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忍冬
住院区比急诊室安静很多，江崭清站在病床旁边，用日渐流利的德语询问张彭的主治医师。
“我们对这位先生做了全面的检查，确诊他的病症是急性肠胃炎，绝对、绝对不需要开刀。”大胡子医生抄着白大褂口袋，对江崭清露出一个体面的微笑，“挂两瓶水，休息一晚就好了。”
“别的内脏呢？”他不放心地追问。
“根据我们全方位的专业检查，这位先生身上没有其他外伤，除了一点点擦伤，或许吧。”大胡子依然微笑，“肠胃炎是饮食不当引起的，我想他最近应该吃了不少辛辣刺激的食物。”
江崭清沉默良久，缓缓扭头看向病床上的张彭。
“最近火锅是吃的有点多。”张彭小声干笑，“因为那家真的很便宜，又好吃，哈哈。”
“……”
“顺便说一句，如果你有那张银行卡的话，一个电话就能获得最好的医疗资源，没必要来急诊室排队。”大胡子最后道。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江崭清欠了欠身，“谢谢您。”
等医生离开，他拉上病床外围的帘子，总算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我和他们没打起来啊。”张彭听了他的怀疑，不屑地摆手，“我一冲过去他们就跑了，全怂货！你别担心，车上那些都是颜料，水一冲就掉了。”
“这几人非说你和诺亚搞过，我听了来气，见一次怼他们一次，然后就结梁子了。”
如果是这样……
他用铁桶砸破卢卡斯的脑门、还毁掉了那几张花了半个多月的画作，似乎有点过分了。
江崭清抬手抚了下太阳穴。
“你这颜料怎么弄上的。”张彭看到了他弄脏的外套袖子，老心疼了。十几万的克罗心呢。
“……你别管了，睡吧。”江崭清叹了口气，伸手给对方掖了掖被角，“我去给你买碗粥，明早喝。”
张彭躺在病床上端详眉目温柔的青年，幸福地傻笑。他家清儿就这个贤妻良母啊。
江崭清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学校，没法再来看张彭。他去了那家中餐厅，赶在关门前买到了一碗南瓜粥，看了眼时间，猛然想起来今天还没联系金主呢，赶紧打开WhatsApp想解释情况。
几小时前Rupert打来了三个未接电话，问他怎么了，然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他回拨过去，通话没接通。对方明天是有比赛的，可能早早休息了。
Rupert不会生气了吧。
一整天的气闷和紧张消散，转化为了一种酸酸的、像类似肌肉反应的疲惫和无力感。江崭清的脚拖沓在Z城干净的柏油路上，却好像踩空了，每一步都踏不到实处。
他今晚很想和他打视频通话呀，要他做什么都行的。
前方路灯的白光一晃，江崭清蓦然停住了步伐。
眼前聚拢过来六七个逆着光的黑黢黢的人影，以卢卡斯为首，像耸立的石柱往他身边逼近，嘴里吐着难听的污言秽语。
他指尖的血液再一次冰凉起来。
第30章 街道上
深夜街道空旷寂静, 路灯隔得很远，大片区域沉在墨色阴影里，压迫得江崭清难以呼吸。
几个人高马大的身影越靠越近, 黑压压地挡住了前方的视线。他后退的脚步一个发软，露了怯, 鬣狗似的家伙们迅速围拢，难闻的味道涌入鼻息, 伸出胳膊就快要能抓到他了。
江崭清其实非常畏惧暴力，上次在米兰小偷的一把尖刀就吓得他手脚僵硬。当初选择来瑞士留学，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瑞士的治安在欧洲相对好, 没那么多流浪汉和抢劫犯。
身体里的血液一阵一阵发凉, 他攥紧了掌心的手机和装着热粥的纸袋, 拼着最后一丝冷静开口。
“滚开。否则我报警了。”
几人顿时发出了刺耳的嘲笑。
“戴维, 把他绑到诺亚的床上，相信我, 你一定会得到最丰厚的奖赏。”为首的卢卡斯指使同伴。
“我和诺亚没有关系，他知道了也会责怪你的。”江崭清说。他想恐吓对方他有个很厉害的金主，张开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反而觉得心口发堵。
“狡猾的中国人，我可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欺骗。”卢卡斯撸起袖子, 恶狠狠道, “是时候该让你知道惹怒我们的下场了。”
橄榄球社的戴维身材最壮，像一头棕熊。他上下打量着江崭清，露出贪婪的笑容, “他这么漂亮，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享用呢？”
“嘿！”卢卡斯扭头提醒，“你可别动歪脑筋。”
江崭清抓住机会向几人抡起纸袋, 迎着卢卡斯和戴维的脸砸过去，滚烫的热粥从袋子里破了出来，几人纷纷后退。
他转身拔腿就跑，往最近能望见灯光的地方猛冲。
“抓住他！”
身后传来卢卡斯气急败坏的声音，沉重迅猛的脚步声很快追了过来，恐惧令他再一次手脚发软，精神动摇，眼前的街道都模糊成了一片����
砰。
他迎面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清澈通透的冷杉香先于意识安抚了他的神经，江崭清抬起头时仍然是惊慌失措的，脸色惨白如纸。
“闪开，少多管闲事。”
跑得最快的戴维紧跟着追了过来����下一瞬重重飞了出去。笨重的身躯在柏油路面上滑过好几米，发出沉闷痛苦的惨叫。
卢卡斯等人踩了急刹车，惊恐地望向眼前逆着光的高大人影����脸庞完全被黑暗笼罩，抬起的一条长腿缓缓放下，地面的影子阴森可怖。
而撞进他怀里的青年方才还敏捷得像猫科动物，转眼成了纤细柔软的蔷薇藤，腰身被揽着，脚尖踮起，攀着那人的脖颈埋在对方怀里。
“嘿，你……你是谁？”卢卡斯听到自己发抖的声音。
江崭清也再次抬起了脸，他的心口不堵了，喉咙和眼眶泛起了酸，泪水盈在了明亮的杏仁眸之中。
“别怕。”对方抚着他的后脑勺，嗓音低沉。
“你来了我就不怕了。”他软绵绵地答了声，瞥了眼那些人，柔柔弱弱道，“阿澈，他们要把我绑走，我吓死了。”
可能他是有点茶吧。
无所谓，他的后辈很能打。
……
“稍后会有对人你们今晚的行为进行追责。”
Rupert活动了筋骨，冷冷交代一句，抱起江崭清越过那躺了一地半死不活的家伙们。走了两步想起件事，问江崭清要了手机，单手操作。
“在附近给前辈安排了保镖，下次有急事拨这个快捷键。”Rupert说，“我记得和前辈提过这件事。”
“我刚才太紧张了。”江崭清如获至宝地捧回了手机。他观察男生的神色，有点高兴又有点忐忑，“你怎么会突然过来啊。”
“前辈刷了急诊的账单，还不接我电话，我很担心。”Rupert换成双手抱着他，瞥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
“对不起。”江崭清猜到了，老老实实道歉，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
男生沉默了片刻。
“所以，前辈是为了前男友才不接我电话的？”
江崭清一怔，“不能这么说吧。”
鞋底缓慢踏在寂静的柏油路面上，路灯晃过，轮廓立体的脸上阴翳浮动，幽蓝似海的瞳仁望不见光。
“亲爱的Rupert，我强壮英俊的保护神，你不知道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有多么惊喜。”江崭清搂住对方的脖颈，柔嫩的唇瓣递到男生紧绷下颌旁，一下又一下啄吻。
“……”
“是你从黑暗中拯救了我，今晚我的身心都属于你。”
Rupert喉结似乎滚了滚，他凑近过去轻舔。裹着唾液的舌尖灵蛇一般来回游动，勾勒明晰的轮廓。
江崭清双脚骤然落在了地上。
他仰起脖颈承受这个亲吻，悬在视频镜头里空盼了多日的软舌终于迎接了狂风暴雨的掠夺，Rupert粗暴地顶撞他细窄的喉咙，侵犯他的口腔，让他发出呜呜咽咽的求饶。握着他脖颈的大手也时不时用力收拢，江崭清又翻起了白眼，无助地抓着对方青筋暴起的手腕，脚尖不自觉踮起。
真正意义上的窒息没带来任何恐惧，他被一股强大汹涌的力量掌控和征服，每个毛孔每根神经都被冲刷，连灵魂都震颤摇摆着、和侵略自己的暴君产生了共鸣。
他品尝到了男生异样的情绪，像被坚硬厚重外壳包裹的岩浆，竭力隐忍着不将他灼伤。
此时的江崭清还不明白，任何一次分离都会将这份阴暗沉重的感情激发，无论他去了何处、身边有什么人，但凡他不在男生的怀抱里，就每分每秒都向着地狱般的沼泽沉沦。
他只以为Rupert单纯地想念他。或者……他的身体。
他不再攀着对方的手腕，转而抚向蓬松茂盛的亚麻色卷毛，颈侧的动脉血管，指尖来回抚摩，像弹奏世界上最温柔舒缓的安神曲。
唇舌入侵的节奏缓和了下来，Rupert含着他的舌尖吮了会儿，用力舔几下他的口腔黏膜，退出来吻他的唇瓣，含着亲了又亲，吻不间断地落在脸颊，耳鬓，最后埋在温暖馨香的颈间，抱紧他深深呼吸。
高大健壮的男生弓着腰，宽肩完全笼罩着怀里的青年，地上二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心脏隔着胸廓剧烈跳动，热流一阵一阵地席卷全身。江崭清几乎快要昏倒在这份不明所以、却明显超出浓度的情绪之中。
是他的？还是Rupert的？他分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Rupert总算冷静下来开口，嗓音依然闷闷的：“走吧。去看望你的前男友。”
“……不走不走。”
江崭清小声抗议，“腿都被亲软了，要你抱我。”
Rupert从青年颈间抬起了脸，和那双水盈盈的杏仁眸对视片刻，压着唇角重新把他抱了起来。
……
张彭躺在病床上边打游戏边哼歌。非常自在。
哗啦，病床外围的帘子拉开，他乐呵呵地喊了声“清儿”，笑容僵住����整个人蹦一下垂死病中惊坐起，手机都险些给扔飞。
“Ru……Ru神，你怎么来了？”张彭磕磕巴巴道。
“听说张先生病了，特地前来看望。”Rupert伸手拉过一张椅子，把江崭清从怀里放下，拿出手机，“我给张先生订了XX酒店的早餐，明天八点送到，你住院期间的其他琐事也会有别的人照料。”
“谢谢……谢谢您，但我挂完两瓶水就可以离开了，不，不用住院。”他小心翼翼地解释，瞟了眼江崭清，发送求救信号。Ru神不会想把他打到住院吧？
Rupert也低头望向江崭清，“真的吗，要不要确认一下？”
江崭清选择了接收后者的暗示，笑眯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聊，我去问一下保险的事情。”
亚麻色头发的男生目送他离开，抬手把帘子拉了回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面沉如水盯着他。
张彭一动不敢动。
“手机。”Rupert说。
他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看着男生在键盘上输入一串数字，手一抬重新扔还给他。
“有事拨这个号码。我不希望你再打扰前辈。”
他连连应下，庆幸之余又感觉有点冤，观察了一下男生分外冷峻的侧脸，终于没忍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