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他狠狠咬着“回去”这两个字，他们必须要回去。也必然一定可以回去。
第95章 列车（五）
四月的下午，原本是惠风和畅天气，太阳光正暖洋洋地洒在傅廷霄身上，可他的手指却是冰凉的。
杨修齐被铐着，但神色很是得意，这辆车停不下来，他们最终的结局就是一起粉身碎骨。杨修齐咬牙切齿地想，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荣华富贵的日子也已经体验过了，名利场顶端也体验过了，如今孤注一掷逃出这个地方，就算死在出境的路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更何况，他最少还能拉一个警察当垫背的。
杨修齐笑了一声：“傅警官，你们连炸弹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拆弹？”
傅廷霄并没说什么，他回头，视线落在防火门缝隙处的金属丝上。他想，如果这根线如果很长，超过20米的话，那么就会因为自重而产生明显的垂落，这样的话会引起诸多不便，所以炸弹的位置应该不会离他们太远。。而且经过观察，金属丝是向着斜上方的，这个位置离地面大概一米多一些，那么炸弹应该不在地板上，同时也不在行李架的高度，有可能是在被固定在了什么箱子上面。
再来就是，如果这根线太长，那么在其他货物挪动，或者是运货车厢进人的时候也有可能因为拉扯而引发爆炸，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炸弹必然是贴着9号车厢存放的，这样可以让意外的概率降到最低。
傅廷霄看他一眼，淡淡说：“你话太多了，你们既然可以制造出来，警察就可以解决。”
“哈哈，解决？”杨修齐不屑地回道，“就在这辆停不下来的车上吗？刚从你说的没错，办法是有，火车脱轨你知道吧？让前面的人逃出生天，我们后面一起被炸死，这是最安全的。你们警察不是喜欢当大英雄吗，如果跟我一起死在这辆车上，就算是烈士了吧？你爸、你妈，应该能拿到不少钱。你这辈子当警察都赚不到这么多的钱，也算值了。”
“也可以只让有炸弹的那辆脱轨，”傅廷霄冷静地说，“专业人士马上就来。”
“神仙来了都没用！”杨修齐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蠢货，“距离那么近，我们会立刻被炸成灰，你不会还以为自己能跳车吧？不可能的，就一眨眼的工夫。”
傅廷霄看着他，点了点头：“所以炸弹应该就在10号车厢，而且放置位置离我们很近。”
杨修齐被噎得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套话了，竟然无意中透露了炸弹的位置，忍不住眉头一皱，看起来有几分恼怒。但他不愧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就冷静下来，上下打量了傅廷霄一番，看着他过分冷淡的表情，对他说：“你真是个警察吗？”
傅廷霄并不回答。
杨修齐继续看他，眼前这个警察，看着十分年轻，无法辨别他到底多大了。但和程灼那个看着根正苗红的模样十分不同，这个人极其冷淡，甚至懒得为了套话与自己虚与委蛇，言语和神态中都有些古怪的冷漠和敏锐，和杨修齐曾经打过交道的那些警察都不一样。
傅廷霄不在乎自己在杨修齐心里到底是什么评价，更不在乎自己看着像不像警察，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能和程灼一起平安下车。
也可能是，让他一个人平安下车。
另一边，程灼走到了驾驶室前，看到列车长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口。
程灼问：“你是一直在这边吗？”
“对，”对方回答，“你让我们过来之后，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了，程警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灼四处看了看，确保没有乘客在附近，才回答：“列车司机被劫持了，但因为罪犯不会开车，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对司机怎么样，没事也不会离开驾驶室，所以我才让你在这里等我。我们需要尽快解决这件事，并且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暂时不要让乘客们知道，避免引起更大的骚动。还有，你们应该受过专业的培训，知道遇到突发情况需要通过什么节奏通知车上乘客，对吧？”
列车长赶紧点点头：“警官，那我们现在能停车吗？”
“不能，车上还有炸弹，”程灼摇摇头，“而且因为犯人的设计，炸弹随时有可能被引爆，所以我有另一个办法，需要等制服罪犯之后实施。”
这话一说，列车长脸都白了：“炸弹……这可怎么办？”
“你们负责乘客，”程灼说，“我和另一位干警负责制服犯人，救援车也在路上了，如无意外会把列车断开，把有炸弹的那几节车厢甩掉，让你们带着乘客们到下一站，我们来处理后续。”
列车长听到这句话，稍微安心了一些。
此刻的1号车厢里没有人，还是同样的理由����漏水了。1、9两个车厢的乘客目前都被挪到了餐车，好在滨江市目前不是出行旺季，上来的人不多，加上后面根本没停车，得以让所有人都有座位。原本也有乘客不满，想要找列车组要个说法，但列车长此刻出面，告知大家车辆需要检修的情况，以及赔偿办法之后，就算不高兴也咽下去了。
有些目睹了混乱打斗的乘客，也都在乘务员的安抚下，暂时保密着列车上的情况。这意味着，目前乘客们的情绪还是很稳定的，事件没有传播开引发恐慌。程灼走到驾驶室门前，先是拧了拧门把手，里面顿时响起一个声音：“谁？”
“小李，是我，”程灼靠着门说，他也没说自己究竟是谁，这反而能让犯人把他当成是乘务员，“列车长要例行巡视，查看驾驶室情况，你那边怎么样了？”
“门锁����”里面冒出来一句，“门锁坏了，张哥，我现在腾不开手打开门，能等一下再说吗？”
驾驶室后面右侧有一个观察窗，是可以透过这里看到一部分里面情况的，程灼和列车长站在左侧，避免被杨修齐的保镖看到外面的情况。
“这样啊，”程灼回了一句，“我从外面打开试试看，不行就算了。”
随后，列车长和程灼分头行动，列车长站在门前轻轻拨弄着门把手，并不用太大力气，不给里面的保镖造成心理上的压力，但又出现他绝对无法忽视的声音，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程灼走到窗边，看准了时机，掏出枪猛地敲碎了观察窗！
“鸣笛！”程灼喊。
在保镖回头看过来的瞬间，司机短暂地脱离了控制，一把拉下鸣笛拴！
“呜����”火车的汽笛声响起，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甚至盖过了一部分玻璃碎裂的声音。然而程灼的真实意图并不在此，他在保镖掏枪之前抬腕，枪声被汽笛声包裹着，像是在发生在水中的闷响，外界的一切杂音都被推远了����
在这一秒钟里，世界变成了慢镜头，程灼抬腕、瞄准、扣动扳机。
“砰！”
保镖甚至没来得及把枪掏出来，太阳穴上就出现了一个血洞，带出的温热血花溅在前挡风玻璃上，随后整个人就像是一团沉重的麻袋，歪倒在操作台旁。更多的鲜血洇开，空气中出现浓重的血腥味。
列车长和司机吓得简直要站不稳了，而程灼很少有直接击毙歹徒的情况，此刻手指也变得冰冷，他说：“从里面把门打开。”
“好、好……”司机把门打开，“可以降速了，我现在联络总台。”
程灼摇头：“不行，炸弹里面有水平装置，如果猛然降速，惯性有可能会直接引爆，需要慢一点，维持让装置无法碰触到速度。”
列车司机脸上也挂了彩，额角的余青更是明显，很显然是和歹徒搏斗过一番，听到车上居然还有炸弹，脸色更是难看，站起来时都有些摇摇晃晃的，有可能是磕到了头，有脑震荡的风险：“那、那我们需要多慢？”
程灼按照傅廷霄计算出的速率，与列车司机商量了一番，虽然对方此前没有类似的经验，但是身为大站的司机也有过防爆防恐的安全培训，见到眼前这个靠谱的警察，心神也逐渐稳定下来，在明白自己的任务之后，更是坚定地点点头：“一定没问题的，我会把乘客们都安全送到站。”
程灼点点头：“多谢。”
他随后和列车长说：“希望列车组可以继续以车厢漏水为借口，让乘客们均匀地分布在整个车厢里。”他这个考虑也是根据傅廷霄所说的情况判断的，如果乘客们因为恐慌而引发混乱，极有可能也会导致列车的重心后倾或者是前倾，影响制动性能。
“还有，需要制造缓冲区，可以先将8号车厢设定为安全区，但在靠近9号车厢的端头预留出2到3米的空间，作为爆炸时的缓冲波段，关上防火门，把能堵在门口的东西都移过来，并且优先疏散炸弹行李架下方的乘客。”
列车长应下来，连连鞠躬：“多谢程警官，如果不是你们……我们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不，是我们该做的，”程灼摇了摇头，“而且如果一开始知道是这个情况，我们会协调更完善一些。”
随后，他们暂时把保镖的尸体挪到了办公区域，程灼在抬动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偏过头，不太想再看第二眼。他突然想：如果是傅廷霄的话，应该会毫无波动地开这一枪，他那么冷静，哪怕是握着炸弹的引线，仍然可以安抚自己……他，不知道怎么样了。程灼的心忽然跳得很快，这样混乱的情况和心绪之下，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要见到傅廷霄，他想傅廷霄。
“我先回9号车厢了，”程灼对列车长说，“救援车应该很快就会到，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联系。”
离开了1号车厢，程灼感觉自己像是从地狱回来了一样。餐车热热闹闹的，乘客们都在毫无察觉地进行着自己的事情，婴儿哭了，孩子的父母陪伴安慰着；因为列车甩站而耽误了工作的人，正打着电话解释原因；还有预料到列车可能会迟一些到家的人，正跟家里汇报情况。
随后，程灼穿过这充斥着人间热络气息的一切，回到了9号车厢。
傅廷霄一抬头，看到的就是神色还算正常的程灼，拉开车门走进来。
“车速降下来了，”他说，“司机已经安全了？”傅廷霄语气一顿，敏锐地感觉到程灼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
“司机脸上有些伤，但应该不严重，下来后做个脑CT比较保险，”程灼回答，他瞟了杨修齐一眼，后者正闭着眼睛养神，也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假寐，他并没回答傅廷霄的问题，“你呢，怎么样？”
傅廷霄的手很稳，金属线已经绷直，在他手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变成那根引爆的死亡线。
“我暂时没办法把它放回原位，里面有条弹簧，”傅廷霄回答，“我们在抢夺过程中，位置又移动了，所以只能等排爆大队的人来。”
程灼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后接起电话。他说话很简短，确认了时间、方位、目前车速还有简单的情况描述之后，挂断电话，告诉傅廷霄：“下一站是南岭市，我们的人已经沟通结束了，很快就会有市局的专家上车排爆，那时候我会把杨修齐交给前方城市的刑侦大队。”
“你和增援一起走。”傅廷霄几乎想也没想。
程灼看着他，很缓慢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傅廷霄，我会跟你一起下车。”
“不行，你必须走，这节车厢太危险了，而且还要脱离，如果排爆没成功����”
傅廷霄的语气很罕见地焦灼起来，这反而衬得程灼非常平静，他们像是调换了日常的角色一样：“我有分寸，”程灼打断了他的话，“别说话了，先节省体力。”
这时候杨修齐睁开眼睛，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你们市局还挺同事情深。”
程灼看了傅廷霄一眼，回道：“杨老板还是留着点话进审讯室说吧。”
杨修齐并不觉得眼下这个情况对警察们多有利，冷笑了一声，便不再多说什么。
此刻指挥中心的调度员满头大汗，手指在调度台上敲击着，生怕疏漏了什么，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故，他拉过麦克风，对着救援车下指令：“调度指令009，解除K204段的自动闭塞，救援车02号，允许进入前行列车区间，保持相对速度，准备并线！”
这辆救援车即将从对面铁轨迎面而来，与这辆客货两用的列车保持一样的速度，方便排爆大队的人直接搭踩踏板进入列车之中。
大约过了20分钟，窗外，平行的轨道忽然闪过一道红蓝的警灯，在傍晚的余晖之下，红蓝显得格外耀眼。这是一辆功率巨大的轨道车，车身涂着醒目的警用标识，正迎面开来，与列车对齐。
然而危险并没有解除，两辆车都已经将近逼近140公里的时速，这会产生气压弹射效应，如果车速不能保持一致，就会产生恐怖的吸力，到时候这辆救援车就会被拽过来，爆发剐蹭事故。
“切断动力，惰行减速！”列车长对列车司机下令，随即车辆开始降速。
然而傅廷霄此刻的感觉却并十分紧张，车在逐渐降速，但他并不清楚手下这条金属线会不会在到达某个速度时被突然引爆，整个降速的过程，对于他来说都是命悬一线的，他几乎能感觉到10号车厢里那个引爆的铁块正在不断前冲着试探，死神似乎已经站在了他的背后，轻敲着他的脊背。
程灼握住了傅廷霄的另一只手，他扶住了座椅，他们一同抵抗着降速带来的惯性。
救援车的舱门逐渐对准了九号车厢，车也已经降速到了可以开门的时刻。
在这一瞬间，两辆车终于实现了相对静止！
救援车门被猛地拉开，狂风将排爆专家的防护服吹得猎猎作响，随后，在列车组的帮助之下，一块带有机压吸盘的金属踏板搭在了两辆时速130公里的车辆之间！
程灼此刻也是屏住了呼吸，下一刻，排爆专家在两辆车剧烈摇摆的分毫之间，纵身跃了过来！
除了排爆专家之外，南岭市局的人也到了，他们要带走杨修齐，并且让这辆列车从9号车厢开始与前方解钩，利用逐渐向前滑行的惯性测试排爆是否成功。
“必须尽快了，”南岭市市局的刑侦一队队长走过来，和程灼握了下手，“程队，久闻大名。”
程灼无暇寒暄，很短促地点了点头：“前方是‘老虎口’吗？”
“是，15分钟后就要到了，不能让列车在那个地方出现问题，”对方说，“所以要尽快解钩。”
“警察同志，我是南岭市局排爆组，接下来的每一秒，需要你完全听我指挥。”排爆专家的声音由于隔着面罩，所以格外沉闷。
傅廷霄点点头。
随后，排爆专家将液压支架的底座死死吸附在9号车厢的地板上，稳住张力后，将工具推了上去，达到了一个与傅廷霄手指高度和力度都近乎一致的水平。
“一、二、三，松手！”
傅廷霄应声松开手。
程灼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也停滞了。
在这零点几秒的交接之中，傅廷霄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虚脱感顺着手指爬满全身，还好液压支架吃住了那二十多厘米的张力，得以让傅廷霄的手松下来。然而由于举了太久，他的手指近乎僵直，被划伤的地方由于这短暂的活动，很快又有鲜血冒出。
“南岭市一队，接管嫌疑人！排爆组进10号。”一队队长迅速下令。
随后来了两位刑警上前架起杨修齐，将他带入8号车厢。
解钩就要开始了。
乘客们听到异动，起先是看到了一辆逆行又并行的救援车，先是拍了个够。随后看到有警察上来，有些已经好奇地向后张望，发现有更多的人集中在9号车厢，更是想要过来围观，但都被刑警阻止了：“警察办案，请勿干扰。”
同样的，解钩需要列车司机通过点刹，让前车的速度小于后车，让车钩处于松弛状态。于是列车长站在两辆车之间，通过对讲机和司机进行着沟通。
狂风大作、残阳炽烈，列车的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已经变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
9号车厢的所有人都知道，还有最后一步，乘客们就完全安全了。
“你应该去那边，”傅廷霄说，“程灼，这个案子需要你。”
程灼回他：“是需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