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摇了摇头，手下推着控制速度的拉杆，坚定道：“我们必须二十五分钟之内追上。”
货船已经出现在了前方的海平面上，天色明亮，在波涛之中显得极为清晰，那是一艘不大的近海货船，能容纳的人不算多，船上应该只有不到十个人。这是一个好消息，程灼并不想因为有过多的船员，让船上的情况变得复杂。程灼盯着货船的船尾，把速度推到底，巡逻艇像是一头野兽，逐渐逼近它的猎物。
就在这个时候，傅廷霄神色忽然变了，他看向远方，对程灼说：“三点钟方向，有人来了。”
程灼看过去，只见一艘快艇从货船之下钻了出来，速度非常快，很快行驶到他们可以看清的距离：船头翘起，在海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分割线，它逆着货船，朝着它的相反方向，也就是程灼他们这边极速驶来，上面还站着两个人����驾驶位上的人戴着黑色帽子和口罩，另一个人蹲在船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虽然距离暂时还有些远，但傅廷霄却看清了，开船的那人就是胡杨！
“是胡杨����”两艘船的距离急速拉近，在傅廷霄刚开口说完这句话时，船头的那个人竟然已经举起了枪！
“趴下！！”
“砰！”子弹扫射在了挡风玻璃上，巨大的声响过去，玻璃瞬间炸开了蛛网般的裂纹，程灼俯身在玻璃之下打着方向盘，让整个巡逻艇向左急转，船身在这一瞬间几乎倾斜到了45度，海水从船舷的一侧哗啦啦地灌了进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衣服。
然而胡杨等人却立刻继续开枪，第二枪、第三枪，子弹接连不断地打在船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船身左右摇晃，在风浪平静的海上，却有种即将沉没地岌岌可危。
“他们是来断后的！”程灼猛然反应过来，他拼命稳住船身，对傅廷霄说，“厉辛在船上，胡杨要让厉辛跑，所以想把我们拖在这里，我们不能和他们缠斗太久！”
傅廷霄此刻已经拔出了枪，半跪在驾驶台的掩体后面，对方暂时还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围绕着他们继续寻找其他的进攻机会，所以傅廷霄也没有着急开火，他冷眼看着另一搜快艇上的两个人，注意着他们的动向，随后，就在胡杨他们找准机会想要再度开枪时，傅廷霄猛地抬手����
“砰砰！”
连续两枪一枪打碎了他们的挡风玻璃，第二枪直接击穿了快艇的外壳。胡杨的船并不是警用，在防恐防爆方面并不出色，也根本无法承受住枪击，很快，他们的船开始进水。然而胡杨却并不害怕，他的驾驶技术好得惊人，不仅在程灼每一次想要拉近距离时都能一个甩尾再度把他们甩开，同时让船头的那人再伺机开上几枪。同时，两人利用站位和体重让快艇翘起，避开进水口。
两艘船在海上兜着圈子，相互试探性地进攻。
程灼在连开三枪之后，因为对方躲避的原因，始终没有结果，他骂了一声：“晃得太厉害，打不准人。”
傅廷霄摇头：“那就不打人。”
随后他再度让目光落在对方快艇的驾驶台上。这艘快艇是开放式的，民用，一般都是观光用途，所以驾驶位前面只有一片低矮的挡风罩，那下面就是仪表盘����油压表、转速表还有电子的方向控制，全部都在那上面，可以说是核心位置。
傅廷霄道：“我们把船摆正，给我三秒！”
程灼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猛地一拉方向盘，巡逻艇迎着快艇的方向直接冲了过去，船头劈出汹涌的浪，在这一瞬间和对方形成了正对的航线。
一秒。
胡杨戴着口罩，眼中第一次闪过类似于慌乱的神情。
傅廷霄双手握枪，手臂随着船身的起伏，调整好了角度。
两秒。
天色已晚，能见度较差，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瞄准位于快艇中央操作面板上极小的一块仪表盘其实并不容易，只能瞄准一个大概的位置，眼看着快艇随着准星一起晃动，一下，然后又一下，随后在下一个浪头落下，船身平稳的须臾����傅廷霄看准时机，扣下了扳机！
“砰！砰！”
两发子弹一前一后地钻入了快艇的仪表盘，精准，分毫不差！
面板瞬间炸开了，玻璃和塑料碎片四散飞溅，一连串火花噼里啪啦地从破口喷涌而出，紧接着冒出一股黑烟，快艇猛地一顿，虽然仪表盘坏了，但是马达还在，只是不受控了，整个快艇顿时在海面上左右晃动起来！
胡杨拼命控制着方向盘，可却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程灼瞄准胡杨的一瞬间，他却发现了不对劲，两艘船实在是太近了，失控的快艇在胡杨的殊死一搏之下歪歪扭扭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在片刻后距离从五十米缩短到了二十米，十米，五米����
“抓稳！”程灼道！
下一刻，两艘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声巨响过后，巡逻艇的右舷被直接撞得往里凹陷进去，程灼和傅廷霄都立刻蹲下保持平衡。快艇的船头更是因为这巨大的冲击力而直接翘了起来，船壳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和着弹孔一起疯狂地往里面灌水。发动机最后发出了一阵声响，然后“突突”两声，彻底熄火了。
两艘船此刻紧紧地挨在了一起，在浪头上一同起伏着，船舷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灼掏枪，与此同时胡杨反应也非常迅速，他一把拽起惊魂未定的、染了一头红毛的同伙，一脚踩上快要翘起的船头，直接就往程灼他们的巡逻艇上跳����他们的快艇已经完全坏了，只有抢下眼前这艘快艇，并杀了这两个警察，他们才能在这片大海上活下去！
红毛这时也反应过来，立刻顺势扑了上来，半个身子已经越过了巡逻艇的栏杆，手里的枪直指傅廷霄，眼看着就要扣下扳机！
然而程灼比红毛更快，他的枪口一抬，原本对准了胡杨，现在变成对准同伙！
“砰！”
枪声响起，那人的动作一顿，肩膀猛地一兜，手枪直接掉进了甲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从两艘船的缝隙之间掉了进去，只听“噗通”一声，直直地坠海了。
胡杨见此情况，脸色瞬间变了，现在的情况对他不利，同伴落水，发动机也熄火了，仪表盘还在冒烟。然而对面的快艇上有两个警察，还有两把枪，都对着他。此刻的胡杨，就是一个活靶子！
胡杨的目光在程灼和傅廷霄之间一转，几乎没有犹豫，忽然扭头纵身也跳进了海里，那个中枪的此刻扒着船舷正在挣扎，看着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程灼明白过来：“他要从另一边上船！”随后冲到船舷边上，只见胡杨直接扎进水里，一道黑影贴着巡逻艇的船底朝着另一侧游过去。程灼探身去看，想要找到对方的位置，用枪口瞄准了胡杨，马上就要开枪����
“哗啦！”
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程灼！
傅廷霄立刻冲上来掰开胡杨，然而对方却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们，胡杨松开程灼，而他的另一只手却闪电般地抓住了傅廷霄，将他猛地向下一拽！
“噗通！”
海水瞬间吞没了傅廷霄的身影！
程灼刚要跳下去，那已经落水的红毛同伙居然拼着一口气拿起了快要落水的自己快艇上的手枪，对着程灼方向就是一枪，虽然没有打中他，但成功阻断了他想要施救傅廷霄的举动。
虽然是白天，但海水并不多么温暖，猛然入水，浑身的肌肉都是一僵，傅廷霄虽然闭气非常及时，但还是有少量的苦涩海水顺着鼻腔灌入。他刚要上浮，就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力大无穷，竟然将他直接朝着海面之下压了下去！
是胡杨。
傅廷霄在水里睁开眼睛，海水并不算十分清澈，头顶上的光被浪花搅碎，有些刺眼。他尽力下潜，想要躲过胡杨的牵制，然而后者似乎猜到了他要这样做，直接从背后箍住傅廷霄，用一只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头顶，整个人几乎立了起来，用全身的重量把傅廷霄往下压！
此刻的傅廷霄也在拼命挣扎，用手肘向着胡杨的方向攻击，然而由于水的缘故，他打不到胡杨，更因为动作的原因不断地下沉����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肺里的空气也在一点点排干净，他的胸口开始发紧，手变得冷，而且发麻，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窒息的感觉漫了上来。傅廷霄对这种感觉很熟悉，很多年前就经历过了，那种被勒住喉咙，无法呼吸，力气逐渐消失，视野也收紧了，边缘泛起黑色的斑点，一切都变得不再清晰，他不能动……也无法呼救……身体似乎变得放松了……
在这个瞬间，傅廷霄的脑子异常地安静。
原来是这种感觉，窒息是什么？窒息像是回到家里，回到母亲身旁……死亡是母亲温柔的手。
不对，傅廷霄咬紧了牙关，他强行让自己从几近昏迷的窒息中清醒过来，挣扎着，用最后一丝清明和力气，曲起手肘，对着上面用尽力气狠狠一顶����正撞在了胡杨手臂的伤口上！
哪怕是胡杨，也不是铁打的身体，剧痛让他骤然失去力气，对傅廷霄的控制暂停一瞬！
只需要须臾，傅廷霄猛地下沉脱开他的钳制，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从侧面冲了过来，扑进水里，把他直接从傅廷霄的身上扯开。
是程灼来了。
傅廷霄被一股力量往外一扯，他冲破水面，空气大量涌入，他呛咳不已。他抓着巡逻艇垂下来的缆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终于散开。傅廷霄抬眼看过去，只见那红毛同伙被拷在巡逻艇上，似乎已经被制服了。
傅廷霄心中一紧，赶紧回过头，果然看到几米之外，程灼和胡杨扭打在了一起！
两个人在海水之中翻滚，拳头砸在身上，发出闷响。程灼的水性很好，几乎压制住了胡杨多年来滚过刀锋的凶狠和残忍，每一拳都在朝着胡杨的要害招呼。与此同时，胡杨的右臂不断地流血，是之前唐以柠打出来的伤口，在陆地上时还算可以维持，但泡在海水里，又经过剧烈的打斗，此刻伤口崩裂，大量的鲜血流出来，已经让他的手臂变得有些迟缓。
就在他这一瞬间滞涩的瞬间，程灼抓住了这个空当，一把反拧住胡杨的右臂，从背后锁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地按在了自己身前：“别动！”程灼喘着粗气喝道，“你跑不了了！”
胡杨在他手中剧烈挣扎，然而剧痛让他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像是濒死的野兽一样徒劳地拧动。
“为什么？！”程灼问他，他手上加重了力道，让对方不能幅度很大地挣扎，“你到底图什么？你想要什么？替厉辛和黑社会卖命、走私、杀人，你做了这么多事情，这么多年，你到底想要什么？！”
胡杨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没有家人吗？”程灼又问，“你爸妈还在不在？你有没有孩子？你干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
胡杨的身体一顿，程灼意识到自己问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但傅廷霄却心中一惊：“小心！”
胡杨却在程灼分心的一瞬间，猛地仰起头，后脑勺狠狠撞在程灼的下巴上！
程灼眼前一花，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
胡杨挣脱开，但却没有往远处游，而是一把抓住了旁边正在下沉的快艇的船舷，一个翻身爬了上去。程灼吐掉嘴里的血水，紧跟着也爬了上去。
快艇已经进水了一大半，甲板上积着没过脚踝的海水，整艘船歪歪斜斜地在浪头上摇晃。两个人在这片摇摇欲坠的甲板上又撞在了一起。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事情。”胡杨一拳砸在程灼的肋骨上，脸色已经白得吓人，嘴唇发青，右臂的伤口不停地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你只需要知道����厉辛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程灼挨了这一拳，闷哼一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你当人看，就是让你替他去杀人？”
另一边，傅廷霄爬上了巡逻艇，刚要接应程灼，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水声����那个被程灼制服的同伙，居然挣脱了绳索，正连滚带爬地在巡逻艇的一角，哆哆嗦嗦地拿起了他们遗落在船上的枪。
傅廷霄立刻反身一扑，拽住对方的脚踝，狠狠一拽！红毛被拽得直接摔在了甲板上，然而他挥舞着枪，挣扎着转身对着傅廷霄按下了扳机！
傅廷霄侧身躲开，拿起程灼的枪，在对方还没来得及第二次开枪时，抢先开枪！“砰”一声过后，红毛同伙额头上开了个血洞，整个人仰面翻倒进了海水里，随后他不再动弹，下沉，血浮了上来。
傅廷霄回头看向快艇的方向。
在那艘倾斜的快艇上，胡杨和程灼还在缠斗。胡杨把程灼压在船舷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程灼的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船外，脸憋得发红。
“程灼！”傅廷霄对准胡杨又是一枪！然而胡杨闪过，短暂放开了程灼����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
程灼的目光越过胡杨的肩膀，落在了驾驶台旁边。在一片积水和碎玻璃之间，那里躺着一把枪����是之前红毛同伙扑上巡逻艇时遗落在快艇上的。
他猛地抬膝，直接顶在胡杨受伤的右臂上����原本这一下几乎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然而唐以柠用枪打出来的伤口却在此刻让胡杨痛得闷哼一声，手上一松。程灼就势一滚，扑向驾驶台，抓起了那把枪。
他转身，冷静地举枪。
胡杨正朝他扑过来，脸上的神情狰狞而绝望。
程灼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响亮，回声被海风卷着，传出去很远。
胡杨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无法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慢慢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紧接着，熟悉的味道传来，是血。可陌生的是，这是自己的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随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竟然直接从船舷翻了下去。
“扑通”一声，程灼和傅廷霄同时冲过去查看。
海面上，胡杨挣扎了几下，他伸出手，手指在水面上无力地划了两下，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可却什么都没抓到，只激起一点点细碎的水花。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上方，里面满是不可置信，直到这一刻，他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再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沉了下去。胡杨整个人，连带着裹满他全身的罪恶与血腥，就这么一点点浸没在了漆黑的海水之中。海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和几片漂浮着的、泛着彩色光泽的油污。
又有几波浪花涌过来，把痕迹全部冲刷掉。
程灼早就已经脱力，他慢慢地坐下来，靠着船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傅廷霄在他身边，浑身湿透，脸色还很苍白。
两人的视线一同看向远方，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离那艘货船已经很近了。
第156章 狭路
快艇已经完全被撞毁，港务巡逻艇也熄了火，在浪里失去方向，船身慢慢横了过来，风浪让无人把守的艇身起起伏伏。程灼迅速判断了下方位，从快艇的船舷跳下海，奋力游了几下，一手抓住巡逻艇的艇侧，正准备爬上去，身后传来傅廷霄的喊声：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