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我都回来了，他当然得走。”程灼的回答斩钉截铁。
和他有些阴郁的心情一样，冬日的阳光只短暂地露脸了片刻，很快，阴云又入侵天空，好像将人呼吸的口鼻又攫住了那样，有些透不过气地沉重。
第3章 追捕
三个月前，程灼在下班路上突然接到总台报警，日月湾游船码头出现一具浮尸。
港口、浮尸。听到这两个关键信息后，他几乎条件反射般地踩下刹车，立刻驱车赶往日月湾。接警当时，他确实离案发地点很近，于是头一个赶到现场，开始安排打捞尸体。
这一系列操作及时，分秒不浪费，反应程度完全符合此类重案应有的流程。可错就错在，日月湾不在市局刑侦支队的辖区之内，而是滨江市最西边的惠安分局。
惠安的副队长就案件归属问题和程灼当场大战三百回合，惠安副队打电话叫来自己大队长。这大队长连警车都没下，没跟他打照面，坐在车里，一个电话就打到市局的冯支队手机上。
程灼当时正忙于交涉，自然没有留意到，这惠安的大队长说是把案情上报，实则一抬手就把他给举报了。惠安那边的干警忙着给自己的副队撑腰，在现场的警察被眼前纷争分散了注意力，没有盯住警戒线，于是两队刑警在现场争执的第一手视频，连同海上浮尸的正面照片，被前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上传到了微博，一时间流传甚广。
����‘为抢浮尸两警日月湾港口大吵，疑涉管辖权之争’。
白纸黑字印上了当天的《滨江晚报》，市局冯支队风风火火走进办公室，差点掀了眼前一张上好的桃木八仙桌。
“还嫌事情不够多是吧？你是觉得市局的结案率已经能给省里交代了，所以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港口归你管吗？是你的辖区吗？又在犯什么病呢？”
“没什么理由，”程灼说，“接到报警就去了。”
他这个反应更让冯立忠不快，埋在心底的疑问猛地浮现上来：“你是不是还在两年前没走出来呢？”
程灼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真是两年前那件事？你还上什么班啊，回家养着去吧！”一念至此，冯立忠更是急火攻心，吼得会议室都有嗡嗡的回音了，语速飞快，宛如端着一挺机关枪，能把这个不听话的下属枪毙十分钟。
不过就算这时候理亏，程灼也没忍气吞声，一脸的不服气：“那案子没有结果，我不会放弃的。”
“那你就去抢分局的尸体？”冯立忠简直要被气笑了，“你知不知道这浮尸是谁？”
这不是市局辖区，程灼只知道不是自己在等的那个人，他一脸不爽地扭过头，拒绝回答。
“你不看书不看报，也不参加咱们内部的会议是吧！”冯立忠一拍桌子，“日月湾游船侧翻案！那是这个案子没捞上来的尸体，现在漂到日月湾港口了，人家惠安分局就等着呢，你跑过去抢尸，脑子里进水了养鱼呢？”
“我怎么知道，”程灼喉头上下动了动，似乎有话却说不出，“我还以为是……”
冯立忠：“以为是什么？你觉得他还有可能浮上来？”
程灼闭了闭眼：“……我放不下，所以会查到底，只要一天没找到，我就会继续找。”
“找？找什么？海水浸泡导致皮肤肿胀脱落，内脏溶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意味着这具浮尸的死亡时间是两个月前！”冯立忠气不打一处来，“但你要找的是两年前的����”他语气一顿，最终没有说出那个词，“绝对不可能找到了，程灼，你别再时不时犯这个毛病了行不行？”
这次跨辖区办案引发严重舆情事件，以程灼引咎停职三个月告终。
程灼走之前没忘把先前主办的两个案子有关的材料移交法制大队，在家里天天待守着那部电话机转悠来转悠去。可这冯支队大概真是被他这一出给气着了，三个月愣是没往他家打过一个电话，直到今天早上。
不是说这几个月有代理队长吗？这会儿去干嘛了？
程灼这才有机会问起。可提起这位代理队长，张浩然可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不用人的时候，把你踢得远远的，现在需要用人了，一个电话又把你叫回来了。”
步话机传来一阵沙沙声响。程灼苦笑，第一次没有心情调侃，按下通话按钮：“市局刑侦一队，请讲。”
“程队，胜合区派出所来电，有人在老城区的霖雨路偶遇了一个样貌特征和王斌很像的人。你方便出个现场吗？”
程灼挂掉电话，看了张浩然一眼：“安全带系紧点。”
����啪嗒！警笛声骤然响起，帕杰罗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程灼在滨江老城区最繁忙的主干道上狂飙，还不忘给身边徒弟分析案情。
先前连环抢劫案的现场相对来说比较干净，但是在其中一家珠宝行，嫌犯留下了半个指纹，推测是在撬柜子的时候无法带着毛线手套操作，情急之下留下的。这半枚指纹入库后，很快匹配到了一个曾犯下盗窃罪的人。
也就是眼前的追踪对象，王斌。这个人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偷窃进过看守所，警方进一步筛查发现，他一直在夜总会炒更，近期辞职了，也就打打零工，送送货，似乎没什么正经事做，正式成为了社会闲散人员。
眼前的小轿车，是他名下唯一的私家车，正左右穿梭于闹市之中。该地带商铺琳琅满目，此时出现在此地，大概目的只有一个����
销赃。
这要是能把王斌当场拿下，人赃俱获，无疑是给案情的推进助力。
“师父，这小子具备一定反侦察能力！”
张浩然一脚刹车，两个人都因为惯性猛地前冲，然后又被拽回来，狠狠撞在座位靠背上，他大骂：“这都第几次突然停车了？是不是知道被跟了？”
急停是一种常见的反侦察手段，有些嫌疑人在去往某个重要地点的时候，为了防止被跟踪，会离开大道进入小路，通过频繁地变道和停车，观察自己是否被跟踪，这个时候如果警察跟得太近，或者车技不够娴熟，又或者选择的道路恰好没什么人经过，就会暴露。
程灼不语，抱着手臂仔细观察前方车的动向，见对方并有什么异常，在停车半分钟后又重新上路，他一挥手，示意张浩然开车：“没被发现，可以继续跟。”
张浩然得令，一把轮再度跟了上去。
不久后，王斌把车停在一个市集的附近，拎着行李箱下了车。
这个市集是滨江市老城区一个著名景区，商贩游客混杂，本地人外地人都爱逛，这里面二手店也不少，尤其是低价的贵金属首饰店，在最南端的街道甚至形成了一条商业街。
程灼清楚，一旦让王斌进去了，里面人多、变数也大，再想有这种人赃并获的抓捕良机可就难了。但是不让他进去，闹市之中众目睽睽，难保这个抢劫犯会不会干出什么亡命天涯的事儿来，有可能伤害到无辜群众。
这最后一起刑事案件可是涉枪的案子，在作案凶器找到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几乎只用了半秒钟，程灼做下决定，安排三组人尽快包抄王斌，把他堵到死角，并实施抓捕。
市局的人不敢跟得太近，很快，他们看到王斌进入了一家二手金店，大概15分钟后就出来了，背包变瘪，很显然已经是把赃物出手。程灼联系他们的人，让人立刻进入店内了解信息，先拿到物证，自己则带着张浩然，无声无息地跟在王斌身后，和他一同进入一条小巷之中。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王斌走了几步，忽然猛地向前狂奔起来！
程灼立刻意识到他们暴露了！
“全体注意，准备抓人，”程灼下达指令，在对讲机告诉附近的两队便衣，“抓捕时注意控制嫌犯的上半身！”
“收到，程哥我们就在巷口！”
“封锁巷口，随时调整位置，别给他机会转向！”
虽然已经确定王斌肯定有鬼，而且绝不会束手就擒，但张浩然本着自己是个人民警察的原则，还是喊：“我们是市刑侦支队警察！立刻停下！”后者一听，更是势如疯狗，跑得不管不顾。
张浩然心中暗骂不好，看眼前这人逃窜的势头，多半是自知犯下重案，一旦被抓住则难逃重判。
追过了一条小巷，王斌左拐，程灼立刻道：“切断东侧出口，准备包抄！”
王斌向前跑了几步，看到迎面而来两个便衣，便调转方向，朝着旁边的矮墙一跃，双手抓住脚下一登，整个人窜上去一米多，眼看着就要直接翻过去了，程灼也没跟他客气，直接一步上前，抓着他的腰就是一个抱摔����
“砰����”王斌摔了个实打实，巷子里尘土飞扬，张浩然连忙想要把他按住，但没想到的是王斌却就地一滚，忍着全身的剧痛爬了起来，往腰间一摸。
“不许动����”
程灼神色一凛，手也立刻摸向了自己腰间。若他真是一零九抢劫杀人案的行凶者，案发现场找不到的那把枪，难道是在……
王斌转手，竟然是从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握在手里，对着周围的刑警大喊：“你们想干什么！！”
还好不是枪，张浩然心神未定，掏出警察证吼道：“给我放下！举起手来！”
王斌的视线在几个警察之间一扫，竟然扬起手，弹簧刀向自己，毫无犹豫地刺了下去����
变故来得太快，弹簧刀寒光一闪，周围几位协警均是一愣，往后稍退半步。眼前是重刑犯，手上很可能落了两条人命的亡命之徒。可程灼则相反，见嫌疑人有自伤倾向，他程灼当机立断，直接飞身扑了上去，控制住对方的手腕一拧，将拿着刀的右手干脆利落地别在背后！
王斌大惊失色，想用左手挣扎，程灼直接在他膝盖上一踹，让他重心不稳，“嘭”一声踉跄着摔在地上，随后程灼夺刀、擒拿、制服、扔刀，一气呵成！
张浩然立刻上前立刻把犯人铐住，骂道：“你小子是不是还想受个伤申请保外就医？异想天开！”
“带回局里，”程灼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土，看向眼神阴桀的王斌，“立刻就审。”
市局内。
一队人马赶回市局，押着王斌的几位警察走在前面，喧嚣声中，没有人注意到后面的程灼等人。
角落里，几个刚刚结束值班的二队刑警正在大声聊着八卦，除了过年和家里人去哪，还有就是最近市局的大新闻。程灼结束停职归队开始查案，而一队空有其名的副队长周文申请了调任档案处。
程灼站定原地，脑中如走马灯一样闪过周文在离开现场时对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态。周文之前问起代理队长的去留，自然也不是他关心队内人事变动，而是心已经不在市局了。
联想起过去几个月他的表现，程灼只觉得毫不意外。
“这都第几个副队长了？”
“我们程哥这副队长换得也太勤了。”
“不是说周副队主动辞职的？”
“哎小声点，这可是公共区域……”
办公椅滑出工位，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来：“有功夫八卦，没工夫干活？”
是二队的队长吴瀛。
张浩然站在门口，悄悄打量了一下自己身边程灼的表情，可当事人神色泰然，咳嗽一声宣告自己入场。
果然，角落里安静了。
程灼竟然没有避讳，反而直接对说张浩然：“既然周副队不在，那么家庭关系这条线你先来跟进。还有����代理队长人呢？”
择日不如撞日，自己来都来了，不如见见。
张浩然抓着其他队的刑警问了一句，随后撇撇嘴，表情不屑：“又去省里开会了。”
临近年关，为了做年度总结，确实有很多要跟上头打交道的场合，一直以来都是他和二队的吴瀛轮番去受折磨。他们避之不及的事，没想到这代理队长居然上赶着做。
“他直接考坐办公室的岗位得了，”张浩然忍不住吐槽一句，“来什么一线啊？”
程灼听完这个，内心对这个代理队长的不满更是多了几分，没想到这人除了喜欢打小报告之外，奉承领导和躲脏活累活也挺有一手？他扫了一眼对方的签字，“傅廷霄”三个字写得很工整，顿笔撇捺都是锋锐有力的，字倒是有劲儿，怎么人是个窝囊废？
程灼问：“从哪儿调来的？”
“冯队没说，我也没问，反正也是刑侦口的，”张浩然有些八卦地说，“不过听说这小子家里开大公司的，应该有钱得很，估计又是周文那种二世祖，想找个铁饭碗，找到市局来了！”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程灼感觉有点头疼。
“师父，预审科来电话，说刚刚已经初步审核了案情材料，证据也简单梳理了一遍，”张浩然一句话，把程灼的思绪拉回来，“咱们开审吗？”
他一点头，把那有钱又废物的代理队长抛到脑后：“审，今天就要把他所有的实话审出来。”
王斌坐在审讯室里，手被铐着，但丝毫感觉不出他在紧张。
和受害者的画像别无二致，他个头不高，只有170公分左右，体型偏瘦，脸上的胡子没刮干净，眼窝深陷，眼珠非常灵活地四处打量着，透着市侩和警觉。
“他不一定好审，”程灼拿出之前王斌进看守所之后的记录，年代久远，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当年他19岁，就跟民警足足拉扯了四五个小时，你要做好他咬死了不招的准备。”
没有监控，警方缺乏证据链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所以他们要做的，就是击溃王斌的心理防线，让他主动承认。
张浩然明白自己责任重大，又做了做准备，然后进入审讯室。
王斌原本是整个人重心前倾，用手支撑在小桌板上，见有人进来了，他身体后仰，下巴一抬，毫无惧意地对着警察一笑，嘴上甚至还打趣着：“哟，阿sir来啦？”
张浩然板着脸呵斥他：“笑什么笑？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笑都不行了？”王斌仍然是笑嘻嘻的，“阿sir，你是警察还是班长啊？管我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