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女孩名叫阿塔。
眼前，阿塔瘦弱的身躯套着件破了洞的T恤，领口扯开了一点点，露出几道褐色的痕迹。阿庄不记得什么时候和她熟悉起来的，也不记得第一次阿塔敲响自己的门是在什么镜框之下。只记得，从某一天起，她就习惯了这个小姑娘的存在。
金华公寓是有暖气的，阿塔可以睡个安稳觉，洗个舒服的热水澡。她瘦弱的身躯散发着热量，让阿庄也感觉到一股暖意蔓延过来。
时钟指向还不到八点，她有足够的时间为接下来的会面做准备。做这份工作经常要熬到深夜，而白天大可不必这么早爬起来。可阿庄胸腔里心脏跳得很快，几乎无法压抑紧张和激动的心情。她轻轻掀起自己这一侧的被子，又帮阿塔重新盖好，轻声洗漱完毕之后，便拉开了房间内梳妆台的凳子。
阿庄将底妆铺开。
梳妆台整齐有序，她很喜欢整理，尤其是最近几天，每天都要强迫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仿佛如此这般就能拯救面前无序而失控的生活。
梳妆台抽斗最内侧的角落，立着一个迷你的宝石一样的口红壳子。阿庄将它攥在手心里。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反复把玩着手中物件，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路。突然，身后想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是你的新口红吗？”阿塔竟然醒了。
阿庄吓了一跳，随后，否认道：“不是。”
手中这个小小的壳子有一个机关，按下之后，弹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膏体，而是U盘的插口。
阿庄透过镜子看着她，女孩一边脸颊稍稍泛红，她便问：“他们……有再打你吗？给我看看。”
阿塔摇摇头。既是回答，也是拒绝对方的请求。
可阿庄板正了脸，又重复了一遍：“给姐姐看看。”
阿塔抿着嘴唇，没说话。阿庄走进，轻轻捏住阿塔T恤一角，抬起来的时候，看到她身体上褐色的伤痕。那来自于一周以前，而现在痕迹变得淡了许多。
阿塔趁机凑近，似乎对她手上的东西很感兴趣，伸手便拿了过来：“给我玩玩。”
阿庄犹豫了片刻，还是任她把玩。
阿塔立刻找到了打开盒子的按钮，啪嗒一声，U盘的金属接口暴露在外。
阿庄紧张地笑了一下：“你真聪明。”
可阿塔又问：“这是什么？”
“是很重要的东西。”阿庄低声回答道。今天以后，一切将明了，她会得到足够的钱，换来自己的自由，换来自己的未来，还有阿塔的未来。
可阿塔接着问她：“可以用它来找到我姐姐吗？”
阿庄低下身体来，看着她漆黑幽深的瞳孔，轻声回答道：“你之后会知道的。”
阿塔皱眉，似乎不懂这属于成年人的敷衍一般的答案。
窗外的雪松晃了晃，楼道内也传来一阵响动声。阿塔迅速披上了衣服，警觉地靠近门口，贴着门听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有些沉，伴随着来人清嗓子的声音，阿塔自然对此十分熟悉。只用了一秒，她便做出了判断：“是他。我得走了。”
若让经理知道自己偷偷跑来找到阿庄，两个人都不会好过。时间来不及了，阿庄从柜子里扯出一条羊毛围巾，将阿塔包裹住：“天气冷，别冻着。”
窗户打开，阿塔像一只猫一样，矫健无声地踏上窗棱。
随后，三声敲门声响起。阿庄深吸一口气，看着阿塔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中，才扭开了门。
次日清晨，程灼准时来到办公室，在门口和冯局吃了个早饭，汇报了好一会儿抓捕飞车党的后续书面工作。
程灼进来办公室的时候，没把门带上。他颇有几分他爸程所长的做派。放眼整个市局，也就属他这一间办公室常年开着门，队里干警也都知道大事小事找程队，能办到的他一定给你办到，不能办到的也找人帮你办到。
两年前，自己和李烛微刚刚分手。转过天来上班，就听冯支队让后勤把空出的队长办公室打扫好，而程灼就坐在今天傅廷霄这个位置上����处在角落，离队长办公室最近，面积最大、最清净。他和冯支队僵持半年，说什么都不想搬进去这间办公室，直到吴瀛升任二队队长，冯立忠火了，说这角落的办公室你不搬有的是人排队想搬进来。他这才规整了东西，正式搬进这间队长办公室。
今天，房间里似乎有些异常。程灼上下扫视一番，立刻注意到，他桌子上方方正正整整齐齐放着几页文件，看上去是一张长长的表格。
表格一共分几列，分别是昨天李烛微交过来的爆料资料图片内的字母数字串，每一个数字串都对应着一个人名和一个时间点。
门被早晨八点冷飕飕的穿堂风一吹，吱呀作响。程灼抬起眼，果然看见办公室正对面的桌前坐着一个背影挺阔的人，鼻梁上架了一副无框眼睛，正对着电脑屏幕写笔记。
傅廷霄竟然到得比他还早。而且，好像跟自己又有心灵感应一般，回过头来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看。
程灼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傅廷霄习惯性地把门带上，被程灼制止：“开着吧，换换空气。”
傅廷霄说：“听完我接下来说的内容，你就会想关上门了。”
口气还挺确定。程灼皱了皱眉，不置可否，傅廷霄只当他默认，于是咣当一声，风声带着关门声，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程灼只是开口问：“昨天那个ASA000888的靓号，你查到结果了？”
傅廷霄凑近了一点，也看向桌上那个表格：“嗯，这个车牌号反复出现三四次，并且有一定的规律����”
他用笔一指纸上相对应的位置，果然，字母串ASA000888出现了三次，都用记号笔标黄。
“这辆车是辆奔驰唯雅诺，还是今年年初最新推出的车型，这辆车五十八万起，我查了一下车主信息。车主失业过好几次，以他平常的收入水平，除非刚中了一百万彩票，要不怎么能开得起这么贵的车？”
程灼想了想他那辆市局五年前配给他的，起步动静震得整条街都要摇三摇的帕杰罗����这车主的日子过得比人民警察还好。
点了点头，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偷来的车？然后去高档夜总会消费？”
傅廷霄转过身来，到他身边，带起来一阵风，程灼只觉得身旁一凉。傅廷霄的钢笔笔尖指着文件，程灼很快发现了规律：不止ASA000888一个字母数字串出现了重复。
傅廷霄开口：“这不只是记录车牌号，而是����”
程灼下意识地接道：“是访客登记名单。所以才会出现同一个车牌重复出现的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又很默契地，同时移开了目光。
傅廷霄清了清嗓子，说：“其他几个车牌号也有类似情况，也同样是工作经验为零的人，开着大几十万的豪车。”
程灼问：“是不是谁家的司机？要么就是豪车是他人赠与？”
“ASA008888的车主这几年的雇佣关系是登记在了一个叫启程会展的公司下。我在内部系统里面搜到了这个公司的调查记录，雇用他的是个空壳公司，前几年扫黑行动期间，公司负责人因向当时的海关关长行贿，经举报后被带走调查，判了三年有期。但这位司机没有离职，直到今天，都还挂靠在这家公司名下。”
程灼思忖片刻，推测道：“老板换了，司机没换，还是在给有钱人开豪车。为了避嫌，这些豪车都挂在司机们名下。问题是，他����或者他的老板，和我们要找的爆料人是什么关系？”
傅廷霄指了指旁边的那一列：“我联系了交警大队，调取了过去一个月金爵夜总会附近最大的十字路口的监控录像，电子车牌识别系统一一比对这些车牌号，发现车牌号出现的间隔和频次和监控录像中吻合。”
果然，每个车牌右侧，都有对应的时间点。
程灼问：“后面的监控呢？看到他们把车停在哪了吗？”
傅廷霄答道：“那条街上交通监控不多，角度都不太好，得去附近商铺要他们的监控录像。”
程灼刚坐下，凳子都还没坐热，就又习惯性地起身。
傅廷霄问他：“你要出门？”
程灼冲着他笑了笑：“你自己查出来的线索，自己不想跟进吗？走吧，一起出外勤。”
傅廷霄想了想，说：“去旁边商铺要监控可以，如果进金爵夜总会调查的话，直接去好像不太合适吧。关系到爆料人的人身安全。”
程灼说：“当然不会。”
他越过傅廷霄的手臂，拿起书桌一角的电话，电话铃响了几声就被接起。
“陈所，我跟您打听个事����”
姓陈的这位老警察是东安区派出所所长，也算从小看程灼长到大。程灼眉飞色舞地和对面拉了两分钟家常，随后不急不慌地步入正题，问起对方是否调查过金爵夜总会。
“海域肃黑”行动过后，平海省内各市都加大了对边缘娱乐行业的调查力度，像金爵夜总会这样的著名娱乐消遣场所基本上每年年底都要接待一批警务人员。
果然，陈所讲了讲去年十月底刚刚对自己片区的龙头企业进行了年末例行检查，并无异常之处，可他随后补充道：“就是最近有两起客人报警说名表和手链遗失……这种地方你也知道，场所内部没有留存录像，我们拍了照，录了口供，但没有收集到好的线索。”
程灼眼中一亮。傅廷霄认得这个表情，这是有案可查。
傅廷霄提议道：“换了便服去吧。”
程灼只是一边听电话，一边将自己搭档上下打量一遍����看傅廷霄这模样，无论换上什么衣服，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便服还是警服根本没区别。
果然，挂上电话以后，程灼说：“今天晚饭之后咱俩走一趟，不用换便服，就说是派出所来跟进线索的，让他们多配合调查。搞服务行业的谁都在乎用户满意度，他们这种高档会所接待的客人也都是非富即贵，肯定也不希望盗窃案被安在自己头上，会尽量配合我们。”
傅廷霄突然问了一句：“那李小姐……”
“你说李烛微吗？外勤肯定不带她，有关键线索再说吧，”程灼皱了皱眉，“夜总会有KTV还有酒吧，这都是合法生意，如果仅仅是已婚有家室的政府要员光顾金爵夜总会，只是说出去不好听，不至于是什么‘平海最肮脏的秘密’，也不值得爆料人这样小心谨慎的举动。我猜这件事的水可能很深，调查清楚之前先别告诉她。”
程灼的意思是内部调查向来没必要向外人交差。可到傅廷霄耳朵里就变了一层意思����不要连累到她。果然，他还是挺会照顾人的。
傅、程二人是等快到下班时间，才起身赶往金爵会所。这次程灼开车，他多留了心，在门口路边停靠，仔细观察了门口的车辆，并逐一拍照。大概时候还早，门口还算是清净，统共也没停几辆车。两个人这才下车，走进大厅。
夜总会内灯光昏暗，踏入的那一瞬间，视野有一瞬模糊后才能适应。
楼层应该达不到标准层高，顶上悬垂的水晶吊灯更显得前厅狭窄，应该是为了营造一种亲密、隐秘的气氛。天花板上是西洋油画，四处镀金，暗示流金岁月的奢靡，似乎是要把这个空间镶嵌在永恒的夜晚里。
六点刚过，夜场尚未开始，前厅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正在清洁吧台，另外有两名闲谈中的女性服务生，头发梳得整洁服帖。见到警察来访，她俩都低下了头，神情严肃地互相交流了两句，随后，叫来了经理。
出来迎接的经理微胖，戴个金边眼镜，称自己姓王。一见程灼亮警官证，赶紧神态恭敬地把他俩往里面请，说大堂实在太嘈杂，不好聊天。
“两位同志里面请。年底刚刚来过的呀，还有什么需要您请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程灼心下了然，陈所长说得不假，王老板这是把他俩当成例行年检的片儿警了。
派出所民警要和三教九流社会各界都打点好关系，发生案情的时候才会有人民群众愿意向你透露信息。程灼深谙此理，也拿出了刚刚参加工作那会儿的态度，说话客客气气，只说自己是来跟进之前的珠宝失窃的报案记录。
王老板带他俩到了一个类似会谈室一样的单间。紧接着，程灼听见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
先前在门口的女服务员跟了过来，可王老板把她又支了出去：“阿庄这不是来了吗？让她过来招待一下两位贵客。”
程灼放远目光一看，昏暗的楼道里，一个女人身着丝绸暗红色旗袍，侧开衩，嘴唇是一抹鲜艳靓丽的红色。她左手挎着挎包，右手拎着一个银色手提箱，本来神色匆忙，像是不打算久留。
程灼摆摆手：“不用麻烦了。”
“您好，欢迎来到金爵。”名叫阿庄的女人被叫住之后，便转身和傅、程二人打了个招呼，挂上了完美微笑，示意他俩先坐。随后，她递过来一张装帧精美的卡：“这是我们的VIP酒单供您选择，二位想喝点什么？”
可王辉腾却按下了酒单，对阿庄使了个颜色，以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阿庄连道抱歉。王辉腾对着程灼补充道：“二位还是工作时间，就以茶代酒吧，咱们这儿最好的茶就是明前龙井。”
程灼不太在意喝什么，就嗯了一声表示同意，随后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当着王辉腾的面对中打开，对着里面的文件逐一问话：“王经理，十月三十号这天是你在值班吗？当天同样值班的还有谁？”
十月三十日，正是他们破译的车牌密码本中出现的最后一个日期。
傅廷霄见他按部就班地提问，心下好奇，往旁边一看����程灼手里拿着的那份白纸黑字的文件，哪是什么报案的完整笔录，分明是程灼年底给张浩然写的警务考核，和眼前案子毫不相干！
程灼瞥见他目光，也笑了笑，等王辉腾离席去取考勤记录的时候，凑近傅廷霄耳边说：“完整笔录在派出所那里，来不及拿了。”
细微的气流拍在耳朵上，傅廷霄下意识地要躲闪，可这时候，角落里那位叫阿庄的女孩竟然开口：“王总，十月十三号这天我应该……”
声音很温柔好听，但带了一点口音，不太像是方言。程灼刚想凑近前仔细听听，可王辉腾立刻开口呵斥：“闭上嘴！不是你说话的地方就不要说话。”
阿庄赶忙低头，又换上完美妥帖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
业务不熟练的新人说错话也就罢了，从王辉腾的态度来看来看，阿庄是非常有经验的，就算是遇到警察上门这种事情，也是第一时间要她来出面招待。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第一天上班？
在不合时宜的场合说话，在不该说话的时候插嘴，如果不是一时的疏忽大意，就是……
程灼心生一计，低头看了看茶杯，说了一句：“王老板，茶不够鲜啊。”
王辉腾自然望向身后阿庄，瞪了她一眼，问：“怎么回事？”阿庄赶忙低头，回复说：“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按照手册，用了85度的水烧开。”
有功要邀，有锅要甩，这王辉腾是懂得如何做老板的。
程灼说：“水温太高，龙井要用低于80度的，这泡废了。喏，你过来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