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正年轻
王老师把柏林叫到旁边，低语交代的同时，他一直在留意坐在门边的男人。
年轻、挺拔、英俊，气势汹汹，看他的眼神略显不耐和轻蔑，看起来不像是特地来看望他，倒像是特地来收拾他的。
王老师压低声音：“好孩子，你可千万别跟我犟了，这机会难得，错过了可就真错过了。”
柏林一言不发，由着王老师把他拽回池聿面前。
王老师笑着说：“小池老师，这就是柏林，有什么话你就问吧。”
院外槐树摇动，阴影落在墙面，池聿喝了口水，他拧上瓶口：“为什么退学？”
小狗趁机又围上来，柏林蹲下去，揉揉其中一只的脑袋，“不想读了，读不下去，打算出去找个工作，那些钱我会按时还给池老师，也请你转告他，真的很感谢他这么多年对我的无私付出。”
他的语气平淡，谈不上无所谓或是轻视，但隐隐的仍有一丝不认真。
王老师急得接过话茬，但下一秒，池聿站起来，有要离开的苗头。
他点头：“好，我这次来只是想问清楚你退学的原因，至于你愿不愿意继续读，我不强求。”
王老师把柏林拉起来，他连连摆手：“小池老师...”
池聿抬手打断，口吻透着不近人情，“让我话说完好吗？”
王老师神情紧张难言，吞咽几下，默默垂下视线。
“你还算有良心，知道感谢我爸的付出。”池聿嘲讽轻笑，“不过我不会替你转达，因为我和我爸不一样，他是慈善家，我不是，我只做获利的交易，所以你不需要跟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需要在我离开之前偿还清你的债务即可。”
这和池政和在电话里说的不一样，王老师是真着急了，他安抚池聿，“小池老师，这孩子胡说八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先冷静冷静。”
“王老师，我很冷静。”池聿直视他的眼睛，“接下来偿还债务的具体问题，我想我还是和柏林同学直接谈比较好。”
闻言，少年灰褐色的瞳孔闪动片刻。
“资助你读书，一是想要你改变现在的生活困境，二是希望你将来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当然，不排除你退学后也有成功的概率，但这种情况下风险同样存在，所以我需要你给我一份资产做抵押。”池聿负手打量这两间土屋，似乎在估量它的价值，“大部分人通常用住宅来做抵押登记，不过你这两间房...”
池聿摇头，相当直白地否决：“一文不值。”
柏林仍在看他，视线追动，跟随他又把这处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子看了一遍。
“说直白点，这个屋子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做抵押，唯一能拿出来的只有你的成绩。”池聿不忘补充，“一个乡镇普通高中年级第一的成绩。”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有纰漏，或是有眼不识泰山，没有估出来暗藏在这里的其他有价值物品。”池聿有随身携带名片的习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夹在食指和中指间，手心翻上，随意地递过去，“我会待到后天上午，在此之前，想好你做抵押的东西，随时联系我。”
咫尺之距，柏林矮他一大截，微微仰头对视上的瞬间，柏林迅速挪开视线，沉默地接过那张名片。
池聿注意到少年脖子上穿着红绳的玉坠，他伸手捻起吊坠，在掌心掂量，似笑非笑地抬眼，公事公办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强调，我不收无公允定价的物品。”
在王老师的唉声叹气里，柏林目送两人离开，两只小狗在他腿边撒欢，迫不及待地去扒拉他手里的东西。
阳光变换角度，廊檐延伸出一支槐树枝，绿叶在风里摇曳，投射下轻轻晃的树影。
柏林把名片翻过来，树影正好落满一半，上面排列印着。
文商银行榆京经南支行
池聿
支行行长
柏林把名片扔到桌上，回屋睡回笼觉，他躺下闭上眼睛，眼皮在重重心事中翕动。
某个突然而然的念头闯入脑海。
行长。怪不得这么...精明。
...
回程，王老师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想等稍晚一些给池政和再打通电话。
池聿要留两夜，酒店定在学校附近，说是酒店，也就是普通的旅馆。
他在前台好奇的注视下走上二楼，经过传出嬉笑声的两间房，把房卡贴近感应器。
刺耳的提示警报声，池聿闭了闭眼睛，修长指节在无声的捏攥中讪讪发白。
池聿退掉了旅馆，给王老师发消息，问他学校有没有空着地教师公寓，能让他过夜即可。
王老师立马打来电话，说有，马上给他安排。
相对卫生和管理皆堪忧的旅馆，学校的教师宿舍明显好很多，起码安静，也不会有不可控的外来人员。
池聿现买来洗漱包和床上用品，放置好后，去公共卫生间接来凉水，直接在宿舍里洗澡。
空间有限，条件更有限，池聿脱去上衣，后背淋漓汗渍，他打湿毛巾擦拭，简单收拾一番后，下楼吃饭。
学校有食堂，周末只开设一个窗口，池聿懒得出校门，索性跟随几名学生去了食堂。
清汤寡水，但好歹能填饱肚子，池聿把餐具放进回收箱。
回教工宿舍路上，池聿顺道在校园转了转。学校不大，一栋教学楼，两栋宿舍，一个厂房式的食堂，操场长满了杂草，大概有一年半载没清理过。
走到半路，口袋的手机震动来电，池聿拿出来看了眼。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池聿犹豫要不要接，最后摁下接听键，“喂，哪位？”
信号有稍许延迟，滋滋的电流卡顿声里，掺杂着并不平息的呼吸，片刻后，那头传来少年嗓音，“是我，柏林。”
池聿不以为然地‘哦’了声，“想好了？”
“嗯。”柏林言简意赅，“我去哪找你？”
池聿看了眼手机时间，“今天太晚了，明天上午吧，我就在你们学校。”
少年说了声好，就把电话挂了。
池聿装回手机，瞥了眼即将熄灭的屏幕，不觉得多如释重负，也不觉得欣慰，只觉得这小孩麻烦又没事找事����前后不过几个小时，还不如当场就把话说清楚。
教工宿舍没有网，池聿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开始处理工作。
期间池政和打来电话。
池聿开着免提，放在一边，“别老为了这小孩一遍遍给我打电话，我心里有数。”
池政和：“你有什么数？我知道你是想激他，但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这么强势，万一出点事多麻烦。”
池聿盯着电脑屏幕，分神道：“他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过来找我说。”
池政和说：“行，你可千万别来硬的，唉，那孩子要是实在不想读就算了。”
池聿嘁了声，“你早这么想，我还用跑一趟，水没水，网没网的，净给我添乱。”
池政和轻哼，“你遭遭罪也是应该的，不然还身在福中不知福，说话气死人。”
眼看父子俩要言语不合，章延芸接过电话，“儿子，你在外注意安全，这次辛苦你了，今天就先早点休息，有什么话等回来再说。”
通话结束，电脑还亮着屏，宿舍是上下铺，池聿坐在下铺都直不起腰，他弓腰低着头，一会儿就脖子酸胀得难受。
池聿过目支行员工本周的工作汇总，在群内@了几个人，犀利点评完，给出修改版的截止时间。
几人火速回复收到，见此，池聿合上电脑，准备休息。
宿舍里闷热，池聿夜里起来好几次冲凉，直到后半夜才睡着，也睡得不沉。
夏季的雨突如其来，狂风吹动窗户，飘进来细密的雨丝，池聿睁眼，仔细辨别外面的雨声。
池聿坐起来，倚在窗边向外看，雨雾浓稠，几乎看不清走动的学生身影。
吹了会儿凉风，池聿看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多。
昨天傍晚，少年给他打了通电话，只说今天过来找他，也没说几点。
池聿再次看进雨里，不禁想，这么大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在宿舍吃完面包牛奶，雨小了一点，池聿正回复工作消息，王老师突然来电。
王老师：“小池老师，你起床了吧？”
池聿：“嗯，有事？”
王老师情绪明显高昂起来，他说：“柏林来了，说有话想和你说，你看你现在方便吗？我把他领过去。”
池聿起身：“不用，我去你办公室。”
王老师忙说：“小池老师，雨太大了，你别出来了，我把他领过去吧。”
周一学校正常上课，下课后围栏占满了学生，池聿下到教工宿舍一楼，远远看到顶风冒雨走来的两人。
王老师收伞，甩甩上面的雨水，感叹道：“这雨下得真大。”
池聿点头，算作回应，之后便把目光转移到少年身上。
柏林几乎浑身湿透，白色短袖贴在身上，黑色短裤也滴着水，发丝软趴趴地黏在鬓角，雨珠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淌，他低头，不急不躁地收好雨伞。
他抬头，主动问好：“小池老师。”
王老师欣慰点头，总算是松了口气，他开口：“小池老师，柏林说有话想单独和你说，我就不上去了，在这等你们。”
池聿侧目瞥少年，“单独和我说？”
作者有话说：
柏林：确实不是慈善家，是银行家
第4章 “我会等你”
少年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池聿打开宿舍的灯，他像是想起什么，盘问道：“我听王老师说你不住校？”
柏林手掌托住沥水的雨伞，点了点头。
池聿好奇：“你家离这么远为什么不住校，我记得住校的费用不贵。”
头顶长柄灯棒，光线明亮，柏林眨动眼睫，他垂下脑袋坦白：“因为我不想，很麻烦。”
“麻烦？”
“嗯。”柏林喉结滚动，“和来学校上学一样麻烦。”
听出他有话外音，池聿按捺住脾气，他靠在窗边的单人桌旁，双手抱在身前，沉默不语地望着他。
空气静谧了许久，柏林气息急促，声音也轻微颤抖，艰涩道：“他们摸我...”
“什么？”池聿放下手，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皱眉，“你说什么？”
少年抹掉发丝滚到眼角的水迹，抓着雨伞的手反复搓揉，表现得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