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追问：“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厉辛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他人，“不重要的事情。你只需要知道，我的确破坏了工厂里的警报器，但那也是谭瑞康叫我去做的。他和傅良平联手后，知道工厂迟早会出事，于是特地让我负责这片辖区，更让我提前熟悉的警报器的位置。起初我以为是为了消防安全，没想到……谭瑞康的本意是让它变得更不安全。”
“这些事情是你做的，但却嫁祸在了任承宗身上，让他饱受煎熬折磨这么多年……你怕他想起来自己拉响了警报，怕他找警察翻供，所以你才要派梁述杀人了他？！”
“任承宗是个可怜人，”厉辛坦诚道，“我的确对不起他。”他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有太多的抱歉。“可是如果你们不让他意识到那天是我陷害的他，他确实拉过了警报，或许我也不会贸然让梁述动手。”厉辛依然用那副教导者的语气说，“程灼，你们确实管得太多了，查得也太多了。”
“这些都是你教我的，”程灼回击，“你告诉我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可以调查的地方。”
厉辛摇了摇头：“教你的时候，我还是警察，我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你会一直听谭瑞康的，”程灼想了想，实在是无法理解，“如果你申请调岗，你去别的城市，别的省市，他当时只是市局的警察，甚至做了很久市局的局长，你也不会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句，厉辛想了想，似乎在考虑有没有必要说出来。
片刻后，他还是回答：“这就是我刚刚没说完的。我有一个兄弟，我们从小就认识，十几岁就在一起混，我成了警察，是谭瑞康系统里的接应，而我那个兄弟，他就在堂口，作为谭瑞康黑道里的接应。”
程灼微微睁大了眼睛，傅廷霄对自己说的话忽然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关于停尸房，关于那具尸体，关于失踪的前黑社会老大，他惊讶而不可置信地吐出那个名字：“……瓦松。”
厉辛显得很意外，这是他埋藏得最深的秘密，除了他之外，知道的都已经成了死人。
程灼道：“我们一直怀疑他并没有潜逃到国外，所以调查了他。能在黑社会里承担接应角色的，绝对不会只是个普通人物。只是这几年他销声匿迹，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还活着，而你又靠着假死离开警局，想必也是去做什么他人无法替代的事情……厉辛，今天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做了这一切吗？”
“还能因为什么？”厉辛回答，“钱、权、名利地位，任何一种都是理由。”
程灼打断他：“可你做警察的时候，一切都不是装的，你不可能装那么多年！”
“领着每个月4500的工资，我爸生病了也治不起，特效药最多吃两个疗程，”厉辛说，“你说我为什么会离开市局？你们猜的很对，瓦松死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这么多年的兄弟。他的位置空缺，谭瑞康在省厅布下了新的棋子，所以他需要移动我的位置，让我顶替瓦松的位置，成为新的能在黑社会里说上话的人。我想要的一切，现在我都可以得到了。”
程灼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了。
当初为什么谭瑞康会主导“海域肃黑”行动？在某次火拼之后，瓦松身亡，厉辛收殓了瓦松的尸体，放到市郊私人殡仪馆里封存。但这个时候，杀死瓦松的杜锋上位，成了新的黑社会领头人，可是这个人并不是谭瑞康挑选的，同样也破坏了谭瑞康在黑道和系统里各有接应的布局，所以谭瑞康主动提议，并且主导了扫黑行动，目的就是借着正当的名义，肃清黑道，并推选自己人����厉辛，去成为新的瓦松。
“所以你才骗了我，骗了那么多人，”程灼说，“让我们以为你死了。”
这句话让厉辛的思绪也被拉回了两年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那天是个意外，我不知道谭瑞康会在那天突然发布指令，让我执行假死的任务。如果我有得选，我不会让你和我一起去巡逻，我只会……让你直接接到我的死讯。”
“这比亲眼看着你‘死’好一些吗？”程灼反问，随后他说，“不，不用再说这个了，和案情无关。”
厉辛看着他，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你成长了。”
“不过名义上我虽然是‘瓦松’，可实际上发号施令的还是谭瑞康，”厉辛补充，“包括和杨修齐走私，杀死钱启庸，都是他找人去做的。”
程灼心头动了动：“0519那个电话。”
“没错，那个电话一直都在谭瑞康手里，是瓦松的旧电话，”厉辛说，“所以他死后，我就把电话拿来了。”
“那天和我同时在谭瑞康家里的人就是你，”程灼说，“我在当天打过那通电话，手机就在柜子里，但他坠楼死后，我上楼去看，发现手机已经没了。所以，是你逼死了谭瑞康。”
“其实严格意义上说，我没做什么坏事，”厉辛说，“甚至，因为我的存在，你们发现了王辉腾买卖人口的生意，发现了钱启庸作为关长中饱私囊，抓了杨修齐这个走私犯，还让谭瑞康伏法了。”说到这里，厉辛笑了笑：“我这个卧底是名副其实的。”
程灼皱起眉，这样平静地颠倒黑白的厉辛让他陌生：“别忘了我们还有证人。”
“1987年这个案子的追诉期只有20年，”厉辛缓慢地说，“而且现在我和证人各执一词，当年那个坏了的报警器早就不知道在哪个垃圾填埋场了，给我定罪的证据在哪里？”
他笑了：“别说你今天没有带任何录音设备，就算是带了，你也无法证明我们的对话是在我清醒状态，且不受你胁迫之下说出的。更何况现在调查方向都在谭瑞康身上，省厅真的肯分出精力来追查化工厂案吗？这个案子的所有涉案人员都已经死了，不管是喊冤的，协助的还是策划的，还能查什么呢？谁能重启它？就算是重启了，又怎么把这些孤证联系在一起？”
厉辛说的没错，现在的问题在于，如果想要定罪厉辛，比如找到物证和人证，而他们现有的证据中全部都是孤证，缺少一样。哪怕是梁述的供词里，也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厉辛指使他去杀任承宗，他们的确陷入了新的困境。
然而����
“你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证人。”程灼说。
他看向厉辛的身后，而厉辛也因为他的目光感受到了什么，表情变得不可置信，随后转过身去。
仓库里面暗了暗，唯一透出日光的地方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片刻。
是傅廷霄。
第153章 须臾
“弹道、常用枪、射击习惯和活着的证人总不会骗人，”傅廷霄看着厉辛说，“我可以定你的罪。”
这是程灼第一次在厉辛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之前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他似乎永远平静，他是经验充足又情绪稳定的队长，是为人指点迷津的老师，是正义的化身……但他此刻却是震惊而恐惧的。
“你没死，”厉辛轻声说，他似乎无法相信看到的一切，“你居然还活着。”
傅廷霄反问道：“你看出了程灼穿着防弹衣，但没看出我也穿了？”
厉辛才意识到他们对峙那天，大雨而且天黑，气温降低，他们都穿着厚重的外套，这恰好成了最好的遮掩。那时候他根本没看出眼前人穿着防弹衣，肯定也不知道在那么近距离的射击之下，他居然还可以活下来。
厉辛原以为对方中弹再加上落水，早就死于失温失血，而且医院也开了死亡证明，他亲眼看到过的，市局那些同事的痛苦和悲伤也不是假的，他们甚至还参加了告别仪式����现在他可以确定了，这里面有很多都是故意表现给自己看的，并且上面一定有人在帮助程灼，否则不可能连文件都可以伪造出来。
厉辛脸上的表情逐渐敛去，他动了动手指，触摸到外衣之内的手枪柄。
程灼看破他的用意，打断了厉辛：“别忙着开枪，我们还有些事情没说完。”
“还有什么？”厉辛却有些嘲讽地说，“如果我现在不走，岂不是要被你们抓了？”
程灼却说：“梁述被抓，你对自己暴露这件事不可能全无预感，但还是愿意和我一起出来，这意味着什么？”他停顿须臾，继续说，“意味着你其实也想把我杀了，让自己在身份上彻底‘安全’。”他向前走，直直看向厉辛：“现在话没说完，我也没死，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厉辛也看着程灼，片刻后他笑了，像是印证了程灼的猜测。那是一种困兽之斗的笑，厉辛继续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会和谭瑞康决裂，”傅廷霄问道，“按照你说的，这么多年你替谭瑞康办事，或许心有不甘，但早就应该已经认命了，又为什么会在杨修齐被抓的关头忽然背叛了他？你难道不怕被牵连？”
这个问题很精准地戳中了厉辛和谭瑞康关系变动最重要的节点，蕴藏着谭瑞康自杀的秘密，厉辛看着傅廷霄，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说明。
一秒，两秒。所有人都在等，最终，厉辛开口道：“在我们决裂之前，钱启庸被我找人杀了，原本要给他结的那笔通关费我就给我真正出力干活的人。”
傅廷霄道：“胡杨。”
“没错，”厉辛笑了，“他是个很好用的杀人工具，你们应该已经见过几次了。”
程灼道：“最后一次见面是他想杀了杨修齐，这难道是你的主意吗？”
厉辛不置可否，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不是你的意图，”程灼回道，“杀了杨修齐对于你来说并没有好处，他根本没见过你几次，仅有的见面，也是你在场让别人替代你去和他谈话，所以他活着还是死了，只威胁到一个人����谭瑞康。”
傅廷霄也是步步紧逼：“甚至杨修齐的死会影响到你，对不对？”
“没错，”厉辛依然是用港口时那种略带赞赏的眼神，只不过这次他看向的是面前的两个人，“我不想杀了杨修齐，其实并不是觉得他可怜，或者是需要他走私才能拿到钱，而是因为杨修齐一旦被抓，站在谭瑞康面前的人就只剩下我了，他那种人，随时有可能因为保护自己的利益，或者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不顾一切地把我推出去。”
“但谭瑞康一意孤行，想要斩草除根，非让我下令联系胡杨。”
厉辛的神情中有挥之不去的、对谭瑞康的恨意：“哪怕是我认为不该这么做的，最终也只能按他说的去做，谭瑞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清白无辜，为了自己的退路，他会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的身前。”
傅廷霄忽然想到了什么：“所以傅良平才会去找谭瑞康。”
这下连程灼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连这个都能猜到？”厉辛有些惊讶，随即道，“如果不是谭瑞康做事太绝，或许傅良平也不必死。”
这句话有些弯绕，在程灼脑子里打了个转，他忽然听懂了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谭瑞康想要杀杨修齐，把你置入险境，你也不会……不会去找傅良平？所以根本不是傅良平主动要去和谭瑞康对峙，而是你教唆的！”
这个发现让他非常惊讶：“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能让他去威胁谭瑞康？”
“他手里有那么多谭瑞康的证据，这些年来他们的对话，资金往来，”厉辛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这么心细的人却是个胆小鬼，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我推了他一把，让他去找谭瑞康要钱。”
难怪！
难怪傅良平曾经在给周志业打电话时流露出亢奋的状态，这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个时候想必厉辛刚告诉他自己愿意支持他去勒索谭瑞康，而傅良平被酒精和赌博浸泡多年的脑子已经无法再冷静地权衡利弊，更不知道这件事的危险有多大，所以他当时只有兴奋，因为他要拿到很多钱了。
“这就是你能够拍下谭瑞康杀死傅良平视频的理由，”程灼皱起眉，“只是你怎么知道傅良平会死？”
厉辛摇了摇头，语气中有几分可惜：“我并不能预测这件事，不过无论他死不死，拍下谭瑞康与傅良平对话的场面，对谭瑞康都是不利的，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杀人了。”
“所以你拿着这段录像，是想逼他自杀吗？”傅廷霄问。
“当然不是，”厉辛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似乎是一种更深的痛恨，“我同样也没料到谭瑞康会死，我只是想让他自首，说实话，这些年他做的这些违法的勾当，死十次都是便宜他了，所以我怎么可能想让他死？”
程灼意识到，厉辛对于谭瑞康的恨，也已经不是谭瑞康一死了之就能解决的了，他更希望看到对方去屈辱地自首，接受审判，最好再被关几十年，这样每一天对于他来说都是折磨。对于厉辛这样一个从少年时期就在听命于他，为他卖命的来说，这才是最想看到的结局，只不过……
“他死了，你一定很意外，”程灼说，“那谭瑞康为什么会死？”
厉辛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表情复杂而深沉，脸上那种轻松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过后的，更有重量的恨意：“他知道我想看他坐牢，所以选择自杀，让我的期待落空。”
他看向程灼，眼中透出一股刻骨的恨，这是程灼从未见过的厉辛，一个被他埋藏了三十多年的，更为真实的他：“我想看他坐牢，想看身败名裂，但他也许猜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么痛快地赴死。我低估了他的胆量，原以为他这种荣华富贵惯了的人，是没胆自杀的，可没想到，他为了最后将我一军，居然能走到这一步，甚至还能……留下我的指纹。”
如果没有厉辛的指纹，谭瑞康自杀也无非是畏罪，那么厉辛就可以继续潜伏在黑暗之中，然而谭瑞康最后让他为自己戴上警徽，在厉辛看来是对过往荣冠的不舍和贪婪，可对谭瑞康来说，确实断了厉辛的最后一条后路，让他原本坐稳的黑社会老大位置变得不稳，他活着的事情迟早会传开，他迟早会被找到，厉辛变得不再安全。
没想到谭瑞康老谋深算到这个地步……他的每一步，每一个举动，都是有深意的。
“所以你借势回到市局，”傅廷霄说，“以卧底的身份。”
“没错，但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半晌，厉辛才开口，“你发现了瓦松的尸体，而且你是傅良平的养子，岳征鸿的亲生儿子，所以我不可能留你。”
傅廷霄道：“所以你还杀了小孙。”
“他碍事，”厉辛皱了皱眉，“原本可以留他一命，但他把一切事情告诉了你。”
“可你为什么要回来？”程灼上前一步，“你也可以向组织提交报告，用一个安全的身份‘隐退’，没必要继续留在市局，”他盯着厉辛，“你的目的是什么？”
厉辛轻声回道：“我很想和你说我的目的，可是����”
程灼皱起眉头，不好的预感袭来：“可是什么？！”
话音未落，车间尽头生锈的卷帘门外，由远及近，几乎是须臾，便炸开了一声狂暴的轰鸣！
程灼知道不好，立刻掏出枪来。这辆车的声音他太熟悉了，在钱启庸死后，他无数次地在梦中再度听到它的尖啸，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摩托直接撞开了半掩着的门，后轮甚至直接在地面划出一道焦黑的弧线，地面的砖块和水泥四散崩起。
车手伏在车把前，头盔上的面罩拉下，看不清面容，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胡杨。
在车身完成这个完美漂移的瞬间，胡杨单手控车，竟然直接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示警，毫无停顿，枪口的火焰在这个略显昏暗地车间连续闪烁！
“砰！”
“砰砰！”
傅廷霄的动作快得近乎依靠本能，一把扣住了程灼的肩膀，借着惯性直接将人带倒在工厂一侧的承重立柱后方，两个人在地上滑出一米，躲开了连续射出的子弹。
程灼单手撑起，先扔给傅廷霄一把枪，随后自己掏枪射击，子弹擦着水泥立柱的边角飞驰而过，随后胡杨又进行了一波反击，混凝土的立柱上崩开了数道蛛网状的裂口，石灰粉末落下来，随后木箱被击碎，十几瓶天价的罗曼尼��康帝玻璃酒瓶同时碎裂，暗红色的液体混杂着尖锐的玻璃碴从木箱破口处涌出，在地面泼洒出一片深色的粘稠痕迹，浓烈的酒味蔓延开来。
傅廷霄紧随其后，背靠立柱，然后探出身体、锁定目标、扣动扳机，一连串动作只在眨眼间完成，仿佛一天都未曾远离过岗位。
“砰！砰！”
两发射击直接逼退了胡杨步步紧逼的攻击，子弹打在合金的轮圈上激起火星，胡杨的车把一晃，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也不能再前进一步。然而他立刻改变了继续还击的策略，借着升腾的尘土直接将车身在厉辛身侧刹停，刺耳的刹车尖啸声响起。
胡杨右脚撑地，反手从后座拿出一定备用头盔，直接扔给了厉辛。
厉辛的反应也很快，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接住头盔扣在头上。卡扣“咔哒”一生被扣紧，随后他踩着脚踏翻身上车，在胡杨的反击中，最后回头看了程灼一眼。
“厉辛！”程灼咬牙，“你走了就彻底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