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看到你现在，我也放心了，你师父……他也会放心的。”
想到厉辛，程灼沉默几秒，点头道了谢。
饭后，三个人朝着外面走去，方警官忽然感慨道：“突然想起，我这边还留了一张岳征鸿的照片，前段时间才翻拍到手机里。”
说着他掏出手机，被翻拍过的照片也不是那么清晰，更何况还是被压在玻璃板下的。但上面的岳征鸿却依然可以辨别得出。
程灼和凌宸一同看过去，只见照片上那个人，和原本的岳征鸿不太一样。
报纸上的他是企业家，人到中年也有些发福，显得慈祥富态。然而服刑十二年之后，很显然人变得精瘦干练，整个人和之前的神采也不同，眉眼深刻，有着突出的眉骨和深邃的五官，看着十分有精气神，甚至是……有些英俊。
程灼看着这张照片，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太像了，岳征鸿和……傅廷霄，或者说是，傅廷霄和岳征鸿，他们实在是太像了，如果是这张照片在外，程灼几乎可以一眼认出这就是傅廷霄的亲生父亲。只是岳征鸿入狱后没有照片流出，没人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无声无息地服刑，像他那场让自己减刑的公益一样，校舍是他的慈善事业出资并严格按照抗震等级执行修建，所以在地震到来的时候，同样无声无息地保护了所有老师和学生。
再后来，岳征鸿的名字也无声无息地被抹去，消弭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只留下一些描述性的新闻。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到傅良平的时候，程灼根本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两个人是一对父子，傅良平国字脸，虽然长得也很周正，但和傅廷霄的英俊是天差地别的，只是那时候程灼并没对傅廷霄起疑，也就忽视了这一点。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开始想象很多年前的岳征鸿：那时候的他应该还很年轻，敢闯敢干，也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风波，他也许抱过刚出生的傅廷霄，像所有普通父亲一样，对自己的孩子有过平常的期待。他们原本也是完整的一家人，只是后来，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击穿了这一切。
程灼微微皱起眉头，他感觉到心在真实的疼痛，傅廷霄的矛盾、挣扎、痛苦和追逐像是凿开窗缝的冷风，最开始只是细细地无声地吹拂，但不知不觉，室内的程灼也感觉到了同样的冰冷。
那摞悉心留下的剪报，那个挂了很久的板子的痕迹，那些追逐了多年的线索。
����还有脖子上的伤疤。
那块狭长的、异样纹路的皮肤是怎么造成的？和当年的一切有关系吗？程灼注意到过，傅廷霄曾在见到李晓尸体时下意识抚摸那片伤疤，这块破损的皮肤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样是当年的伤痛吗？
太多的问题缠绕着，程灼咬着牙，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他想给傅廷霄打电话，想立刻和他说自己知道的这一切，想要拥抱他、想让他说出所有的事情、想安慰他、想保护他、想逼着他接纳自己，看着自己，坦白一切、想对他发火����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干涩异常，“谢谢您，方警官。”
与方警官告别后，程灼沉默地走向警车。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凌宸一直在旁边无声地观察着，就算在聊当年案子的时候，他也几乎没怎么开口发问过。虽然这案子不归他管，但他不该全无好奇心。
程灼看向他，对方也恰好看过来，注意到他的视线，凌宸问：“你想到了什么？”
程灼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凌检有话要说？”
凌宸盯着程灼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这笑容中竟然有几分无奈和自嘲：“程队，我劝你一句话：如果你还想和傅廷霄继续下去，就不要继续探究他的过往，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这句话让程灼愣住了，他一时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指什么，继续下去？继续什么？
“你想说什么？”程灼问。
“傅廷霄没和你说过我们的事情吗？”凌宸有些意外，“我是他的前任。”
程灼稍感意外。早在市局见面的那一次，他就知道两个人应该是旧识，甚至可能交情匪浅，只是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好是坏并不能评判，看着像是有些矛盾，最起码是傅廷霄那边觉得有矛盾。他想过很多种情况，比如傅廷霄上次在日月湾游船案坚持不结案，或者因为什么其他原因和凌宸结下梁子，但始终没有朝着过去恋人这个角度去思考。
但现在经凌宸这样一说，很多事情就有了解释，比如他们见面的那次，为什么凌宸一定要单独在办公室里谈话，为什么傅廷霄对他避之不及，为什么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奇怪……之前的一切，都像是串珠子一样，在程灼脑子里串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因为是前任。
而且，前任……这么说傅廷霄他喜欢的是男人没错，并且曾经和一个男人拥有过一段持续性的关系。程灼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半晌，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凌宸看着他，又是笑了一声：“程队很意外？原来你也才知道。不过也很正常，在这个系统里，这样的事是不能说出口的，所以傅廷霄也一直在避嫌，又或者不是避嫌，只是在避开我，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说了分手，就绝对不会回头，也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程灼不知道对方这句话让他怎么回应，凌宸在他们刑侦科的人面前向来强势、不容置喙，如果和两年前的程灼说有一天凌检会在你面前聊前男友����而这个前男友还和你接过吻。程灼只会觉得要么是世界疯了，要么是自己疯了，是加班出现的幻觉。
但此刻，对方竟然确确实实在程灼的面前，讲述他和前任的问题。
“当初是我追的他，”凌宸向后一步靠着车，慢慢地点了一支烟。他应该是不常抽烟，起码程灼没见过。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傅廷霄那么高不可攀的人，好像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但我却能追到他。我以为追到了他，和他在一起，就能让他当一个普通人，让他可以像一个普通男友一样，过世俗意义上幸福的生活。”
他笑了一声，没继续说。
但程灼知道，凌宸失败了。
“为什么？”程灼问，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显得过于好奇了，几乎已经可以让凌宸看出他对傅廷霄有超出同事的关心，然而那句话已经收不回去，他略有些尴尬地补充了一句，“不说也可以。”
凌宸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更何况，最开始我已经说了。”
程灼立刻意识到，那句“如果还想继续下去，就不要继续探究他的过往”代表着什么����他们的分手原因，还有凌宸已经看破了他和傅廷霄的关系。
“因为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地方，也是我去不到的。”凌宸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我想帮他，我猜出了他想要查什么，也知道他在怀疑谁。我人在检察院，很多时候，我比他更有权限，可以帮他找到很多当年封存的卷宗。但傅廷霄意识到我知道了一切之后，就提出了分手。”
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凌宸脸上的不甘依然清晰。
程灼立刻懂了，凌宸应该曾经和自己一样想要调查傅廷霄的过往，而那个时候，他们甚至是恋人。
至于自己和傅廷霄现在的关系……他们是什么关系呢？会合作查案的同事？总能想到一起去的搭档？互相有对方车钥匙和家门钥匙的朋友？亲过一次的……知己？
程灼在心底笑了一声，他自己都无法定义。
“所以程队，我劝你不要继续追查下去了，”抽完烟，两个人回到车里，凌宸叮嘱道，“不然你会后悔的，你们能走到这一步，我想是不容易的。”
程灼想，这话说的其实没错，以傅廷霄现在的态度，他不会允许自己知道那么多关于他的事情，两人的关系甚至已经经不起一点磋磨了，他们甚至还没触及有关身份的问题，傅廷霄就已经越躲越远。
但是那么多年了，傅廷霄都是一个人，他独自面对分离、死亡、背叛，好像已经忘了该怎样与人相处，直到来到市局之后，他才从那种孤立无援，甚至拿到线索都无法和同事交流的状态走出来。
程灼不可能让他再退回那个深不见底的海渊。
“谢谢凌检，我不想，也不会让自己后悔。”
他笑了笑，一打方向盘，警车驶离林城监狱，消失在远方。
第87章 爆发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滨江市的晚高峰从下午四点半一直持续到晚八点，路上的车也逐渐变多，程灼耐着性子，先是把凌宸送回了检察院加班，自己再开回市局，然后把今天王辉腾的口供交给冯支，最后还核对了盯梢杨修齐的情况。
忙完这一切之后，天色已经要变暗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办公室门正对着的那个空荡荡的、傅廷霄的座位，装作不经意地问张浩然：“今天副队一天都没来？”
张浩然一听这个有些慌张，看了看自己师父的表情，确认他似乎并不生气才说：“对，没说原因，不知道是不是病了，我们正想着打个电话问问。”
程灼看不出情绪地点头：“行，时间差不多了，没什么事就下班吧。”这是市局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不需要通宵加班的时刻，只需要留两个同事值班就行。
“师父，你今天有事吗？”张浩然见他说话的工夫已经起身，好奇地问。
程灼：“我去你们副队家里看看，万一他真的病了����”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我就去慰问一下。”
看到队长们的关系似乎缓和了，张浩然精神头立刻好起来了，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笑呵呵地说：“好啊，师父你快下班吧，我们也马上撤。”
程灼拎着外套下了楼，四月的仲春早已经不冷了，风中隐隐透出一股春日才有的温暖，但并未抚平他心里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从市局开车到傅廷霄家，在下班高峰需要一个多小时，程灼打开车载音响，手指一顿，不知道为什么打开了巴赫平均律第974号。这张碟是某一次在傅廷霄车里听过太多次之后，他找对方要来的，当初说是要听听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来两个人几乎每次都是一起出去办案，全是傅廷霄开车，对方的车里被塞满了程灼喜欢的CD，听这张的次数就变得有限了。
熟悉的钢琴曲从音响口流淌而出，程灼一瞬间感觉到恍惚，好像傅廷霄正坐在副驾驶上，或者看着窗外的车流，或者侧过头正和自己说话，他们无数次地坐在同一辆车里，或者出任务、或者一起回家。
很多时候，程灼都感觉到他们的距离变近了，近到好像他再迈一步，他们就可以坦诚地分享一切事情，可以聊过去现在和未来，可以毫无顾忌地袒露自己。但今天去过林城之后，程灼才意识到，对于傅廷霄他其实一无所知。
车停到傅廷霄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程灼没急着下车，而是给对方播过去一通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程灼挂断电话，同时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大约过了十秒，电话刚好打回来，程灼接起。那边先是沉默了两秒，随后问：“还好吗？”
程灼听得出来这个语气，傅廷霄大概是不想接电话的，但又不得不接，因为对方猜不准自己是因为什么打电话，在他们这行，有可能是工作出问题了，也有可能是遇到危险了，所以必须接搭档的电话，这是纪律。
程灼自嘲地一扯嘴角，想到之前和对方开玩笑说，干这行，应该找能一起查案的伴侣，没想到一语成谶。如果没有这个纪律，说不准傅廷霄会一直这样后退，距离越来越远，直到他们不再能看到彼此。
“你在哪儿？”程灼问，“为什么没上班，生病了？”
傅廷霄依然是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随后说：“没有，有点事。”
“你在家？”程灼又问，他语气很平常，像是无数个下班的日子，询问对方要去哪里吃饭一样。
傅廷霄只得回答：“我……不在家。”
程灼笑了，声音很轻，却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平静：“别胡扯了，我就在你家楼下，你车都在。我现在上楼，你开门。”随后他听到那边的呼吸变得急促，傅廷霄依然沉默着，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程灼没再等他，直接挂断了电话，走上楼。
不知道是这层哪家在做饭，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炸带鱼的味道，这个味道在程灼看来代表着过年和回家，会让他产生一种这里就是家、可以全无戒备、放下一切，松弛地在这个环境里生活的感觉����在几天前，傅廷霄的家对他来说就是这样的。
但他并不知道的是，这极有可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这个家里还有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傅廷霄真正生活在那里面，而在这之外的一切，包括程灼在内，都是随时可以放下、随时远离的。
防盗门“哗啦”一声被打开，傅廷霄站在里面看着他，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程灼的穿着和每次来并没什么不同，只是换了件稍微薄了点的外套。他常穿的、最喜欢的那件现在还扔在这个家里，从发现傅廷霄独自藏着的那些资料开始，他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所以衣服一直扔在傅廷霄家，直到今天。
程灼看着对方，想，我来找你说清一切了，你是不是还和之前一样，想要逃避呢？
两人就这么一内一外，互相看着对方，半晌过后，还是程灼先开口：“不打算让我进去吗？”
“有什么事吗？”傅廷霄这么问着，还是侧过身体，微微让了一步。
程灼不客气地一步迈出，进入房间，房间里和往常一样干净而冷清。。
他视线扫了一圈，发现房间里属于自己的痕迹几乎都已经收拾干净了，外套似乎洗过了，被放在一个纸袋里，里面还有零碎的洗漱用品，也都被装进了防水袋里。他生活的痕迹被小心地放进了一个纸箱内。
就算他今天不来，这些东西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傅廷霄打包带到市局，在放到自己桌上。
然而除了袋子，餐桌上还有另一样东西����小黑板。
程灼看过去的时候，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上面是他在那套藏在金庸全集的书盒里的剪报和资料，正在被贴上，或者说，正在被复原回去，它们原本就应该是贴在这里的。
“你又要把它挂起来了？”程灼问。
傅廷霄很轻地“嗯”了一声。
对方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看过了，程灼竟然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庆幸地想：这下他们之间又少了一块在隐瞒对方的东西。
程灼抬起头，发现傅廷霄的视线也落在墙上，那里有一块方方正正的、极浅的印记，他说：“当初我还以为是你的全家福，或者是你的结婚照，没想到是你用来整理线索的。”
傅廷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程灼来到这里之后的每一句话都是计划之外的，让他感到束手无策。
“我想和你谈谈，”程灼问，“可以吗？”
“谈什么？”傅廷霄问。
程灼没说话，走到电视柜前，从里面拿出自己前几天买的红茶，之前只喝了两包，是他们一起喝的。他动作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烧水，泡茶，然后举起杯子轻轻呷了一口，很烫，很香，热气蒸腾着，熏得室内变得温暖了一些。
“我去了林城监狱，”程灼说，“除了问王辉腾一些事情之外，还见到了监狱里的一位警官，他说他曾经接触过一个87年重案的责任人。”
“87年……”
傅廷霄心里一沉。可程灼没等他，继续道：“对，1987年，那桩化学品泄漏导致意外死亡案件的主要责任人，岳征鸿。你明白我要说什么了吗？”
这个三个字从程灼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傅廷霄闭上了眼睛，他脸色变幻，感觉到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并不属于自己的一切正在急速崩塌，他费劲力气却无法挽救，就像是六岁时那样，只能虚弱地躺在地上，或生或死，听天由命。
“我在看到那些资料的时候，还以为你父亲在这场事故里过世，”程灼并不在意傅廷霄的毫无反应，他总是这样，用沉默代表认同或是抵抗，但没关系，在对方身上，程灼愿意使用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他把从林城监狱带回来的纸质资料放在桌上，“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对吗？”
他把茶水一饮而尽，看向傅廷霄。
“你父亲没有死在这场事故里，恰恰相反，他被认定成主要责任人，在林城监狱自杀了，是不是？”程灼的声音冷了些，他继续说，“就在马上就要出狱的时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