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童
该抽烟还是抽烟该发脾气一样不落。
后来他慢慢觉得脖子里不对劲了，又疼又胀，像有个什么在顶着，吞咽东西都费劲，那会儿还以为上火，中药西药灌了一大堆，去卫生院又挂了消炎水，也不见好，脖子边上的疙瘩肉眼可见越变越大。
他这才怕了，去市里三甲医院，医生直接让穿刺活检，结果出来就是甲状腺未分化癌，医生给他判了死刑缓期半年执行，快的几个月，基本无药可救。
夏布丁那天和他吵架离家出走，他刚拿到报告单。
他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回来，怕自己等不到那天，就把萧槐叫过去托付，他自觉对儿子有亏欠，冯雪芳的为人他是知道的，活着的时候都不亲，自己哪天死了，她更不会拿夏布丁当亲儿子。
他拿了十万块存折委托萧槐交给夏布丁。
他说：“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无理，但我也实在没人可以托付，夏布丁他从小没妈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是个合格的爹，他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和我关系不好是应该的。我希望你们能在我走以后帮我照看一下他，他能活着就可以了，别的我也没什么要求。”
那天后来萧槐没收这笔钱，他是这么回的：“您放心，虽然以您的价值观看起来，布丁一事无成，但其实他养的每一只动物都很快乐，他有自己的天分，会过得很好，我也，会好好照顾他。”
他不知道夏富龙看出来多少，又或者彼此都心照不宣，但他依然尽自己最大努力给出了承诺。
夏布丁没听出弦外之音，他把脸埋进碗里，发出细碎的呜咽：“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没想他死啊。我是不是命太硬了，害死我妈又来害我爸……”
他不知道该拿自己父亲怎么办，没法亲近却也不希望他那么早去世，他没法再一次直面死亡了。
萧槐抽走他碗，把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夏布丁揽进怀里：“没事，我妈给我算过，我命更硬，专压命硬的。”
这句话从一张混血嘴里说出来就有点搞笑，夏布丁哭着哭着被逗乐了，萧槐又给他喂了小半碗面，他彻底吃不下了，剩下的萧槐拿去解决干净。
下午Helena和萧鱼生来医院，本来这会儿两人应该坐在回奥地利的飞机上，后来因为夏布丁失踪的事耽搁几天，现在夏富龙得了病，他们又改签，想着无论如何得过来探望。
夏布丁在病房门口遇到他们很内疚，抓紧衣下摆不知道说什么。Helena和萧鱼生倒是不在意，说他瘦了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又让萧槐要好好照顾他。
萧槐镇定自若接下了。
屋里，夏富龙在午休，一看是他们，拔了氧气管，挣扎着下床要给他们下跪。
夫妻二人吓一跳，赶紧去搀扶他，夏布丁帮着一起把他爹弄回床上。夏富龙现在稍微动静大点就虚弱，说话颤颤巍巍，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就像他托付萧槐那样，他此时此刻这一跪也是非常没有道理的，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夏布丁前二十年没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后几十年他也注定看不到，所以他只能恳求所有他能见到的人，帮他照看好这个苦命的儿子。
Helena心软，偷偷背过身去抹泪，余光瞥见萧槐和夏布丁在床边十指交握。
夏富龙开始漫长的治疗，夏布丁和冯雪芳交替去医院，夏健阳好像一夜之间也长大很多，在家帮忙照看美珍香和鸦老师，偶尔也会代替妈妈来医院。
夏布丁忙得脚不沾地，隔天上完课就去医院送饭，但好在有萧槐帮他，做好了饭帮他分装出来，再开车送他去。
夏布丁心里感激，他知道萧槐更不容易，一边要兼顾实验一边还要照顾自己。
夏富龙进了医院按部就班做化疗和靶向，病情虽然没有预想中发展迅猛，但也肉眼可见得每况愈下。医生找他们谈了两次，差不多是同一个意思：“这病发展太快了，目前没什么好手段，治疗只能延缓没办法彻底根治，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这病萧槐给他科普过，他自己网上也找了些护理资料看，一知半解的，只希望能缓解夏富龙痛苦。
他现在说话发音含糊，卡在嗓子眼要凑很近才能听清；吃东西费劲吞咽困难，一口下去经常要呛咳半天；再后来平躺睡觉也会出现呼吸困难，夏布丁就把床半摇起来，或者让他垫高了睡。
冯雪芳除了来送饭之外，其他时间几乎很少出现。夏布丁对她没什么意见，他本来和她交集就很少。
几天后，夏富龙病房里走了一个，除他之外还剩两个。靠窗位置是个六十多的老头，喉癌手术之后，脖子上开了道口子，说话透过氧气面罩，他老伴每天来送饭，保温桶装着一勺勺喂，两人都很有气质，轻声细语地交流，温情脉脉的样子。
还有一床情况不好，老太太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但儿子几乎不来，为数不多的一次夏布丁听见他对护工说：“你以后有事找我阿姐，家里都她做主。”
做主不做主不知道，谁做主谁出力倒是真的。
这让夏布丁想到毛毛和阿婆，因为石竹村离医院太远，夏富龙出事之后，他就没再回去。
某个周末傍晚，因为夏富龙在清川医院属于市内异地就医，需要到医保服务平台登记备案管理，夏富龙的银行卡和户口本原件在村里，夏布丁就回去了一趟。
人到村口发现毛毛家门窗紧闭，门前也空落落的像是很久无人居住的样子。
他原本都走过了，心里放心不下，去敲了李婶家的门，结果毛毛没精打采地出来，看到夏布丁，“哇”地一声哭倒在他怀里。
小孩抽抽啼啼说不清楚，李婶在后面地里做活，听见哭声心急慌忙赶来，看是夏布丁才抹了额头的冷汗。
她告诉夏布丁，刚好今天早上毛毛外婆也被送到县里医院，诊断为急性脑梗，好在抢救及时，听说命是保住了。
医院让她输液两周，毛毛没地去她就只能先接回家里。
夏布丁那天回去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把毛毛接过来，一来是李婶年纪也不小，家里就她一个，还要帮她儿子媳妇照顾宝宝，现在多了个毛毛，他担心她忙不过来；二来，目前，可能只有他，知道毛毛的亲生父母是谁。
但想想他自己也自顾不暇，住在萧槐这，他不定期要为他们父子做饭，如果再多张嘴，指不定要多麻烦。
他又心疼他的萧槐哥哥了，犹豫不决。晚上回去他把这想法告诉萧槐，萧槐摸摸他头说：“你想么？只要你想，我就可以。”
他看向夏布丁的时候，眼里有很深的夏布丁看不懂的东西。
就在夏布丁准备出发去接毛毛的时候，李婶又给他电话告知外婆因为大血管闭塞，县医院无法取栓，被转移到清川市立医院了。
和夏富龙同一家，这下夏布丁能经常带着毛毛去看外婆了。
第29章 两个爸爸
毛毛被接到他们家以后，夏布丁去医院有时候会带着他。
老人家恢复情况不错，一周断断续续已经能说话了，但左半边身体还是不能行走，需要继续康复训练。
村支书联系了县里的民政办，民政办安排社工来评估情况，毛毛他们家属于“农村独居老人+留守儿童”的特殊困难家庭，符合政策帮扶条件。社工帮忙申请了相关补助，联系了清川市比较好的养老护理院。
那家护理院是公办性质的，环境不错，按低保最低标准收费。毛毛外婆自己有养老金，她女儿，也就是毛毛妈妈每月也会按时打钱，钱是够用的。
只有毛毛的问题最棘手，街道办知道小孩在夏布丁这里代为照看，打电话来问他们需不需要把毛毛送去相关福利院，被夏布丁一口拒绝了。
后来街道办就代为联系了毛毛妈妈，委婉问她能不能把毛毛接回去，那头没答应。街道办把结果传达给夏布丁的时候，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也不愤怒，可能因为他见过这位母亲本人，知道她也有难处，也可能他本身就对单亲妈妈格外宽容。
总之毛毛暂时就在他们家住下来了。
因为这样那样的诸多原因，学校接受了夏布丁的退宿申请。当然人不在情分还是在的，他们宿舍小分队几个傻子经常会到萧槐公寓来玩，每次也不忘给毛毛带各种东西，什么衣服啊玩具啊，杨小白的艺术家妈妈和Helena隔着电话线操碎了心，洋洋洒洒给他们列了好几份关于如何养育孩子的清单。
至于Lawrence，回了趟欧洲给毛毛带来半车的玩具，他自己也仿佛找到了新乐子，不间断过来蹭饭顺便陪小孩玩，不亦乐乎。
在夏布丁几头忙的时候，萧槐也没闲着，他之前委托Lawrence搜集信息，自己总结了一份检举材料。
仁康基因的资质本来就有问题，临床基因扩增检验实验室的许可查不到、医疗器械经营许可没有、备案的经营范围写的是“健康咨询”，跟“基因检测”丝毫没有关系，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检测项目，在卫健委的医疗服务项目里甚至都找不到对应编码。
也就是说他家不仅涉及虚假宣传、虚假诊断，还夸大病情、诱导病人和违规收费。
那天周末，三人吃完早饭，毛毛趴在小桌板上玩他的培乐多彩泥，萧槐端着咖啡在沙发上刷手机，夏布丁看天气预报说有暴雨，赶着去把阳台上的多肉搬进来。
萧槐看他摇摇晃晃赶紧去帮忙，手机放茶几上。夏布丁经过的时候，网页刚好刷出来，是卫健委官网对仁康的调查结果，违法事实、处罚依据、处理结果，事无巨细列得很清楚，凡涉及到追回款项的，一律可以拿着就诊记录和付款凭证，七日之内去卫健委或者市管局备案。
夏布丁心疼自己的钱，催着萧槐下午就去，
好在天气阴沉，暴雨没落下来。也是巧了，他们备了案出来刚好经过那家医院，一看大门果然贴了封条，连带着还有行政处罚决定书，和一张责令停业通知。
门口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好些个受骗上当的人七嘴八舌地聚在那儿，有些付了整整好几个疗程的费用，现在医院关了他们担心一毛都收不回来。
夏布丁好心挤进去给他们科普了完整的备案登记流程，给他们指路改去哪儿，一群老头老太仿佛看到希望，千恩万谢地摸索着去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萧槐就带着毛毛在边上等着，等众人散去，夏布丁从人群外围找到萧槐追着自己的眼神，他笑笑，萧槐就也跟着笑，跑来捏他鼻子，把他拽得嗷嗷叫。
下午三人回了趟石竹村把美珍香和鸦老师接回来。
自从夏富龙住院，冯雪芳就计划带着夏健阳跑回娘家，一来是娘家离医院近，二来她自己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平时上班没空带孩子，回去能让父母搭把手。至于石竹村这房最后怎么说还没安排，但近期肯定是没人再回去住了。
夏健阳知道他哥要回来，从上午开始就等着，小板凳放在门口一步都没挪窝，美珍香趴在他脚边也异常乖巧，鸦老师还是一样高冷，在二楼窗口远远望着。
看到有车开进来，小胖眼泪憋不住了。
夏布丁下车吼他：“忍住！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
虽然这么说着，还是把夏健阳的狗头揉得乱七八糟，小胖瘦了几大圈，成了小小胖，趴在他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毛毛趴在车窗上喊：“哥哥别难过。”
夏布丁装了点日常用的东西带走，阁楼基本被他清空，抽屉里剩下的奥特曼贴纸他准备留给夏健阳。
奥特曼是他童年的守护神，现在他不需要了。
下楼的时候，夏健阳在院里做功课，字迹工整态度认真，萧槐检查了一下准确率竟然惊人得高。夏布丁没什么好交代的，把贴纸塞他手里，煽情的话说不出口，就只好又揉了把他的脑袋说：“长大了，挺起腰杆，以后你就是妈妈的靠山。”
这回夏健阳倒是没哭。
车越行越远的时候，倒车镜里的夏健阳一直在招手，直到缩成个模糊的小点。美珍香跟毛毛一起反着趴在车后座，不知道看什么。
夏布丁把手臂盖在脸上问：“你俩也舍不得？”
毛毛依样画葫芦：“哥哥也舍不得吗？”
舍不得是真的，回不去了也是真的。
人都是这么长大的。
他们把美珍香和鸦老师接回家安顿，晚些时候国王的主人来接猫，他们明天就要回羌兰，今晚紧着机会来上门坐客。
原本萧槐打算在市区找家饭店定个包厢的，对面说带了很多高原菜，不方便，家里小聚即可，实在不行，他们有个特供大厨。
夏布丁不买账，回复：我也有。
话是这么说，没想到客人还真带了一后备箱的菜，都是他们没见过的品种，陆杳介绍是他对象和农科院培育出来的新货，带给他们尝个鲜。
上次几人在快递站见面时间短，时机也不对，彼此都没能好好介绍自己，这回时间充裕。
陆杳对象贺归山有非常典型的高原特质，雪原般的灰眼睛，小麦色皮肤虎背蜂腰，是非常结实健康的体魄，夏布丁没见过那些高原菜，围着后备箱啧啧称奇，把贺归山夸得天花乱坠，萧槐脸都绿了。
陆杳头衔很多，其中最出名的是自媒体人与高原艺术家、摄影师，他长相清秀柔和，有南方人的温婉，虽然声名在外却一点架子没有，夏布丁与他一见如故。他反而不怎么敢同他对象深聊，他觉得贺归山看着亲切，其实是个压迫感很强的人，虽然据陆杳说他对象是个很温柔，很好相处的人，夏布丁不信。
他觉得萧槐也是个很温柔很好相处的人。
夏布丁和陆杳在客厅同毛毛一块玩“你画我猜”，陆杳拿出艺术家的看家本事，向毛毛介绍羌兰的各种神奇东西。他说民宿除了猫之外，还有只喜欢偷吃的小狐狸，后山有雪水流淌，每隔一段时间会吸引鹿王带着鹿群来觅食，鹿王爱吃玉米粒，也爱吃苹果。
他翻出照片和视频投到电视机上，向他们介绍鹿王和赛马节，夏布丁和毛毛看得目不转睛，就连美珍香也一动不动，盯着电视里雪白的小狐狸“亢亢”叫。
夏布丁揍它屁股：“别叫了，跨越物种的恋爱是没结果的。”
小猪不懂但小猪想得到。
陆杳比夏布丁高出大半个头，两人头凑头叽叽咕咕，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养眼且青春洋溢。
萧槐在厨房恶狠狠剥蒜，眼神紧紧盯着外面两颗脑袋。
贺归山觉得这两人有趣，问他们是不是情侣，萧槐沉默了一会儿答：“还不是。”
贺归山了然，把高原菜焯水准备加蒜炒：“陆杳是我老婆。”
萧槐徒手把蒜捏得稀巴烂：“我知道。”
贺归山做了好几道羌兰特色菜给他们尝鲜，萧槐给他打下手，两人聊了一会儿就熟悉起来。
他们聊到羌兰恶劣的生存环境，贺归山表示其实现在他家乡的现状已经大大改善，自媒体火了之后大大带动了羌兰的旅游经济，知名度打出去，更多商机就来了，上面也开始重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