜吗?”姜瑞元指着他,笑得连脸上的伤口都扯痛了,倒吸了一口凉气还不忘继续挪揄,“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我就那么像那种把你扒光了丢给警察自己跑路的渣男?我看你不是怕我跑,你是自己欲求不满,巴不得在这儿跟我野战吧?”

方结宇皱起眉头看着他,心里郁闷地腹诽:明明是你先起的头。

姜瑞元笑够了,才慢慢从方结宇身上翻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了方结宇的旁边。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躺在空旷的柏油马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头顶,是首尔深邃的夜空。

方结宇看着天上零星的几颗星星,和那轮被云彩遮去大半的月亮,又转过头看了看身旁人带着伤却异常安宁的侧脸。

冷风吹过,他牵起姜瑞元的手,感受到对方余悸犹存的颤抖和汗湿的手掌。肌肤相贴的瞬间,在这充满尾气和尘土味道的街角,方结宇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平静。

彷徨了许久,徘徊了许久,绕了那么大的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人的身边休息。获得喘息的这一刻,一滴泪酝酿成形,从脸颊上面缓缓滑落。

幸福和痛苦,也终于在他那混沌了快三十年的人生里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边界。

金迈奇

这章和上一章是一口气写好的,之所以分开发是因为这一周我一直在非常频繁地跑医院,光是今天就去了三个不同的科室,基本上每天醒来身体都会出现新的问题。

为了接下来不出现三天以上不更新的情况,所以稍微放慢了一次速度,抱歉影响了大家的阅读体验。

至于强制爱之类的,这一点平台有规定,不能大搞特搞,所以这本一开始也没有想涉及这个元素。

然后就是大家不要担心我,从我出生开始生病就是常态,那种很健康的生活对我来说反倒是一种罕见的奢侈。我本人已经习惯了,并且适应良好!

PS今天更的是周五的,下次更新时间是周日,尽量提前发!

第56章 报复

很遗憾,那盒润滑油在这一晚并没有派上用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姜瑞元和家里彻底决裂的缘故,司机把车停在了一处极为奢华的酒店楼下。两人没有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而是乘专属电梯直达了顶层姜瑞元长期包下的总统套房。

房门刚一落锁,姜瑞元就迫不及待地将他抵在玄关的墙壁上吻了上来。凶狠又急切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狂热。方结宇也伸手搂着对方的脖子,几乎是立刻就回应了上去,甚至主动探出舌尖去迎合。

他太想他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衣服散落了一地。可就在方结宇的手抚上姜瑞元后背的一瞬间,怀里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身体也本能地躲闪了一下。

方结宇的动作猛地顿住。

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他二话不说,直接按亮了床头灯,伸手掀开了对方的衬衫。

看清那具身体上淤青的瞬间,方结宇的呼吸又一次滞住了,悬在半空的指尖迟迟不敢落下。可姜瑞元却像没事人似的凑过来亲他的嘴角,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不痛,真不痛,别停……”

方结宇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已经烧到头顶的欲望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他故意板起脸,将人推开了些。

姜瑞元还想抗议,方结宇却已经翻身下床,走到外间的吧台,从恒温酒柜里取出了一罐苏打水。对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满脸写着抗拒:“我不要,凉死了,我没那么娇气。”

“你娇不娇气我说了算。”方结宇语气强硬地说,然后直接把人按回了床上。

姜瑞元起初还别扭地挣扎,甚至一只手去脱裤子,试图色诱。方结宇没办法,脱了鞋跟着一起上床,将人半搂半抱地圈进自己怀里,对方这才乖乖投降,抗议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开始的话题还算正常,无非是撒撒娇,然后抱怨方结宇前段时间对他的冷漠。方结宇一边拿着易拉罐在他的伤口上滚动,一边真诚地道歉,告诉他哪怕冷战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只有他,说完还象征性地低头在对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其实一开始想亲的是嘴唇,但瞥见那上面还没完全消肿的裂口,怕亲出火来又收不住场,便偏了偏方向。

这个吻像是一个休止符,让两人之间少有的温馨平静在此刻慢慢沉淀。方结宇抱着怀里的人,听着窗外微弱的车流声,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他甚至贪心地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中时,姜瑞元忽然凑到他耳边,紧接着,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坏心眼的话钻进了他的耳朵:

“想不想报复一下那个日本人?”

一听到这个问题,方结宇立刻警惕起来。他本人当然毫无报复的心思,但看着对方跃跃欲试的表情,也只能试探性地反问:“你想吗?”

“当然。”姜瑞元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方结宇沉默了。

说实话,他很理解姜瑞元的心情,这位大少爷从小到大估计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更别提被一个他压根看不上眼的人照着脸扇一巴掌了。想报复太正常了。

于是他决定暂不干涉,让姜瑞元稍微意思意思,出口恶气,心里痛快了也就好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这种默认纵容的态度,姜瑞元立刻来了精神。他扬起那张还带着伤的脸,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该怎么报复好呢?”

方结宇依旧不接茬,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怀里人的头发。

“我知道了!”姜瑞元突然灵光一现,竖起一根食指,“我找人把他打我的那只胳膊卸下来好了!”

方结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

“不行,仔细想想会不会有点太善良了?”姜瑞元自己先皱起了眉,整个人又陷入了严肃的犹豫,“现在医学科技这么发达,接只断手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方结宇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了!”姜瑞元一拍脑门,“还是打断腿好了!我看你妈平时也挺闲的,正好给她找点活儿干,省得她胡思乱想。”

听到这里,方结宇猛地坐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地对他大吼出声:“呀!你疯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把姜瑞元震得一愣,他的脑袋顺势跌回枕头上,整个人用一种极不可思议的表情瞪着对面的人:“……你居然吼我?”

那双因为受了伤而显得格外无辜的眼睛,让方结宇的心脏猛地一颤。刚才那点气势瞬间溃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软了声音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姜瑞元的声音却扬了起来,他理直气壮地坐起身,“你刚才在床上怎么跟我保证的?这才几分钟?一提到那个日本人你就装不下去了??”

“我……”

“你什么你!”姜瑞元指着他的鼻子,火力全开地继续输出,“我真没想到啊,到现在你胳膊肘还往外拐呢!你到底爱不爱我?”

爱,当然爱。可这和爱不爱有什么关系呢?

方结宇是真的词穷了,明明是对方先说出那种离谱的话,怎么到最后,反倒成了自己十恶不赦在欺负人?他看着姜瑞元那张振振有词的脸,忽然有点心生佩服,这个人总是有让人反思自己然后去包容他的能力,至于谁是对的根本不重要。

于是,那天晚上的闹剧,最终以方结宇亲了对方一个小时,然后说了快一万遍“对不起”“我爱你”结束。

但有时候,结束也是另一种开始。

两个人在酒店住了几天后,便搬进了江南区的一处大平层公寓。这里采光极好,落地窗几乎能俯瞰半个首尔,光是专门给姜瑞元放衣服的房间就足足有两大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