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沉吟片刻，问道：“为什么？”
王辉腾这才获得片刻喘息，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本来是因为供应商那边没有安排好时间，晚了几天到，这以前也有发生过，酒的话要找特殊的面单替代，也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机会。如果只是晚几天，我们也有其他酒品可以替代，倒不是大问题，但是后来，大概……就是阿庄她出事之后，钱关长变得格外小心，这一箱酒应该倒了也没能清关。”
“所以你不止参与了女性走私，在走私名酒这件事情上也是直销，”程灼说，“那我希望你能把你有关杨修齐的其他事情也说了，越详细越好，这就是我今天和凌检一起来的原因。”
这话一说，王辉腾眼前一亮：难道自己有可能死缓？他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一想到自己只有可能等着数罪并罚被判死刑，就恨不得找一条秋裤在厕所里吊死，现在一听程灼这样说，顿时来了精神。
他问：“所以我可以减刑？”
凌宸面无表情地回答：“要看你的表现。”
“我说、我说……”王辉腾喘着粗气，“警官，有关杨修齐的事情，我一定全都说！”
大概两小时后，程灼和凌宸走出提审室。
王辉腾交代了几件事，对于他们来说可以说是重大突破。
首先是利益线条，杨修齐负责走私货源，利用世纪联星的船只，把西方的名酒、名表和东南亚的外籍女人运送到滨江，除此之外，他也有其他的走私业务，包括但不限于烟、小家电等，是这条走私线的最上游。
其次是他们之间的分工，钱启庸利用海关关长的职务之便，长期负责放行走私。走私船什么时候进港、报什么名字、他们之间有什么暗号，都是由钱启庸负责安排。这样海关的工作人员可以不查那些船，而作为交换，杨修齐每批货都会给他纯利的提成。在钱启庸死后，警方调查了他国内外的账户，在海外账户里，的确发现了巨额的不明收入。
最后就是由王辉腾负责的后端经营。他分销烟酒，主要是酒，这些酒大部分会被送往滨江的私人酒窖和高级会所，他也借由着这些酒，把自己的夜总会经营成了滨江市乃至整个平海省最大的销金窟。
至于为什么最初没有供出杨修齐这条走私线，王辉腾脸色刷白，他第一是怕供出杨修齐之后，对方反而一股脑把所有事情都扣在自己头上，杨修齐那样的大企业家，律师团队都是顶级的，他一个普通夜总会老板，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第二是，王辉腾其实也在观察，想看看杨修齐是不是打算把自己捞出来，结果左等右等，非但没等到他，反而等来了钱启庸的死讯。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杨修齐对一般的成年女性没兴趣，更喜欢年轻的小姑娘，越年轻越好，可以说就是个恋童癖。当初他突然要来金爵，王辉腾措手不及，想了半天只能让阿塔顶上。但没想到，阿庄不乐意，并想了个办法报警，趁着程灼他们在的时候，把阿塔当场抓了。
直到阿庄死后，王辉腾连忙给杨修齐打电话，叫他不要来了，免得更多的人出现在他这里，徒生事端。
想到几个月前金爵夜总会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阿庄是如何在困境中努力给阿塔谋求一条生路，阿塔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小姑娘又不惜赌上自己性命也要保护阿庄的秘密，程灼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杨修齐在钱启庸被杀这件事上，有重大作案动机，”从提审室走出来，两个人目送王辉腾被塞回铁栏杆后面，凌宸先开口说，“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那些酒，没有酒，世纪联星的资金链就有可能出问题。”
的确，经过王辉腾的证词，杨修齐就有了杀人理由。100箱康帝是大单子，世纪联星为了这一单几乎是赌上了整个集团的现金流，但钱启庸却迟迟扣着酒不发，本金和利润全空，杨修齐自然会以为是钱启庸想要更多的钱而扣着酒，一来二去，两人之间就出现了罅隙。
但钱启庸并非因为这个原因扣着不发，而是因为他的情人阿庄死了，警察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如果王辉腾能无声无息地处理掉阿庄，钱启庸自然可以和之前一样，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捞钱。可是偏巧这个案子进入了市局的视线中，钱启庸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明显，只能按住这批货，让自己不要暴露在警方的视线当中。
后续的钱启庸被抓，这条走私线可能彻底被发现，甚至有可能拖着杨修齐一起完蛋。
程灼思考着，暂时没有回答。
杨修齐虽然有强动机，但疑点并没有消失：钱启庸死了，酒仍然无法通关，在现金流得不到缓解的时机，杨修齐这样重利的商人，真的会不顾一切地先杀人吗？
还有，王辉腾的证词并没有解释转运车的动线究竟是被谁泄露的，或许杨修齐的确手眼通天，那么他又是买通了内部的谁？
程灼想，当务之急就是传唤杨修齐，只有抓了他，才能解释大部分事情。
“还算有收获，”沉默了片刻后，他说，“多谢了，凌检。”
凌宸客气地点头：“应该的。”
两人间一时无话，凌宸盯着程灼看了几秒钟，见程灼仍然沉思于案情，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和傅队吵架了？”
程灼一怔，很想沉默着假装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他又知道，在这个聪明敏锐的检察官面前，装傻也没用。于是轻咳一声，避重就轻地回答：“不算。”
大概只是在亲吻之后，对方躲他躲得连班都不上了。从办公室出发的时候已经9点半，但傅廷霄还没到市局，问了支队才知道，他请了半天假。
程灼昨天打了外勤的报告他不可能不知道，早上不来什么意思？不就是想等程灼出去后再来，避免两人见面吗？程灼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他也并不认为自己莽撞，程灼做事总凭着一股小动物一般的直觉，有好有坏，但他从不后悔。
凌宸看着他的表情，更确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想。
第一次在市局见到傅廷霄的时候，凌宸也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对其他人露出那种神情，哪怕曾经作为前任，他也并没有得到过傅廷霄片刻的偏心和特殊。他非常严谨，克制，疏离，身上冷冰冰的疏离气质令人着迷。但在程灼面前，他表现得却像一个很普通的人，会笑，神色温和，气质变得柔软而贴合。
这一切都让凌宸觉得不舒服而无可奈何，他一直努力去触碰所有正确，他想要做那个“对”，然而对的答案他轻易就可以掌握，对的人呢？他自认为傅廷霄对于自己来说是那个“对”，可对于傅廷霄却并非如此，他的“对”，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
凌宸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刚想追问，程灼忽然开口：“我还有点事情，凌检方便的话，再陪我走一趟。”
思绪被打断，凌宸并没说什么，只点头答应了。他们二人的因果，他还不想插手。
随后程灼到了传达室，请狱警为自己联系一位姓方的警官。对方打电话一问，方警官恰好今天来值班了，他年纪大了，距离退休没几年，不再做三班倒的辛苦工作，只值白班。
大约过了五分钟，方警官走出来，一看是程灼，原本严肃的国字脸露出一个笑：“怎么来林城了？”随后也跟凌宸打了个招呼，两人互作了自我介绍。程灼道：“有案子里的口供需要复核。”
“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都四五年前了吧，再往前都是十几年前了，你才19，跟着你师父过来的，”方警官说，“来来，咱们去里面聊，”
听到“师父”两个字，程灼心里轻轻动了动。的确，他极少到林城监狱来，实习期唯一一次是跟着厉辛，也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对监狱这个地方心里一直隐隐有着抵触。
“我和他师父厉辛也是老同学了，”方警官带着两个人往食堂走，顺便给凌宸解释道，“知道他们都不爱往监狱跑，这还是厉辛说的，那小子也是一样。”
方警官的口吻很轻松，这么久以来，很多人提到厉辛都是惋惜、缅怀、沉痛，又或者是因为他的死，让市局蒙上一层阴霾而闭口不谈。但方警官不同，他的语气普通到仿佛只是提起天气，好像厉辛还活着，正在市局的队长办公室里办公，让程灼对这件事一直有些郁结的心情松快了一些。
“我还真不知道我师父他也是这样，”程灼笑道，“他没说过。”
方警官哈哈一笑，说：“他才不会说这个。别看我们关系好，他其实也就来过监狱两次，第一次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那个案子太大需要补充的材料太多，想必他也是能不来就不来。”
听到二十多年前，程灼不知怎么，心里微微一动，心里有一个强烈的直觉，或许他们为的，是同一件事：“哪个案子？”
方警官摆摆手：“你年纪小，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你恐怕还上小学呢，是一个化学品泄露的大事故。”
程灼立刻追问：“是1987年，岳征鸿那个案子吗？”
方警官很惊讶：“你还真知道？他就是来看岳征鸿的。”
第86章 林城（下）
“我当年就是负责他那间的狱警，”方警官说，“那件事……你师父没和你说过？”
“岳征鸿自杀的事？”程灼问。
方警官很快地点了下头。
程灼回道：“从没说过。”
“也是，也不是什么好事，”方警官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不说也正常。”
岳征鸿这个名字这几天在程灼脑子里转了几百圈，来之前程灼还在想，林城认识的人不多，唯一还算能说上话的就是自己师父的这位老同学，或许他能带来什么新的线索。但程灼并没有想到，这位方警官竟然就是当年负责岳征鸿的教官。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一切都冥冥之中注定了。
过了片刻，程灼又问：“岳征鸿为什么自杀？报纸上写的原因是真的吗？他竟然因为无法接受自己从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变成阶下囚，所以就选择在出狱之前自杀吗？”
正巧到了午饭的时间，方警官正想回答，一看手表，问道：“要不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程灼点了点头：“好。您带路。”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方警官快步走在前面，程灼为拎着沉重公文包的凌宸留住门，听见后者说了一句：“程队����”
程灼顿了片刻，等凌宸跟上步伐，他停住脚步，似乎是明知故问：“你着急回去吗？和王辉腾的案子不直接相关，凌检要是有工作要处理，也可以在楼下等我。”
凌宸皱起眉头，直到前面的方警官也回头看了他俩一眼，他才呼出一口气，做了决定：“没事，今天不忙。”
于是三个人走到林城办公区的二楼食堂，找了个位置坐下，方警官说林城监狱虽然位置偏远，但员工餐还是不错的，于是拿着饭卡去买主食和胡辣汤，让他们先等等。
程灼心头的疑惑暂时没解开，有些坐立难安地焦灼，他开口问凌宸：“你知道岳征鸿案吗？”
“知道，”凌宸回道，“之前作为专案，甚至上过法学讲义。”
程灼咀嚼着这个名字，沉吟不语。
凌宸垂着眼睛，这才开口问：“程灼，你为什么对他好奇？”
程灼刚想说不是自己好奇，而是和傅廷霄相关，但又觉得这是别人家的私事，他不好多说，于是敷衍道：“前几天在市局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当年的报纸，所以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跟我师父还有关系。”
凌宸看他一眼，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
这时候方警官回来了，盘子上放着四个菜，旁边还有个年轻狱警帮他端主食，看起来伙食确实不错。
“来，边吃边说，市局最近是不是工作不少？”
程灼点头：“最近在查杨修齐呢。”
“听说了，这案子牵扯可大，你们好好干，这都是功绩，”方警官感慨一番，随后话题又回到当年，“你师父那次来监狱，应该就是87年或者88年的事，那时候岳征鸿刚被判刑不久，他作为第一个到现场的刑警，又作为侦办人，过来看过岳征鸿一次。”
“我师父过来做什么？”程灼问。
方警官点点头：“第一是为了一些信息核对，第二是探监。”
探监这个词让程灼有些在意：“警察探监？岳征鸿的家人不来吗？”
“从没来过，”方警官说，“他算是我见过境况最凄凉的企业家了。”
程灼继续问：“那他家里人呢？我看报纸上也很少说。”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妻子那边……”方警官语气一顿，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忍的神色，“因为他妻子也过世了，甚至是因为他才过世的，所以岳征鸿和他妻子娘家那边的关系并不好，有关他的事情，他妻子的家人一概不想管，当时市局也因为这件事很头疼。”
程灼点点头，表示知道岳征鸿妻子家里的事情。这件事当初也是轰动一时，能对两个孩子下杀手，之后又上吊自杀，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为什么会有人存了这样强烈的死志，强烈到甚至会去剥夺自己孩子生存的权利。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吗？”程灼心中感慨，那么多的重刑犯，就算是再罪恶滔天，冬天的时候也会有家里人过来送点厚衣服，有些还会塞点钱。而岳征鸿却因为这个案子，无人探望，甚至是家破人亡……
傅廷霄呢？他幼年时被母亲险些杀死，父亲又在服刑，他寄人篱下到成年，与傅良平生活的这些年、被纠缠和勒索的这些年，又是怎么样的一种生活？
“除了厉辛之外，就只有一个同事来看过，估计也是原来公司里的管理层，”方警官回忆着，“当时有个政策叫‘安置帮教’，主要针对的就是刑满释放人员的安置问题。岳征鸿同事来的那天，我没在执勤，所以不知道聊了什么，只知道时间很久，两个人好像都哭了，都很感慨吧。”
程灼眼睛一亮：“这个同事是做什么的？他叫什么，您还记得吗？”
“好像是个研究专员，后来也是做这方面的工作，姓……”方警官努力回忆了一下，才开口说，“好像是傅，就是他给岳征鸿留了一些钱。”
这个姓氏让程灼心头重重一跳，姓傅？难道是傅良平？在之前的报道里，因为所有人都用了化名，所以除了岳征鸿之外，公司其他人并不好辨认。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傅良平是岳征鸿的同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收养了傅廷霄。或许是因为家人拒绝收养，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傅良平做出的这个选择，让他看起来怎么都是个热心、仗义的合伙人形象����如果程灼不知道他是怎么对待傅廷霄的话。
想到这里，他心中另一个疑惑忽然一松：举报信。
或许最开始收养傅廷霄出于责任、道义等等，总之后来他们因为某些与金钱有关的原因关系出现转变，傅良平想要大笔的钱来挽救公司和生活，但傅廷霄拒绝被他一直勒索，所以养父子二人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再然后……傅良平狗急跳墙，他是当年的关系人之一，清楚傅廷霄的情况，又了解他身份上的缺陷，所以选择写举报信到市局，以此威胁他！
程灼咬着牙，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人传唤来！
“这个姓傅的走后，岳征鸿就自杀了？”程灼追问，“听您的形容，岳征鸿是对未来有期待的人，如果他一心求死，为什么会在马上刑满释放的时候？”
“我们猜测过很多原因，”说到这个，方警官长叹一声，“也许是因为妻子和孩子。”
程灼问：“他的孩子呢？也都过世了？”
“他有两个孩子，小女儿被妻子杀死了，大儿子据说是逃过一劫，”方警官回忆着，“然后据说是被妻子娘家的人接走，送到国外去了，几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自杀之前，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方警官沉思了片刻，随后困惑地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他自杀前的那个星期，写了一些东西，似乎是出狱之后的计划，他还问过我们，滨江市有没有变化、港口怎么样了、化工厂拆了没有之类的。因为这些，我们也觉得他不会选择自杀，但……怎么说呢，早年其实我们对服刑人员的心理健康问题关注程度也不够，那个时候说不定岳征鸿的状态已经很差了，他问这些问题，也许其实是在求救，但大家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方警官脸上流露出悔恨：“如果当天我能再多陪他聊几句，说不定就……”
程灼却皱起眉头，因为他知道，一个在打听外界变化的人，多半是不会在出狱的临门一脚自杀的。通过过去的报道和傅廷霄收集到的剪报来看，岳征鸿并不是一个懦夫，相反，他一直在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进行弥补和悔过，甚至在狱中的那次减刑，还是因为他生前的公益项目获得巨大进展……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出狱之前选择自杀来逃避呢？
又聊了几句当年的事情，方警官收拾盘子的时候，起身拍了拍程灼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