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松开怀抱时,贺知意说:“温斯语,不要这么对贺知意。”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在我以为能又一次拥有你的时候。
温斯语垂着眼沉默。
贺知意从病房里间出来,坐在沙发上的纪延和李悦立即起身。
“宝宝睡了吗?”
“他有没有吃东西呀?这么瘦,就算病好了,以后得厌食症可怎么办。”
贺知意一一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离开时,李悦欲言又止,“知意,你和息云,你们……”
贺知意的手搭在门把上,回头,李悦没继续说下去,话头一转,“谢谢你为息云这么尽心。”
贺知意点点头。
走出小楼,深夜的雪下得更大了些,贺知意走在雪里,回头看了眼光线熄灭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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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斯语开始不见人,也不吃药。
只跟为他评估DNR的精神科医生沟通,可是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说不想治疗了,太痛苦了。
身体在承受放化疗的痛苦,疲乏,恶心,疼痛,还有看着所有人为他拼尽一切,最后却只能看着他死去的感觉太痛苦了。
精神科医生想劝慰他。
温斯语反问,跨中线的蝴蝶形胶质弥漫瘤到底要怎么痊愈?
医生不说话了,但抑郁量表评分太高,已经影响到决策能力,没准他签字,转而给温斯语的医疗联系人打去电话,希望能开导纾解他。
病房门刚打开,纪延和李悦就迫不及待站了起来。
“医生,怎么样?”
“宝宝他愿意接受治疗了吗?”
雍城没人不知道纪李两家,李悦和纪延时常会出现在新闻媒体报道里,但此时穿着护士和护工服的二人,医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也庆幸还好这几天有外交事务,纪桉明和李充山不在。
推了推眼镜,医生让二人先坐下,不着急。
“每一位肿瘤患者,在我院的治疗中都有一位精神科的医生参与会诊,因为抑郁自杀倾向,是几乎每一位肿瘤病人会经历的。”
李悦和纪延僵坐原地。
“你们应该要明白治疗本身的躯体性耗竭,病人的癌因性疲乏是一部分,还有因为治疗所带来的骨髓抑制,脱发,虚弱,这样的打击是非常大的。而且他的肿瘤在脑部,一直在压迫他的额叶,会造成器质性情感障碍,这是生理性无法改变的。”
“还有呢?”
“自我感知负担,他是一名艺术家,更是生长在贫困家庭的残疾人,这些因素对一个人的性格塑造是无法避免的。他对周围的情绪感知很敏感,会过于照顾他人情绪,看见很多人为他担心受累,他的压力非常大。”
医生顿了顿,“贺医生的做法就是正确的,这几天都没来,给他一些喘息的空间。”
“最后是绝症本身的无望感。”医生说,“我反驳不了他,毕竟,我所接触到的每一个该疾病患者,最后……”
医生止住话,说起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便告辞离开。
李悦和纪延一夜未睡。
他们睡在陪护间里,会在温斯语睡着之后进去陪他,抱抱他,把他腿上防止深静脉血栓的气压泵腿套脱了,用手给他按。
温斯语听不见,反而让他们为可怜的孩子流眼泪。
清晨,他们从房间里出来,去厨房给温斯语做吃食。可温斯语不吃,不吃饭,也不吃药,好像下一秒就会又一次消失在他们眼前。
纪延将锅里的蒸蛋羹端出来,忽然说:“这是我二十年前学的。”
“息云从来都不喜欢吃鸡蛋,觉得腥,但看动画片里爸爸妈妈会给宝宝蒸鸡蛋羹,说他也要吃,还不能蒸得丑,要配得上可爱的息云宝宝。”
后来纪延就去学了,怎么蒸出没有气泡的蛋羹,还没吃上,纪息云就失踪了。
李悦抱胸站在窗边,很轻地摇着头,“「生长在贫困家庭的残疾人」。”
她复述着昨天精神科医生说的话。
“我真的…宁愿我没有找到息云,他怎么能吃这么多苦?在那个地方,耳朵坏了也没能治,没穿过一件新衣服,还要去街上摆地摊赚钱,那个工厂…”
“他那时才十六岁,怎么可以让他去那种地方上班,他身体那么差,待了两个月,那么多有毒的东西…得了癌症。”
“他现在都不想活了,”李悦捂住胸口,泣不成声,“我的息云,怎么会这样…他快死了,吃了二十多年苦,才刚被我们找到,现在要死了!”
李悦想要找到一个发泄口,除了眼泪,就是怪罪当年绑走宝宝的凶手,还有潞湖。
“他们家的孩子死了,就那么心安理得地霸占了我们的孩子?让他在那种地方长大,潞湖…还没有我们息云喜欢的花园大,让他留在那儿,吃苦受罪,为他们家当牛做马,现在还得了癌症。”
李悦擦干眼泪,“别让我再见到那群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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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接到精神科医生的电话,林致远今天跟同事换了班过来,没能劝得了温斯语吃鸡蛋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他出了门。
“你的房间门口都是人,可热闹了。”林致远笑着说。
温斯语斜靠在轮椅上,对这样的话没什么反应,就像他也不在乎谁带他出门,去什么地方。
整个人像株枯死的植物,毫无生机,却可悲地连美丽都没有丝毫憔悴,让人看不见他遭受的痛苦和折磨。
林致远慢悠悠推着他,停下,试着给他戴助听器,温斯语偏头拒绝。
没有勉强,把助听器放在温斯语兜里,林致远问:“就是没看见贺知意,他去哪儿了?”
“不怕我带着你跑了?”
终于有了点反应,温斯语的嘴唇抿了下。
林致远没再继续说,将他推到一处安静明亮的走廊,说去自动贩售机看看,让温斯语在这儿等他。
轮椅恰好停在走廊中间。
这楼里没什么人,但温斯语还是担心会当着路,想挪,但没力气,又想自己都快死了,会让着他的。
来来回回想了好久,温斯语还是掀开毛毯,颤颤巍巍地从轮椅下来了。
移动输液支架就是他的拐杖,温斯语后背抵着墙,右手扶着支架,左手去够轮椅,流了身汗,终于把轮椅拖了过来。
这时,温斯语余光瞥见似乎是有人在跟他说话。
残疾人和聋哑人,总是对朝他们投来的视线很敏感。
他扭过头,与一位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对上了目光,孤身一人,正看着温斯语笑。
温斯语看了眼林致远离开的方向,没人回来,便推着输液架,走了进去。
鲐背之年,还有一年就百岁了。
温斯语看了眼病历卡,又看向床上的老爷爷,牙齿都掉没了,看不出口型。他拿出助听器戴上。
“孙儿……”
老人说话实在模糊,但从前也不会说话的温斯语却听出来,说他刚刚太笨,不知道把轮椅也推着走。
温斯语的确没想到,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里,吃药输液,大脑不灵光。
老爷爷指椅子让他坐,又想拿床头的橘子给他。
温斯语接过,握在手里,橘红色的果子在他冷白得只有黛色青筋的手里,很是显眼又突兀。
老人将温斯语错认成了自己的家人,絮絮叨叨,说他来做什么,年纪轻轻的少来医院,沾了病气不好。又问他学习怎么样,要听爸爸妈妈的话,不要调皮。
温斯语都一一应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老爷爷要死了。就像当初温正从昏迷中醒来一样,跟他说了很多人生的大道理,回光返照,然后再也没有睁开过双眼。
温斯语被自己的预感吓到了。
他撑着床起身,想抬手按护士呼叫铃,突然,老爷爷伸出那只剩下粗糙干瘪皮肤的手,握住了他。
温斯语看着他发黄的眼睛,张开嘴“嗬嗬”的喘声,怔愣着,伸手反握住了老爷爷的手。
老爷爷看着温斯语在口罩上方的眼睛,断断续续又说了些话,多吃蔬菜,多看书,多给家里的人打电话,大家都很想你。
然后,喉咙里风箱喘息声停止了,闭上了眼睛。
温斯语的眼泪擦着口罩边缘落下,他慌乱地去拍护士铃。
很快来了人,却没有推着抢救车,或是大步跑进来。
医护人员来到病床旁,看了眼温斯语手腕上的防跌倒黄色腕带,先扶着他坐回轮椅。
温斯语刚哭过的喉咙发紧,“救他!”
但来的医护似乎都没听见,没有任何急救措施,神色平静,用听诊器听过老人的心跳后,宣布了死亡时间。
温斯语睁大了湿润的眼睛,不可置信。
“爷爷!”
“爸!”
病房里走进来了一大拨人,他们围到了病床旁。温斯语被护士推到了病房角落,依旧疑惑地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发现了坐在角落的他。
“爸,那是谁啊?我们家的亲戚吗?”
中年男人朝着温斯语走近,“你好,请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爸的病房里?”
温斯语忽然有些害怕。
他是最后见过老爷爷的人,如果老爷爷的家人要怪他,似乎他也什么都解释不了。
温斯语:“对不……”
“老周,护士说人家是这里的病人。”有人把中年男人喊过去,说着什么,时不时看向温斯语。
温斯语想要推着轮椅走,但根本就没力气,越慌越没力气。
“等等����”
刚刚的中年男人又拦住了温斯语,这次却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谢谢你小朋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