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何攸怔怔地沉默着，被“有人可以为我去死”这个事实惊到了。扪心自问，哪怕是在每天都期待对方表白的最甜蜜的日子，他也做不到这样奋不顾身。
才认识几个月而已，喜欢归喜欢，还远没到生死相依的地步。
何攸看着窗外往来的路人，有多少人的生命里，拥有这样一个人？
他鼻子发酸，爱慕之情一股股地从心底往外涌，顶撞着胸口，像沸水冲击着锅盖。他想拥抱对方，亲吻对方。可以原谅，可以和好，怎样都行，他不想错过这个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何攸暂时压抑情绪，清了清酸胀的喉咙，依然看着窗外，问：“我晕了多久？”
“几分钟。”辜帆故作遗憾，“刚把你抱到车上做人工呼吸，你就醒了。”
“我打包的菜呢？”
“丢了，我只顾着你，哪顾得上剩菜。”辜帆晃了晃二人牵在一起的手，温柔地责备道，“就那么喜欢凑热闹，非过去看不可？哦对，你就是这样的性格，好奇宝宝。”
就是这样的性格……这句话，令何攸心里一动，猛然冷静了。
刚才辜帆奋不顾身，因为他就是这样的性格，热血、真诚而心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曾在黎巴嫩把阿浩从着火的车里救出来，那一刻他也忘了仇恨，奋不顾身。可之后呢？他依然在复仇路上狂奔，没有因为经历了生死时刻而释怀。觉得爱情碍事了，就一脚踹开。
路边有个招牌坏了，断断续续地闪着，像家里那盏摔坏的夜灯。恍惚间，何攸回到被伤害的那一夜。他将视线转向另一边，迎着男人深情的目光。
这个人的底色很善良，他今天救了我，可这不代表他不会再伤害我����想到这，何攸慢慢把手从男人掌心抽了出来，攥成了拳。
自己可以感激报答，但不必以身相许啊！哪怕再喜欢，也得忍着，以免摔得更惨。
“在想什么？”赤膊的男人轻声问。
“谢谢你，以后有事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帮忙。”何攸平静地说。
辜帆微微一怔，用戏谑的笑意掩饰落寞：“电视里怎么说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以身����”
“我选择当牛做马。”何攸飞快打断对方的话，“你累了我就给你按摩，免费的，一两千的项目随便做。我还可以给你做饭，收拾屋子。我是知恩图报的人，如果你今天被捅伤了腰子，我会给你一个，真的！”
辜帆目视前方，陷入沉默，揉搓着手里的衬衫。光线昏暗，显得他的眉骨更深了，凌厉中透着脆弱：“我不会向你索取什么，以后我也不会再提刚才的事。我想知道，你还恨我吗？”
何攸默然摇头。
“之前在饭店，你别看我脸上不红不白，其实我超级尴尬。”辜帆嘟囔着，吸了吸鼻子，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我还很忐忑，以为你真的不喜欢我了。我不会再伤害你了，真的，我会慢慢让你相信这一点。”
以为你真的不喜欢我了……这是很自信的说法。如果是在一小时前，何攸会立即阴阳怪气地反驳。可现在，他说不出口。
沉默，填满了车内狭小的空间。
这时前方来了一名交警，要给车贴罚单。辜帆从后排闪出头，朝交警挥手，大声说：“马上就走！”
之后，他直接赤膊下了车，坐进驾驶座。交警神色复杂，歪头看了看后排的何攸，说了句“这不让停车，尽快开走”便离开了。
“挪车之后，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刚才处理斗殴的民警要求的。”辜帆穿起衬衫，指指马路对面，“你说，我该要多少精神损失费？”
“多要点。”何攸支招，“那是个妈宝男，他家肯定愿意出不少钱来让你谅解。”
“好，也算是给咱们家创收了。”辜帆汇入车流，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咱们家……如果是在一小时前，何攸会立即哂笑着驳斥几句。可现在，他说不出口。
辜帆说“不会向你索取什么”，这倒是真的，因为辜帆是在往外给，而何攸只能被动接收。否则，就显得忘恩负义了。
下周预告：帆哥上大分，还一起过夜了！
第98章 最不想去的地方
***
一早，辜帆刷牙时，听见手机响了。他叼着牙刷，取来手机。
慧慧：“分享情报：我叔叔半小时后出门，去村里帮我爸还钱。我爸欠了邻居两千，转不了账，只能上门去还。”
“收到，感谢。”回复之后，辜帆迅速洗脸、剃须，捋了捋头发就出门了，驱车直奔何攸家。
路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烧烤摊行凶者的爸爸。对方说，同意辜帆说的20万赔偿金额，批捕之后再签谅解书。
那家伙涉嫌故意杀人未遂，辜帆虽没受伤，但也是受害人����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昨晚，在机灵鬼何攸的提议下，辜帆在派出所表现得极度惶恐、抖如筛糠，说自己留下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何攸还说：“你就学可云发疯，搓脸抓头发左右摇头。”
辜帆实在学不了，差点笑场。
行凶者的父母愿出10万换取谅解，辜帆要20万，当时没谈妥。
在这起冲突中，辜帆不排斥谅解。对于姜彦的案子，他绝不谅解。姜彦妈妈上周还登门了，把赔偿提到了80万，想换得儿子少判个一年半载。辜帆直接报警说女人骚扰自己，女人这才怕了。
到了何攸家楼下，正赶上对方出门。
一夜过去，何攸的神色淡淡的，不像先前那样冷漠，但也不热情。昨晚辜帆给他洗头时，他也是这副表情。不过，他的目光很柔和，像阳光下的清溪，带着湿气的睫毛看上去很软。
辜帆有点失落，但也没什么，他也不打算再提昨晚的事，不想给何攸套上道德枷锁。救了人家就要求以身相许，那不是英雄，是恶霸。
“你怎么来了？我坐长途大巴很方便。”何攸客气地拒绝上车。
“我无聊，想送你。”辜帆下车，拉开副驾的车门。
何攸垂眸沉默几秒，说：“等一下，我取点东西。”他上了楼，两分钟后提着一个袋子坐进车里，放在辜帆腿上。
“送我的？”辜帆惊喜地向里看去，是一件黑衬衫和一件驼色大衣。摸了摸，手感很好。他开心地问：“网上买的？一夜就到了？”
“昨晚去同城的一间服装店挑的，我经常看店主的直播，他那凌晨才闭店。”何攸淡淡地说，“开车吧。”
辜帆侧身压在何攸身上，帮忙系好安全带。看着那慌张闪躲的双眸，辜帆轻笑，毫不客气地在人家的面颊吻了一下。
何攸抖了一下，没反抗也没擦脸，默默在手机上把车票退了。
“身上的衣服也是新买的？好看。”
何攸穿了一件簇新的大红色冲锋衣，衬得皮肤更白了。他垂眸一扫，说：“快过年了，又是本命年。村子里晦气，穿红的能辟邪。”
“你回家歇着吧，具体地址告诉我，我替你去还钱。”辜帆知道，何攸不愿意回那个地方。
何攸沉默几秒，坚定地拒绝：“不用，我自己能行，我还想顺便给妈妈扫墓。我哥说她很温柔，可惜我对她没有印象。”
何攸看向窗外，伤痕累累的双手搭在腿上。辜帆从储物格拿出那副黑皮手套，轻轻丢了过去：“戴上吧，伤口不能挨冻。”
何攸默默戴上手套。
辜帆点了一下中控屏，音乐随着暖风填满了车内空间，是那首《落叶》。
何攸呼吸不稳，精致的喉结动了动。他从口袋掏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头一歪合起双眼，长睫轻颤。
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县城。然后，要过一段山路才到镇子。出了镇子，再开2公里，就到了何攸的老家。
说是穷乡僻壤也不为过。路边小店稀疏，随着人口外流，各种小店也就开不下去了。
天灰蒙蒙的，路也是灰蒙蒙的水泥路。路面愈发颠簸，何攸也愈发局促，戴着手套的双手拧在一起，不时深呼吸。
辜帆轻声问：“要不要戴口罩，车上有。”
“不用，那样别人会觉得我真的得了艾滋病。”何攸看一眼村口的石牌坊，眼神一凛，赴死般决绝，“停车！你就等在这，别进村。”
辜帆靠边停车，目送何攸走出十几米，之后跟了上去。
很快，何攸放慢脚步回头，秀逸的双眉狠狠一皱，低吼道：“别跟来啊，去车里等！”
辜帆先是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再度跟了上去。
何攸回头一看，更加局促。他双眼发红，快步而来，使劲把辜帆往回推：“我叫你别进村，不许进村！”
“进村怎么了？防我像防日本鬼子一样。”
“我、我就是不想让你去。”何攸声音发抖，“村里人都围观过我挨打，看我带了个男人，肯定要说不好听的，也会对你说三道四。”
辜帆看着他慌张的样子，那是一种从没见过的表情，目光颤动、唇色苍白，失了血一般。不过，他把后背挺得笔直，胆怯中透着坚强。
“爱说就说。”辜帆柔声说，“别害怕，我陪你。”
何攸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他昂着头，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进村。明明走得不快，却呼吸急促。辜帆与他并肩同行，观察着这个村落。
主路两边的太阳能路灯很新，灯杆绑着中国结，点点红色一路延伸到远处的村尾。
院落都还算整洁，有的院门没关，能看见屋檐下晾着成排的腊肉，油在肉皮上凝成白色的膜。偶有搓麻将的声音，像在筛豆子。一只黄狗趴在路边，抬起眼皮瞄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有个拎着桶的老人迎面而来，离何攸还有几米时，开始惊讶地打量他。那是一种不加掩饰，从头看到脚的审视。何攸把背挺得更直，目不斜视。
再往前走，房子破了一点。有些已经没人住了，大门上残破的对联褪成了粉色。辜帆还看见了一所小学，两层小楼，修得不错，院里有个孩子在投篮。
“你小学在这念的？”辜帆问。
“嗯，以前挺破的。”何攸侧头看了一眼。
走了几分钟，路中多了个长满野草的圆形花坛。一座小广场环绕四周，广场旁有居民活动中心和健身器材。这里聚了不少人，都是老人和放寒假的孩子。
几个男孩聚在一起刷着短视频，在聒噪的音乐中评论女主播的“车头灯”。乒乓球台边，两个女孩在录跳舞视频，手机靠在球网上。
没有一个青壮年。看来，年轻人大多在城里打工、定居了。中年人也趁农闲外出务工，再过几天才回乡。
“快看……”
老人们先发现了何攸，用浑浊的目光追着他。受他们的影响，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也停下手头的事，注视着他。
议论此起彼伏，隐约可闻：“有七八年没回来了，这次带了个男朋友……” “他哥判死刑了吧？” “他爸死了他都没回来。” “看着不像得艾滋了。” “有很长的潜伏期，让孩子离他远点。” “十几岁就开始找男人了……”
何攸目视前方，大步走着，忽然踉跄了一下。辜帆揽住他的腰，扶了一把。
何攸轻轻拂开辜帆的手，昂首穿过广场。直到摆脱了村民们的视线，他才放慢脚步，蹙眉解释：“我才没十几岁就交男朋友。”
“我知道。”辜帆温柔地笑笑。
“我只谈过姜彦一个。”
“我知道。”
“和你在一起那次，是我的第一次。”
辜帆怔在原地。他不得不承认，心里有一丝喜悦。接着，是强烈的难过，喉头堵着一团酸苦的东西����为何攸而难过。
“怎么没听你说过？”辜帆追了几步。
“你又没问过。”何攸无所谓道。
“我以为你有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