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第2章 队长
原本死气沉沉的在场刑警都是精神一振：“程队到了？！”
张浩然更是，本来正蹲着拍痕迹，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弹射起身：“师父！”
一屋的刑警和法医同时向外看去，走过来的人正是市局刑侦支队第一大队大队长，程灼。
七点多，冬日的阳光终于姗姗来迟地倾泻进了这个房间，同时也照亮了来人的模样：英俊挺拔，气质里带着几分刑警的锋利和敏锐。三个月没见，虽然模样没什么更改，但气质变得更沉稳了一些。
“哎，浩然，小唐，成林……”现场五六个从头到脚全副武装裹得和粽子一样的技侦，程灼全都认识，且一个名字都没叫错。他最后冲着周文的方向点了点头：“周副队，情况怎么样。”
程灼一边用眼睛扫着四周环境，一边伸手。张浩然立刻递上口罩。
程灼接过稍大一些的口罩，双手把松紧带交叉反拧，别到耳后勒紧。阔别三个月，他的动作和技侦刑警们一样熟练。
周文就在他旁边看着。他也知道这个人来了，自己的队长工作应该是到此结束了，在长舒一口气之余，多少也有些不爽。不是说好停职的吗？怎么提前结束了？
“师父……你能上班了？”张浩然的变化最明显，直接化身为了一条大型犬，摇着尾巴围在刚来这人身边转来转去，“我以为怎么都要到下个月呢，为什么局长突然松口了？”
三个月前，程灼因违反管辖权跨区办案，跟分局刑警起了冲突不说，还导致了重大舆情问题，最终停职反思。这段时间别说队里，就算是整个市局，也都是人心惶惶的。
“上面特批的，为的就是这个案子。”程灼对自己这明星般的欢迎待遇毫不在意，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他边戴手套边蹲下身，在尸体上轻微翻看，其他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出声。随后他又仔细勘察了周围，包括门锁、碎了的玻璃、保险柜等。
程灼开口，就找到了重点：“枪呢？”
张浩然一脸沮丧：“没找到。”
“法医呢？”
张浩然说：“市局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叫了，徐老正堵在桥上呢，这不是正赶上早高峰……”
滨江市一半在岛上一半在陆地，通过海港大桥、惠东大桥两座跨海大桥相连。随着岛上CBD发展越来越好，两座桥需要承载的客运量也与日俱增，每个工作日早晚必堵半小时起。
“叫闵杨，他家就住老城区，不用过桥。离这也就十分钟吧。”程灼要摘手套，张浩然先把手机递过去，看程灼凭记忆戳了一串号码，在十秒钟内，言简意赅交代地点。
周文又问起法医：“那徐老……”
“直接在市局解剖室见吧。他老人家今年基本也不怎么出现场了，上面的意思我懂，可现在情况耽误不了，出了事我顶着。”
张浩然心想您别顶着了，再停个职我又得伺候三个月祖宗。
旁边的周文沉默半晌，试图找回存在感：“这个月咱们市内有两起入室抢劫案。手法类似，同样是夜晚作案，抢劫财物后窜逃……”
程灼安静听他讲完，只是问：“前两起案件有枪吗？”
周文：“前两起案件没有伤亡。”
程灼：“有枪就是重案，有黑枪则是要案，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张浩然心下打鼓，问道：“那如果……是自制的土枪，也是一样的效果。”
程灼凑近尸体看了看，又用戴着手套的手把男尸翻了个面，开口说：“看口径，比制式的9毫米要大。伤口是整齐的贯穿伤，出口孔道整齐，子弹威力不小。要么就是凶手是自制枪械的鬼才，要么，他手上一定有一把不属于系统内的真枪。”
技侦连忙走过来，反复测量弹孔，最后确认了伤口直径大概在10.8毫米左右。
程灼又拉过张浩然，问：“嫌疑人进入现场的方式是什么？”
“破窗打开门锁后进入。”
“依据呢？”
“窗边有碎玻璃。”
程灼走了两步到窗边，片刻过后，又重复了一遍：“你再看看。”
张浩然望着屋外碎玻璃片，开始了分析：“钝器击打，钢化玻璃应该是做过加固，呈现蜘蛛网状裂纹，但是反复击打后……”
程灼摇摇头，终于点破了：“碎玻璃在哪里。”
张浩然恍然大悟：“大部分碎片是在……外面楼道。那说明凶手应该是……”
程灼点头，道：“具体情况还是要重复做实验印证，但通常情况下，玻璃散落在外面是凶手从里向外击打的可能性比较大。”
从里向外击打，也就是说凶手打碎玻璃不是为了破门进入。相反，他打碎玻璃的时候，人已经位于金店内部，而这一招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造成抢劫的假象。
“还有����”程灼四处寻摸，用带着手套的手捏起了窗台上一个倒下的奖杯。
“胜合区诚信企业”。
“这几年很多个体户都注重安全防范，这双层加固的钢化玻璃，用胳膊很难砸碎。凶手很可能是用沉重的奖杯。”
张浩然连连点头。
技侦伸手要装证物袋子，带回局内仔细分析，程灼却说：“稍等。”
技侦奖杯翻过来，随后肯定地说：“底座有玻璃碎片嵌入。看来，嫌疑人就是用它砸的玻璃。回去看一下能否提取到指纹……”
程灼定住，仔细看了看，随后说到：“看起来是有血液擦拭的痕迹。这其实也能说明，嫌犯很可能是先作案，再拿起的奖杯。”
张浩然接道：“所以他是先杀人，再伪造的作案现场。”
程灼点点头，又转过身向着屋内，说道：“你看看现场财物的情况。一般来说金店有几个功能，定制、回收、典当。这几个典当和低端展品的柜子砸是砸了，可是这里����”
程灼绕到侧面柜台，拉开木制柜门，里面赫然是一摞金条。
张浩然：“……有没有可能他不熟悉情况，忘记了。”
程灼说：“市里前两期抢劫案，作案手法缜密，钱财洗劫一空，凶手估计是提前数次定点侦查，最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抢走了。”
“或者他犯罪到一半被打断，没来得及拿走金条。”
程灼肯定了一下：“不排除这种可能。可本案里面，挣扎打斗范围之外的地方，例如不相干的碗柜、鱼缸，也都遭到了破坏。和之前定点侦破、抢完就走的现场非常不一样。”
周文疑惑：“你不是……停职了么。”
程灼：“听总台说是入室抢劫案，我在路上跟二队的人打听的。走吧，咱们进屋。”
他踱步到里屋，又蹲下身体，仔细查看女性死者的手臂。紫色勒痕清晰可见，伴有表皮磨损，是常见的束缚伤。
程灼抬起头，提示道：“捆绑可以是为了窃取财务信息，也可以是����”
“虐待。”周文也明白了。财杀和仇杀，不过一线之间。
程灼：“浩然之前看到的证据指向财杀，而我看到的证据指向另外一种可能。我们不要给予下结论，让证据作为整体，尽量先按照时间顺序，还原当时发生的场景。”
周文这才心服口服，讷讷地点头：“我明白了……我记录一下。”
十几分钟后，白色凌志停在路边，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法医风驰电掣地跑进警戒范围内。
程灼招手示意。“大早上叫你出我的现场，辛苦辛苦。”
闵杨苦笑：“习惯了，这么火急火燎的，要不然是大案，要不然就是你格斗又输武警班了。”
程灼笑着否认：“十年的事记惦记到现在！不是大案不找你，今天就靠你了啊。”口罩外一双眼睛都弯了起来。
“闵杨哥，来的够早的，”张浩然也迎上去，张口讲解案情：“两名死者，一男一女，目测年龄六七十岁，头部枪伤，程队目前分析是倾向于……”
程灼伸手拦住张浩然，后者立刻停止。
“哦对，证据为本，独立侦查，互相印证。”张浩然低头默念这几个字。法医同样需要独立的切入点。
闵杨迅速戴好口罩，问程灼道：“一起进来？”
程灼摇摇头。他留在外面，和周文、张浩然一起讨论下一步排查的范围：“浩然先去要一下监控。之前二队的人说他们的主要嫌犯选择的都是处于监控盲区的店铺作案，在取证上造成了很大的困难。胜合这一片商户我了解，设施老旧，很多录像带到了二十四小时就会自动覆盖，所以我们现在是和时间赛跑，一定要争分夺秒。根据死亡时间����”
他抬头看了看低头正在工作的法医闵杨，小声地下了判断：“根据尸僵程度判断，估计是昨天夜里，得赶快去查查邻里的监控录像。”
张浩然点头：“明白。二队把之前连环抢劫案嫌疑人的画像也传回来了，我拿着去走访����”
“等一下，”程灼打断了他，嘱咐道：“别把画像给受访对象看。诱导性询问，学校学的都忘了吗？”
本来作案时间都是三更半夜，嫌疑人很可能头套面罩齐全，把一副画像丢到本就记忆模糊的目击证人眼前，大概多半数人都会说“好像在哪见过”、“看着挺眼熟的”。
张浩然欠了一点直觉，但是学习态度很积极，连连确认。
十五分钟后，闵杨踏出血腥味浓重的里屋，一把扯下口罩，好像憋了一股气一样，现在才开始说话。
“初步判断，两名死者的死因是枪伤，可两具尸体都有不同程度的其他外伤。男性死者眼眶红紫肿胀，鼻梁骨折，肯定是被殴打过。具体是死前还是死后伤，要回解剖室测试生活反应。女性死者的手腕皮肤呈凹陷深红色，束缚痕迹意味着被捆绑过，这里、这里，都是矩形状伤痕。可能是用枪托打出来的。枪伤距离很近，有微量火药残留����我听技侦的同事说，没找到弹壳。”
程灼点点头。
“看口径也不像是我见过的那种钢珠土制枪，”闵杨的表情也有些凝重，“得回市局做弹道测试。单综合眼前证据来看，无论行凶目的，死者生前都遭到了一定的痛苦。不是一击毙命，而是缓慢被折磨致死的过程。说是‘虐杀’也不为过。”
张浩然轻抽一口气，侧过头，捕捉到程灼一个很细微的表情。
不是微笑，是猜想被印证后的，对自己专业素养绝对的笃定。
程灼仍未下结论，但显然，这不是一起简简单单的谋财害命的凶案。张浩然在一旁崇拜地连连点头，低头记录着要点。
程灼又说：“现在开始，房间内杯碗的碎瓷片都要标记好顺序，逐一拿去检查，看看有没有陌生人的指纹和DNA。作案凶器相关的线索我亲自跟进，其余需要技侦协助的，浩然你来跟进。痕迹比对工作量大，临近年底，要多催催，争取明天一定要拿到。”
张浩然一听到‘技侦’两个字，兴奋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今晚就睡他们科了！”
封锁完现场，市局准备收队。一出楼，外面的围观群众更多了，连小孩都不上学了，跟着家长在门口凑热闹。周文一看见这场面就发晕，他不擅长沟通，每次被路人或者记者围追堵截的时候，都想一头扎进车里踩油门跑路，更别提刚才还被居民们一顿围追堵截，他现在心里还在发慌。
此时程灼走出来，抬眼看到这个情况，沉吟一瞬，忽然笑了����程队长，市局的大红人，长得帅脑子快，家里是警察世家，不仅能破案，甚至能帮忙做宣传����这张帅脸的普法海报，就在各派出所墙上贴着。
他不笑的时候还是那个秉公执法、铁面无私的人民警察，可一笑就露出那个标志性单边酒窝。让这眼下原本挺紧张的时刻，空气中弥漫着的、冬日的冰冷肃杀都消散了一些。
“知道大家都担心这个案子，我们家老人也唠叨呢，让我没抓到就别回家过年，”他说，引起一片善意的笑声，气氛变得好了许多，但程灼却有些发愁，“实话说，目前这个时刻，不光对我们重要，对犯人也是一样的。各位都比我们更熟悉这片，如果有线索，一定要及时联络警方，说不准大家提供的就是破案的关键。”
立刻有人搭腔：“我们店面前有自己的监控录像，想看的话，我现在就回家拿去！”
“太感谢了！”程灼做了个感谢的手势，“另外，如果这几天看到有陌生人、可疑车辆，或者听到不寻常的动静，哪怕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也可以告诉我们。”
围观群众们连连点头，双方的关系松动了许多。
“每一条线索都可能让我们更接近解决这件案子，早点让大家过个安稳年。”
在一片“警察同志辛苦了”的慰问声中，程灼做了最后的总结发言。
警车上，张浩然眉飞色舞，毫不吝啬夸奖：“师父你太厉害了！早上感觉和这小区的住户关系有点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出楼门的时候好像我才是犯人。”
程灼摆手，示意徒弟安静点：“多打几次交道就会了。”程灼头也不抬，继续分发任务，拍了拍周文的肩膀，说：“你组织几个人调查受害者社会关系，有必要的话直接叫人来进行比对，先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我带张浩然去跟闵杨回去，尸检结果出来以后和你同步。”
“程队，市局那个代理队长……”周文欲言又止。
“跟他有什么关系吗？”程灼停止住脚步。
周文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改口应下了这个任务。
张浩然大概是明白了程灼的意思，确认道：“师父，你回来的话，代理队长就要调回原分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