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还有，或许你们以为我没有炸弹，”杨修齐不愧是这么多年风浪里走过的，几乎可以完全猜测到警察们的思维动线，“你们一定想着，到了下一个车站就能安排警力把我抓了，或者是找人来拆弹，是不是？”
程灼有些艰涩地说：“不，杨老板，你多虑了，我们现在没办法联系到指挥中心的人。”
“没关系，无论是不是这么想的，我都可以再推你们一把，”杨修齐的表情有些古怪，带着冷飕飕的疯狂，“因为现在，你们想停车也不可能了。”
傅廷霄心头一惊，下意识向信号灯看去，只见应该亮着绿灯的位置是暗的。
“火车有问题。”傅廷霄说，他看向窗外，景色飞快地向后逝去����而且速度也明显快了起来。
程灼也看了一眼信号，惊讶地说：“信号灯灭了？”
“现在我们正在超速行驶，火车脱离信号范围了。”傅廷霄说。
“不对，脱离信号后的紧急刹车呢？怎么没有启动？”程灼看向杨修齐，“你做了什么？！”
杨修齐闭目养神，并不回答。
傅廷霄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看向窗外，车轮与钢轨摩擦，正发出刺耳的声音。
正常情况下，火车并不只是受列车司机的操控，轨道旁边的信号接收器、调度中心的指令，还有车上的自动控制系统，会一直监控着列车，如果超速过多，会自动减速。可现在信号灯灭了，速度也不见减，只有一个可能……
“既然有胡杨这种素质的保镖在，他应该不会带太多人，而且每个人都有用处，”傅廷霄猜测道，“货物需要两人盯梢，你需要两人保护，一共四个人，分工明确。而且一旦在发现车上有警察，并暴露身份之后，仅剩的、活着的那个保镖要做的����”
傅廷霄冷冷看着杨修齐：“就是劫持火车司机，对不对？”
“所以信号灯灭了，是因为制动感应关闭，”程灼心头有不好的预感，“导致我们一直在超速行驶。”
杨修齐再度睁开眼睛，看向他们两个人时，甚至露出了几分欣赏的神色：“非常聪明，警察同志，我怕你们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才答应我的条件，所以只好派人帮帮你们，现在火车不可能停下了，我们一定会冲向下一个车站，目前距离到站还有二十分钟，这应该足够你们去通知列车员，并且帮我安排好出境事项了吧。”
此刻车身正因轻微颠簸而剧烈摇晃，如果是很敏锐的乘客，或者是刚刚看到打斗的乘客，应该已经能感觉到了列车行驶速度的不对劲。
然而在前方餐车，热热闹闹的声音仍然可以传来：乘客们对此刻在9号车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们在享受着午饭，并期待着到站后与家人的团聚。
程灼看向窗外，景物几乎无法在视网膜中残存三秒，这是一辆快速移动的火车，车上或许还被安放了足以将地面轰出一个爆炸坑的炸弹。
����这辆承载着炸弹的列车，正在以极其不寻常的高速，朝着未知的结局飞速驶去。
第94章 列车（四）
午餐时间要结束了，9号车厢虽然滨江市上车的乘客不多，但保不齐会在之后几站里坐满，他们这两客货两用车会跨过小站，在前往东南方的大站依次停车。所以程灼略一考虑，等到乘务员到来时，他走上前去对对方说：“这两节车厢漏水了，应该没办法让乘客们回来，希望你能和列车长协调一下，把这些客人先安排在餐车休息。”
乘务员刚要犹豫询问，程灼拿出警察证，对方也是训练有素，先是一惊，随即意识到应该是有事情发生，然后说：“我现在去通知乘客，列车长随后就到，你们可以沟通。”
过了片刻，列车长来了，程灼与他在外面沟通，说了没几句，列车长的脸色变得很差。随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就离开了9号车厢。
杨修齐现在属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金属线握在手里，命悬一线，也不在乎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见程灼这么处理，并没引发慌乱，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道：“程警官挺聪明。”
程灼问：“你知道我？”
“能不知道吗？”杨修齐皮笑肉不笑地说，“企业每年防诈培训，我都能在宣传片里看见程警官的脸。”
程灼又说：“既然已经按照你的需求，和他们说了甩站通行，下一个大站也不停了，那你能不能把引线贴回去，没必要用炸弹当成自己的筹码了吧？”
“程警官当我是傻子？”杨修齐反问，“现在放手等着被你们抓？”
傅廷霄顺着那根多出近20厘米的金属线看了片刻，猜测这个炸弹应该是被制作了多重保险，金属线能被人为拽长，但不能被塞回去，所以在被发现后，杨修齐立刻介入，亲手控制引线，用于保障自己不被警察制服。
一直没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程灼只好回头，看向身后的傅廷霄，后者摇了摇头，示意他现在不方便说。程灼内心烦躁，但现在确实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脸上保持镇定地一点头：“杨老板先在这里休息吧，我们去前面。”暂时可以放心的是：胡杨跳车了，杨修齐现在身边没任何人，所以在到站之前，他们可以暂时保持现在的情况。
两人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由于和列车长简单说明了情况，不仅9号车厢的人被清空了，8号车厢靠后3米左右的乘客也都去餐车暂时休息，理由自然就是列车检修。
“怎么办？”程灼焦灼地拧着眉头，“我们现在对这个炸弹的了解太少了，怎么连接的、怎样才能引爆、如何排雷都不清楚，杨修齐现在有恃无恐，反正如果真的有增援了，大不了引线一拽大家一起死，我们需要想个办法把他按住。”
傅廷霄点点头，简单说明了他对炸弹的推测，还有现在引线的情况，然后才提议：“我有个计划，应该可以暂时制服杨修齐，并且能把引线放在安全的地方����”
他话没说完，车身忽然晃动了一下，傅廷霄没站稳，贴着对方，两人靠在了车门上。现在正是一天之中最温暖的时候，有日光洒进来，程灼的眉眼被映得分外清晰明亮。
傅廷霄的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他知道对方唇瓣的柔软和温度，几乎还残留在他的指尖。
如果不是被困在了这辆被安装了炸弹的车上，他们甚至像是一对正准备出游踏青的情侣。傅廷霄记得，这趟火车的下一站有个很知名的森林公园，很多人喜欢带着伴侣和孩子，周末在那里野餐放风筝。
傅廷霄看向程灼，而对方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很多话几乎不必明说，程灼就同样也感觉到了此刻场景和现实中的错位。
傅廷霄在心里叹了口气，等车稳了一些，站直身体：“还好吗？”
“是你不太好，”程灼意有所指地回了一句，然后顾不得两人之间这别扭的氛围，问他，“计划……是什么？”
“我需要你配合我，”傅廷霄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告诉你什么时候行动，然后把杨修齐拷住。”
程灼先是点头，然后皱眉：“但你还是没告诉我方法。”
“因为我不确定，”傅廷霄神色淡淡地回答，“如果能行动，你会看出来的。”
程灼心里划过一丝犹疑。
“没时间再考虑了，”傅廷霄说，“刚刚打斗的动静不小，关门很快就会有人意识到这辆车不对劲了。”
说完这句话，两人一起看向8号车厢最前方的LED屏幕，距离他们到站还剩不到10分钟的时间。一旦这个站没停，那些没能下车的人就会起疑并且抗议，那时候车上一定会爆发混乱，所以他们需要在这10分钟之内支付杨修齐，然后给列车组足够多的时间解决乘客的知情问题。
“列车长有相关经验，跟我说会以”信号机故障“的理由非计划性通过前方车站，前往具备大型检修能力的枢纽站，也会和乘客们说会有相应的赔偿，并且提供折返接送，”程灼说，“再然后我们要确定炸弹的位置是不是在10号车厢，如果在的话，尽快解决。”
两人理清思绪，傅廷霄看着程灼，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沉默。
程灼对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早就习惯了，回了一句：“有什么下车再聊。”两人就一同回到9号车厢。
杨修齐见他们回来，不冷不热地说：“出去商量出办法了？”
“能有什么办法，”程灼拿出准备好的盒饭，放在了杨修齐面前的桌上，“杨老板左手忙着，但不耽误右手吃饭吧？刚去餐车给你拿的，稍微吃两口吧，别还没到站先低血糖了。”
杨修齐“哟”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程警官还怕我低血糖呢？”
“怕你摔倒把线抻断了，”程灼说，“这是筷子，吃完就放在那儿吧，我们收。”
杨修齐表情没什么变化，斟酌几秒，还是拿起了筷子往嘴里送饭。火车上的盒饭当然不好吃，尤其是再热过之后，和其他饭菜的味道几乎串在一起，但杨修齐也是饿了，他折腾这么一通，还从胡杨枪下逃生，肾上腺素褪去，饥饿占了上风。他先是吃了两口，随后狼吞虎咽的，把整盒都打扫干净了。
吃完后，傅廷霄上前把空盒收拾了。
“还想聊点什么吗？”杨修齐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看得出布料很好，应该价格不菲，他擦了擦嘴，像是刚吃完什么高档餐厅似的，“还是你们也吃点？”
程灼笑了笑：“我们再说吧。”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种人很奇怪，”杨修齐突然看向傅廷霄，饭吃完了，他的情绪似乎也稳定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刀口舔血去犯法，警察肯定没办法理解吧？”
然而令杨修齐意外的是，傅廷霄并不像是其他警察那样对犯人苦口婆心地说教，神色没什么波动，甚至有些冷冰冰地说：“我不觉得奇怪，有些人天生追求的就不是‘好好过日子’，犯罪对于这些人来说，只是一种风险更高、汇报更高的投资。”
“投资……”杨修齐低低地笑起来，“你比这位程警官还有意思，请问你叫什么？”
傅廷霄回道：“姓傅。”
“傅警官，你居然可以把人的贪婪说得这么体面，”杨修齐说，“我还以为你要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
“贪婪并不意味着不体面，”傅廷霄说，“我理解你们的做法，人在认为自己有余裕的时候，都是想要把杠杆继续加得更高的，只不过����”
杨修齐很好奇地看着他，对他的理解很好奇：“不过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车忽然非常猛烈地颠簸了一下！伴随一个相当急促的转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列车的速度竟然已经增加到了一个转弯会引起车身不稳的程度，超速行驶之下，整辆车整体向着左边像是一只不受控制的钟摆似的一歪，与此同时，前方的8号车厢传来乘客们的惊叫声！
杨修齐本来就因为好奇而朝着傅廷霄的位置微微前倾，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更是让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过道方向歪倒����
那被他拽出20厘米的金属线瞬间绷直，眼看就要到达触发分隔片的临界点！
“小心！”程灼的心脏几乎从嗓子里跳出来。
比程灼更快的是傅廷霄，在所有人都因为惯性向右倾倒的时候，他像是精准计算好了位置和方向，逆着惯性跨出一步，左手抓住车窗，右手闪电般切入杨修齐虎口与金属线之间的空隙！
杨修齐在这瞬间被抢走金属线，接着一推，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摔进了隔壁的座位之间！
“傅廷霄！”程灼猛然意识到这就是对方的计划，他知道列车在加速，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他甚至没看清傅廷霄是怎么把线夺过去的，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那根细得近乎不起眼的金属丝，此刻悬着整列车人的命，再往外拽几厘米，整节车厢就会在高速行驶中被撕开一个血淋淋的缺口。
可程灼并没有时间细想，他顺势上前，一把拎起杨修齐，把他拖到离金属线绝对安全的距离，然后将他两只手穿过列车窗扶手，“咔嚓”一声金属落锁，直接拷在了窗边。
杨修齐同样是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着，随后他难以相信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有两秒吗？还是一秒？怎么情况就有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警察到底怎么掐算准了时间，把自己的筹码抢走的？
而傅廷霄，则整个人靠在了窗边，他死死抓着那根金属线，由于抢夺的力道太大太快，他的掌心被割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创口起先是发白，随后开始往外冒血，鲜血很快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几乎浸透了他衬衫的袖口，看得程灼心烦意乱，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在干什么！”程灼想要上前，厉声吼道：“能先放下引线吗？”
傅廷霄看着又因为抢夺而被拽出了一些的金属丝，意识到里面似乎有一条正在与自己较劲的反向弹簧阻尼，如果他松手了，极有可能因为反弹导致爆炸。傅廷霄思考片刻：“我先拿着，然后等专家来解决。”他的表情仍然很平静，仿佛掌心流血不止的不是他似的。
“我现在联系列车员停车，”程灼说，他犹豫地看了对方鲜血淋漓的手，只觉得血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流，“你的手怎么办？”
“会止血的，没事。”傅廷霄回答。
“哈哈……哈哈……”杨修齐突然大笑起来。
程灼扭头看去，只见他两只手铐着，但竟然把手腕折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已经骨折了，他费力的从放着手帕的那个口袋里拿出了什么。程灼下意识上前去抢，但仍然慢了一步，只见杨修齐狠狠一抛����
那东西被他从列车窗户直接扔了出去！
“你们以为还能停车吗？这炸弹是双保险，只要车开起来了，就只能按照这个速度行驶下去，只要刹车就会直接引爆！”杨修齐大笑，“唯一能逃生的东西，刚才已经被我扔了！”
那只可能是炸药的保险销，杨修齐刚刚把唯一能够安全拆除炸弹的装置丢掉了，这也就意味着……
“必须联系排爆大队，”程灼意识到杨修齐应该不是虚张声势，他满脑子都是手里拿着引线，正不断出血的傅廷霄，此刻有些混乱，但还是勉强理清了思路，“先解决挟持司机的那个人。”
“去车头，”傅廷霄说，“记得联系列车员，制造出安全区，车尾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如果会爆炸，你要先离开！”程灼说。
傅廷霄低头看了看那个原先让放置引线的地方，已经被杨修齐破坏了：“我需要时间研究一下，尽量保持稳定。”
“你有第二计划吗？”程灼意识到什么。
傅廷霄淡淡扫了杨修齐一眼，回答道：“如果不能拆除，就让9到13节车厢脱轨，其他人均匀坐在2到8节车厢里，这样在高速行驶的情况下，还是可以保证不侧翻的。”
这句话没什么起伏，程灼看着对方，他还是他们最早时见到的那样，在港桥上，面对持枪的亡命徒，傅廷霄依然空着双手、神色淡淡地上去交谈，和现在几乎一样。他好像永远不会恐惧，永远不为所动。
程灼想问他：你害怕吗？你怕死吗？还是说早就因为童年时的创伤而无所谓死亡了……那我呢？我会恐惧会害怕，我又该怎么办？
对上对方愤怒的眼神，傅廷霄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危险，如果一不小心力气用大了，他们可能会一起死。这个可能也让他感觉到后怕，背上几乎被汗湿了，整个人有一种劫后余生地虚脱感，他朝着程灼弯了弯唇，安抚地笑：“会有办法的。”
“你����”
程灼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那一瞬间他想到很多事情，想让他先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了，想把对方按在座位上骂他一顿，想握紧他的手……
可没有时间了，程灼只得俯身，再度确认了杨修齐的手铐是绝对稳妥的，然后将枪再度固定在腰间，准备离开9号车厢去车头。
随着他们刚刚展开的对话，列车风驰电掣地驶过了原本应该停下的车站。
窗外很多不明所以的旅客站在站台上，有些惊讶，他们几乎没见过开得这么快的火车，也并不清楚为什么这辆车没停下。随后，站台广播响起，示意他们这辆车有些故障，需要去更远的省会城市检修。
喧嚣过去，9号车厢内反而显得格外安静，只剩列车高速行驶的引擎轰鸣声。
“你给我等着，”程灼指了指傅廷霄，“回去跟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