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阿庄当然善于察言令色，双手捧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可她竟然尝不出任何异样。而且不只是异样，她尝不出任何的味道。舌尖只有一股怪异的苦涩。见眼前贵客还在，阿庄赶忙道歉说：“对不起，我这就给您再沏一壶。”
重新煮水，设定温度，等水烧开，都不算复杂的动作。只是，她站起来的瞬间太快，阿庄身体一震，感觉到有点恶心。在来上班之前自己确实是做了一个无比重要的决定，难道这身体异样……是因为这几天压力过大？
短短数分钟之后，阿庄恢复神色，端着茶盘款款上前。
王辉腾手机一震，他看了一眼消息，随即对阿庄说：“杨总找，你去办公室一趟，等着我。”
阿庄眉头微蹙，似乎有片刻紧张，旋即被礼貌温和的笑容所取代：“好。我先给客人上茶。”
她素手执壶，一阵淡雅香气随即扑面而来。她见客人懂茶，索性将全过程展示在二人面前。这倒也并无异常。只是，这客间四人座，傅、程二人坐在内侧，王辉腾一个人坐在外面，屁股占了得有一点五个椅子。阿庄第一次上茶是在对面的，可这次她直接在程灼侧面给他倒的茶。
第一泡的茶汤通过滤网缓缓流入公道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金色吊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如众人所言，第二泡才更有层次。阿庄贴得极近，肩颈线条勾勒出恰好的弧度。近到乌黑的头发已经扫过程灼肩膀。
傅廷霄咳嗽一声，程灼反而调侃他：“看来我同事需要润润嗓子。”
阿庄点头，稍稍测过身体，将茶杯放在傅廷霄的面前，斟至七八分满，指骨恰好抵住壶嘴，这才轻轻一提。最后一滴茶水坠下，明前龙井茶叶沉浮，在温热水中如云朵般舒展开来。
与此同时，程灼手心一痒。一张极小的纸条似雪絮飘落，正正好落到他的手心。
见自己手下把贵客服侍得妥当，王辉腾自然十分满意，正低下头刷手机，丝毫没有注意看眼前的一幕。
明前龙井见底，程灼示意傅廷霄也喝，可傅廷霄竟直接拒绝：“我不渴。”
等王辉腾和阿庄都离开会客厅时，傅廷霄才低声对程灼说：“你是在工作时间。”
程灼只觉得他不解风情，回道：“我是在工作。”
傅廷霄侧首，程父平日爱茶，家庭聚会也会沏一壶龙井。所以程灼懂茶，他毫不意外。坐在这里挑一个五星员工的刺，还故意扰乱调查进度，才是他的关注焦点。
难道说……调查对象不知不觉地转移了？
程灼摊开掌心。果然，上面是书写得工工整整的一串号码。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是王辉腾快回来了。程灼见状，想要拢起手心，却意外地捏到一根手指。
����是身边人按住了纸条。
XXXXXXX2477.
“怎么了？”程灼诧异，一时间竟忘记松开手。
傅廷霄说：“这串数字是左手写的，数字7的倾斜度和提笔收笔特征点很特殊。她……很可能就是李烛微的爆料人。”
第24章 盗窃
程灼心下一动，刚想开口和傅廷霄继续就爆料人这个信息多说两句，可阿庄早就被叫走了。话音刚落，王辉腾就推门而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程警官，客人报失那天，正好赶上节假日，我们店里来了很多客人，多数也是散客，喝杯茶倒杯酒的，没有多做记录。员工执勤表也找不见了。”
程灼想，怪不得这案子没查出来，金爵这边的架势明显就是不配合。他想，那就干脆直入主题，便开口问：“可以单独和您员工聊聊吗？阿庄？”
本身他们深夜来访也不是为了查明什么盗窃案，只是想在不惊动会所管理层的前提下，尽可能摸清一些情况。
王辉腾堆在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有些僵硬：“她……她那天不在的呀。”
没等他接话，傅廷霄先开口，丝毫没有程灼之前拉家常的那种亲和语气，声音很严肃：“刚刚说没有员工执勤表，您又很确定阿庄那天不在，这不是自相矛盾？”
眼见着爆料人这个线索有可能无法推进下去，程灼心里着急，刚要说话，只见内见传来一声尖锐的：“放手！给我！”
随后，是一个年轻些的女性嗓音，尖叫着说着外语。
程灼瞬间警觉，站了起来。
王辉腾也站起来，脸色阴沉，呵斥道：“别瞎闹！”
可是已经晚了。
程灼抬眼时，便看到先前温柔上茶的那位叫阿庄的漂亮姑娘，一改之前温柔顺从的态度，神色凌厉，正扭着一个人的胳膊。
站在前面努力挣脱的是个体格较小的服务生，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土黄色制服，头发很短，面前刘海好像是狗啃的，因为难堪而涨红了脸，可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这分明是个女孩，而且就是刚才在打扫吧台的服务生！
阿庄见程灼他们站起来了，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警官，她偷我的手链！刚刚来的时候我放到休息室的，这一下就找不见了！”
王辉腾还想阻止，但程灼已经拿出笔记本，走近了争执中的两个人，两只手分别拉住两人的胳膊，将他们分开。
这地方年末刚刚发生两起珠宝首饰失窃案，如今在警察眼皮底下竟然又冒出了一起，难道这三起案子真的有所关联？
小个子女孩口中大声叫着“不是”和“不要”，歇斯底里地挣扎。程灼拉住年长些的阿庄，示意傅廷霄过来拽着短发女孩。
傅廷霄本来在王辉腾身边拦着他，可程灼是急性子，直接说道：“大案查多了，不会解决纠纷啊？我们分开询问，流程没忘吧。庄小姐跟我来，请你详细说明情况……哎！”
短发女孩个子不高但力气奇大，一手被按住，另一只手扬起来就要给身后的人一巴掌。程灼下意识地一挡，被女孩尖锐的指甲划了个正着。
“停手！”傅廷霄这才上前，按住女孩的手臂，满脸严肃地说：“按规定要问你几个问题，不会拷你的，请你配合。”
短发女孩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她本来就很抗拒，被傅廷霄盯着看了两眼后更加逆反，大声用破碎的中文争辩着。程灼不闻不问，只在角落录阿庄的口供。
阿庄带他来到休息室，果然，在一只黑色书包里面发现了那只银色手镯。这黑色书包内还有一些休闲衣物，从尺码来看，确实和眼前一米五左右的服务生是匹配的。
程灼无奈，只好打电话给市局，让唐以柠出趟现场进行取证。
王辉腾全程都异常警觉，紧紧跟住了程灼和阿庄二人。也不只是王辉腾，程灼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他刚一回头，便不偏不倚和傅廷霄的目光恰好对上。
是傅廷霄先避开了。
往后的流程按部就班，毫无意外。阿庄在王辉腾的监督下做完笔录，就被王辉腾以后面安排了工作为由叫走。程灼虽直觉情况蹊跷，但尚无证据的事情，也不好过多揣测。市局车辆很快来到，唐以柠手拎五斤重的取证箱推门而入。
他们了解到，年轻些的女孩名叫阿塔，说自己刚十八岁，但看样子连十六岁都不到。其他两位服务生均在别的房间服务客人，也都说自己没有看到任何可疑行为，但来金爵工作这几个月，很受庄姐的照顾，她说的情况应该不会假。
而对于被指控盗窃的阿塔，两位女生说，小姑娘是新来的，她们对她不太了解。
出门时，程灼才注意到，唐以柠画了完整的妆，头发披散着，穿着高跟鞋和牛仔长裙，明显是晚上有其他安排，接到夺命连环call以后立刻赶来了。
本着关怀下属的心情，程灼对她说：“打扰你约会了。”
唐以柠笑了笑，不太在意：“没事，就在附近吃饭。倒是你们俩，下班时间还……”
她很懂事，没多问两句为什么这普通的失窃案也要市局精锐力量亲自调查，还是程灼主动解释：“来跟进一条匿名线索，赶上员工报案说东西被偷。”
唐以柠点点头，说：“嗯，那自然要查清楚状况。”
程灼见她没多问，也没多讲，主动挪开唐以柠身边五步远，点了根烟。
唐以柠稍显犹豫，随后主动走了两步，靠近他说：“手镯确实是在黑色书包里，书包里的衣服也要检测一下是否和她的DNA或毛发匹配，才能确定书包是不是她的。手镯本身，回去会提取指纹看看有没有接触痕迹。另外手镯本身的价值也有待鉴定……”她晃了晃左手，金色的手链和镶着几颗小钻的漂亮手表看起来十分时髦，“奢侈品牌的手镯买的都是品牌价值，这种款式的设计很容易划花，有了表面使用痕迹，在二奢市场的价格基本折半，这小姑娘偷走了以后打算带去哪里卖？她自己连情况都交代不利索，知道去哪销赃吗？能找得到合适的买家吗？”
程灼赞许地点点头，同意她的分析。“很有道理，之后就按照这个思路挨个检验排查吧。你都可以出师了。”
他想，自己这个大徒弟张浩然要脑子灵光点，天天跟在唐以柠身边转，学学这个多好，要不饭碗都要被技侦给抢了。做的是痕迹检验没错，但任何检验结果都不能于真空中存在，要结合现场的环境证据和案发经过做出合理判断。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傅廷霄也从门口走出来了。他刚刚从王辉腾处要了他的联系方式，也跟上金爵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并伸手帮唐以柠拿起拎着证物箱，装进警车后备箱，说：“赶紧回市局吧。”
阿塔还在警车后座坐着，他是一秒钟也不想耽误。
程灼从做笔录开始就没跟他说话，这会儿只说了一句：“小唐先走。”
唐以柠挺敏锐，先走向自己的车。临走前，不忘给程灼递了几张面巾纸。
“给我什么……”
程灼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夹着烟，傅廷霄顺势就接了过来，站在程灼身边，看了看他的侧脸。被傅廷霄这么一看，程灼才下意识地上手一摸。也是奇了怪了，手指触碰到皮肤，就像是细铁丝钩过皮肤一般，这才泛出火辣辣地疼。一道细长的划痕从眼角扫到颧骨下方，边缘翻卷，血沿着伤口缓慢渗出来。
放到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连皮毛伤都算不上，可不能是面前这张脸。
傅廷霄举起胳膊，以一种及其精准刻意、公事公办的态度，把渗出的血迹擦掉了。
程灼看对方很是介意的样子，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咧开嘴一笑，牵动眼睛周围的皮肤，于是更多的血迹又钻出来。
好久以后，程灼才说了一句：“不用了。下次早点帮我，你又不是没看到。”
傅廷霄回道：“抱歉。”
程灼惊讶到差点把烟摔到地上，他这才侧过头看身边人，因为从市局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摘眼镜，掩藏住了很多情绪。他刚刚在想什么？难道……真的是介意自己和阿庄走得太近？
有问题就解决问题，程灼掏了掏衬衫口袋，把纸片拿出来，拍到傅廷霄的手心里：“如果是介意这个，那这条线索你来跟进吧。”
傅廷霄回了两个字：“不用。”
程灼仔细咂摸了一下其中意思，又努力回想阿庄出现之后对方种种规避和别扭的态度，形成了一个推断，但又不好直说，只能委婉地问����
“你是不是觉得她还不错？”
“……”傅廷霄立刻意识到程灼误会了，否认：“我不是在想这个，只是觉得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太巧了。从罪犯的角度来说，今天人少，老板还在，又赶上警察来访，哪天行窃不比今天好？”
程灼拿回了纸条，又说：“那爆料人这件事……”
傅廷霄说：“今天她被经理看得太紧了，之后打电话跟进吧。”
程灼点了点头，示意傅廷霄先上车。可后者很自然地走到了驾驶位，等程灼递来车钥匙，还在念经一般地嘱咐：“伤口按住了不要大幅度撕扯，要不会留疤，就……”
“不帅了？”程灼转头，笑中有几分调侃的意味，“这个倒没什么，回局里帮我保密啊。要不整天干外勤上刀山下火海的，都以为练就金刚不坏之身，被一个小姑娘的一指禅破功，说出去丢人。”
傅廷霄被烫了一下似的，躲开了目光，拿起眼前的望远镜。
程灼下意识摸了摸脸侧的伤口，寻思，这又是几个意思，至于吗？真有这么难看？
第25章 赃物
在回警局路上，程灼率先拨打了阿庄留下的号码。可听到的只有冰冷的提示声，对方长时间没有接听。
随后，他又给吴瀛打了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后，商量着让她负责阿塔的初步审问。
阿塔这小姑娘看起来未满16周岁，就连金爵的总经理王辉腾也只说这是他们某个员工的亲戚，具体年龄身份情况一概不知，他们内部也要先查查，并保证一旦查出来，立刻给警局回电话。
因为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类似警情，且涉及夜总会这种高风险的场所，刑侦那边决定立一个专案，由市局统一调度。
阿庄这边无法取得联系，阿塔这边也不顺利。也许是惊吓过度，她显然完全不配合，张浩然把她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这小姑娘尖叫挣扎，一口啃在他手背上，直把在市局也算见多识广的张浩然吓了一跳。
随后他干脆拎着阿塔背后的书包，把她像是拎猫一样扔进了市局大楼，阿塔口中还在大骂一堆听不懂的词汇，不过就算听不懂，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这半大的孩子就这么交给了市局，而且由于语言不通，程灼还得连夜打电话找翻译，否则是不能出笔录的。
阿塔成谜的身份、在眼前展开的盗窃案，加上无法联系上的爆料人，这个夜总会处处透着古怪，程灼有些头大。已经快10点了，市局灯火通明，大有加班到天亮的劲头。
张浩然愁眉苦脸地走进市局休息室，差点和程灼撞在一起。他立刻问：“师父，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去跟进之前第一个盗窃案。”程灼没提爆料的事情，现在案情还不明朗，线索也尚未公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低头一看张浩然的手背微微渗血，便抽出了一袋消毒湿巾递了过去：“行了，这下需要包扎的不只是我了。”张浩然拿消毒纸巾擦了擦手背，“我刚要问呢，你这脸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