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的第一天,他们就在地下停车场碰见了韩国一家非常有名的娱乐公司老板,对方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寒暄了好半天才告别。

那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真切感,一直到入住整整一个月后都没有消失。但他从未跟姜瑞元提过。

方结宇觉得,如果两个人想要更长久地走下去,那么起码要有一个人做出改变。他不想再像过去一样,在小事上反复纠结、犹豫。

姜瑞元拥有的东西多,那他理应让对方继续享受之前的生活水准;他拥有的东西少,那与其为了所谓的“平等”而硬撑着拒绝,不如心怀感恩地接受,然后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样双方都会更舒服一点。

于是,尽管公寓有阿姨定期来打扫,方结宇还是主动包揽了做饭的活儿。

在那些互相伤害的日子里,他所有的爱都被死死压抑在心底,最后变成了折磨自己的毒药。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爱了。他帮姜瑞元熨衣服,吹头发,甚至在洗澡后也要亲自为对方擦香香。

床上更是任对方予取予求。他甚至比往常更加主动,不再有那些欲拒还迎的别扭和试探。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们能在床上相互交缠着度过一整天,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房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温度。

每一天,他都会对姜瑞元说“我爱你”。在对方极其狡猾地凑过来,拖着长音问“有多爱我”的时候,他也会非常耐心地给出各种不重样的答案。

姜瑞元对此相当受用,可这个人的个性还是一如既往的别扭。有话不说,没话硬说,正话反说,反话就要大说特说。

方结宇早就已经能熟练地读懂对方所有的言外之意,从不会做任何可能让那个人伤心难过的事情。他甚至开始觉得,能读懂姜瑞元的别扭,本身就是一种隐秘的亲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长期缺氧的人,终于跳进了氧气池,他贪婪地呼吸着,享受着这种倾囊相授的快感,把那些他自己曾经从未得到过的爱意和温柔,全部倾注到了姜瑞元的身上。

对方侧颈上的伤疤,曾被他打肿的脸,还有那个在巷子里眼眶红红却依然死死抱着他的样子,永远是方结宇心里最痛的刺。每每想到,他都恨不得把对方裹进厚厚的棉花里,从今往后,再也不让他受哪怕一点伤。

大概也是察觉到了自己无底线的纵容和溺爱,原本就蛮不讲理的姜瑞元,如今更是把“恃宠而骄”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但这个人非常聪明,极擅长看人眼色,每次都能在方结宇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精准地悬崖勒马。

让他低头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但他会立刻收起所有的无理取闹,装出一副“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不想要了呢”的架子扬长而去。然后等着方结宇心里刚窜起的小火苗熄灭再去哄他。

两个人唯一一次最接近争执的边缘,是方结宇想要回国去看看店。

金迈奇

往下滑一滑还有一章!

第57章 打打打

当初同居冷战的时候,方结宇被感情折磨得焦头烂额,根本无心顾店,只能临时雇了个店长全权打理。

后来来了首尔几个星期都没回去过,虽然店长基本上每天都会在微信上汇报工作,但方结宇多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毕竟那家小餐馆是他一砖一瓦拼起来的心血,总不能一直当甩手掌柜。他琢磨着不行就亲自回国一趟,顺便把店盘出去,也算是有个完整的交代。

可一提到回国这件事姜瑞元的反应就不是一般的大,大吼大叫地威胁方结宇说“你要回去就不要再回来了”。然后就是扭头去另一个房间,完全拒绝沟通,只接受方结宇凑过来亲他,然后告诉他“行了,先不说这个了”。

方结宇关于这点总是这样敷衍带过,从来没低过头,姜瑞元也是相当识趣,有台阶就下,而且不管多高的台阶都能下来。

每次看着他那副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却又死撑着面子的样子,方结宇是既想笑又无奈。其实他很清楚为什么姜瑞元不愿意让自己回去,但他做事向来有始有终,再加上深圳租住的公寓也快要到期了,他还有重要的东西落在那里,于是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彻底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这几天心事重重的样子,某个周末的下午,姜瑞元忽然若无其事地坐到他身边,用一种大发慈悲的口吻说:“我想好了。我准备跟你一起回中国。”

他顿了顿,转过头盯着方结宇,面无表情地抛出了附加条款:“不过说好了,我们只待一天。这一天里你只能跟我在一起,一分钟都不能离开。如果非要离开,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和好了。”

他说得很郑重、很流畅,一看就是开口前已经排练过了许多遍,可不知道为什么,感知到这点的方结宇更加于心不忍,心里甚至隐隐生出一些埋怨。

他不明白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对方还是这样不信任自己。可转念想想,当初毕竟是自己逃跑在先,那种没有安全感的感觉他比谁都懂,恰恰是因为太懂,反而不忍心让姜瑞元再经历一次。

于是他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

姜瑞元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立刻追问了一句:“真的吗?”在得到方结宇肯定的点头后,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然后转过身,高高兴兴地去洗澡了。

看着他的背影,方结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发现自己对旁人的好意和妥协向来比较慎重,甚至总是过度准备,生怕欠了人情;而姜瑞元在这方面的应对却是天生的,当有人对他忍让时,他永远都能理直气壮地全盘接受,从不试图去拆解语言背后的意义。

这让方结宇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羡慕。有时候,他也想像姜瑞元一样,把简单留给自己,把复杂留给别人。这是一种很讨巧的生存能力,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大家都爱讲“课题分离”,可有人生来就处在那种极度安全的环境里,天生就懂。那些像他一样,需要通过后天无数次撞得头破血流才勉强学会洒脱的人,不过是对那些“天赋怪”的拙劣模仿罢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那次对话之后,方结宇对“回中国”的念头是真的轻了不少。

既然决定了近期不回去,他便在微信上同深圳的房东商量了不续租的事情,然后又给雇的店长发了很长的一段语音,明确表示自己以后大概率要在韩国定居,实在分身乏术。

店长是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方结宇便提议,把店里的设备、装修连同供应商的渠道,以极低的价格全部打包转让给店长本人,就当是感谢对方这几个月守店的辛苦。他只要了一笔微乎其微的转让费作为账面结算。店长几乎是千恩万谢地接下了,当晚就把钱转了过来,并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长的感慨。

后来方结宇也琢磨过,可能自己的执念,重点从来都不是“非要回中国”。他的潜意识里,其实只是想看看姜瑞元会不会也愿意为了他,稍微委屈一下自己,迁就他一次。

意识到这一点的方结宇觉得既新奇又荒诞。他摇了摇头,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这该死的幼稚行为。活了快三十年,谈个恋爱居然谈出了初中生“看他愿不愿意为我摘星星”的作劲儿。

不过唾弃完之后,这件事在方结宇那儿就算是彻底翻篇了。倒是姜瑞元,半点没看懂他这层退让背后的百转千回。

从大少爷的视角看,他只当方结宇终于在原则问题上向他低头、肯听他的话了,于是整个人忽然变得好为人师起来,整日里唠唠叨叨,翻来覆去还是他高高在上的老一套。

比如,看见方结宇又和定期来打扫的保姆阿姨在厨房聊得热火朝天,姜瑞元就把人拽回来开始上课,说他没有边界感。

原话为:“一旦她觉得咱们是朋友,明天她打扫卫生就会敷衍,后天就会跟你借钱,她人再好也是下人,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搭上感情。”

方结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也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两人去逛街买衣服,姜瑞元进店后不作数地扫了一圈,然后把当季的新款全让店员拿过来,按着方结宇一件件试。最后也不管方结宇一再强调“我真的穿不了这么多”,还是大手一挥,把觉得好看的统统打包刷卡。

买的东西多到司机从地下停车场跑了两趟都没拿完,剩最后几个纸袋在沙发边,方结宇实在坐不住了,心想就剩几步路,顺手拎过去得了。结果就因为他拎了那两个袋子,又惹得少爷不高兴了。

一开始方结宇还没看出来,只纳闷在车上的时候自己想牵姜瑞元的手,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手背。直到回了家,公寓大门刚一关上,姜瑞元在旁边阴测测地扔过来一句“挺有劲儿啊”,方结宇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又生气了。

“我就是顺手拿一下,就几个袋子。”他试图解释。

“顺手?”姜瑞元嗤笑一声,还是那套趾高气昂的说辞,“我花高薪请他来是干嘛的?他拿不动就滚蛋,我明天就换一个能拿动的。总之你少管他们那些破事,我看你在那干活我就心烦。”

方结宇看他一眼,忍不住吐槽:“那我给你干活,你倒是不难受。”

姜瑞元一听这话相当无赖地笑了一下:“我除了床上让你多干点活,还什么时候让你吃过苦了?”

方结宇懒得再跟他扯皮,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便转身回里间换衣服。

姜瑞元却像个甩不掉的尾巴,慢悠悠地跟了进来,倚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抛出一句:“说真的,我还是更喜欢你那天打那个老混蛋时候的样子。”

这是姜瑞元第一次主动提起那天的事,反应过来的瞬间,方结宇正在解扣子的手也跟着顿住了。

“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姜瑞元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教,“对待某些人,你就得拿出点咬人的态度。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客气、太好说话。你但凡早点像那天一样发疯,当初在学校,谁敢因为你喜欢男人就在你背后说你的不是?”

当初。

方结宇看着门框边那个满脸理所当然的男人,忽然明白他又在重提过去的事了。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姜瑞元那套弱肉强食、非黑即白的认知里,世界是慕强的。只要露出獠牙,就能吓退恶犬;只要足够强大,就没人敢欺负你。

可真相根本不是那样的。

山田那样的混蛋,只是明面上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这世上充满了太多光怪陆离的偏见、阶层碾压的倾轧、以及根本无法靠“打一拳”去战胜的烂泥潭。绝大多数时候,普通人除了低头、弯腰、把委屈咽进肚子里,根本别无选择。

但这些话,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一旦反驳,对话恐怕又要掉进同样的怪圈,搞不好又会吵起来。这种观念上的分歧一直横在两人之间,并曾一度让方结宇感到绝望丧气,可现在的他已经不在乎了。为了这种无法达成共识的差异去消磨他们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平静,实在是太不划算。

他甚至觉得,哪怕深爱你的人,也没办法指望他完全地理解你。你们本来就是在不同土壤里长出的树,扎根在不同的泥泞里,看到的天空自然是不一样的。

“懂”这个字,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爱很容易,理解还是太难了。

于是他只是朝姜瑞元笑一笑,故意示弱道:“放心吧,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肯定给所有人一巴掌。”

一听这话,姜瑞元心情大好,一个大步迈过来,直接从背后将方结宇紧紧圈进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方结宇的颈窝,用鼻尖亲昵地蹭着那片皮肤,黏黏糊糊地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对谁都不能留情,听见没有?”

哪怕衬衫的扣子才解到一半,方结宇也没有挣脱。他任由背后的人像八爪鱼一样挂着,只是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满口答应:“嗯,我说的,跟你保证。”

姜瑞元顿时喜笑颜开,得寸进尺地继续吹枕边风:“那你打不打你前男友?我感觉他也挺贱的,分手了居然还有脸缠着你。”

“打。必须打。”方结宇眼都不眨地哄着。

“那你的初恋呢?”姜瑞元不依不饶地问,“你后来变成那样,还不是被他害的。打不打?”

“打。”方结宇毫不犹豫,“初恋也打!初恋算什么?只要是对我不好的,统统都要打!”

“对!”姜瑞元猛猛点头,一脸解气,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帮方结宇代劳。

方结宇强忍着没让自己乐出声来,眼珠一转,故意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嗯,我想想……你我也得打。”

“啊?”姜瑞元愣住了,偏过头去找他的脸,“为什么打我啊?我怎么了?”

“因为你一开始对我也不怎么好啊。”

姜瑞元沉默了。似乎真的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早期那些混账行径,估计也是觉得有点理亏,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好吧。”

他顿了顿,还不忘认真地补充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附加条件:“不过你要动手的话,记得趁没人的时候。”

听到这里,方结宇忽然心头一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动。

他心想,这个大少爷,嘴上说得凶,其实心思还是细的。这么说,大概是担心周围的司机或者助理会误伤他。虽然这番对话幼稚到了极点,但在这个瞬间,对方满脑子想的居然还是怎么护着他。

然而,刚感动到一半,姜瑞元就在他旁边幽幽地补上了后半句:“毕竟人多了被打,有点没面子。”

“……”方结宇有些无语地看他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把人搂过来亲了一口。

“我怎么舍得打你呢。”

方结宇一边吻着他,一边含糊不清地低语。

亲到最后,他干脆整个人都钻进了对方的怀里,将人死死抱住。护肤品是他亲手擦的,香水也是他亲自选的,每次抱着姜瑞元,就像抱着自己悉心照料的孩子一样让他充满了安全感。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现在的他,真的很幸福,幸福到早就可以原谅过去的一切。那些黑暗的、绝望的、被踩在泥里的日子,好像都为了把他推向这一刻而变成了铺垫。

所以,他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姜瑞元,哪怕真的可以让时光倒流,他也不会做出任何改变。反抗本身,是需要很多力气和托举的。哪怕时光倒流一万次,面对那些伤害,自己都会是一样的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经历同样的痛苦,忍下同样的欺辱,挨过同样的冷眼。

而这一切,跟够不够大胆、够不够客气、有没有挥出那一拳,一点关系都没有。

金迈奇

上一章昨天就写好了,但是感觉这两章一起会更好看一些,所以今天一起发了,辛苦大家久等了!

周日的已更完,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一!

第58章 潮起

“没有吗?”方结宇充满疑惑地皱起眉,“您要不要再看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