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正年轻
池聿拿过他手里的湿雨伞，双手放在他肩膀，弯腰和他平视，嗓音温和：“你刚才说什么，再跟我说一遍。”
在他的凝望中，柏林重复：“有一群人每天在学校堵我，把我围在厕所，摸我，老师也管不了。”
池聿语气加重：“为什么管不了？”
柏林摇头，“我不知道，反正只要我来学校，他们就会这样，一边笑一边故意那样，我不想让他们碰我，所以我就不想来学校上课。”
“你有和他们起过冲突吗？”
“没有。”柏林说，“他们是故意的，说我皮肤白，说我不像男生，要看我到底是不是男生。”
池聿面孔阴沉，他克制着怒火，消化这段难以置信的对话，他尽可能地隐晦确认，“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吗？”
柏林点头，和他说：“池老师帮助了我很多，他资助我读书，给我生活费，还给我寄很多书，我很感谢他，然后我是准备先出去赚两年钱，等那群人毕业了我再回来接着读，或者参加成人高考，所以请你转告池老师，我不会放弃学业，请他不要担心，我一定会读下去。”
池聿望着他，没有发表意见。
柏林内心忐忑，悄悄直视他一眼，“我之前不说是因为不想再给池老师他们添麻烦，我没有想到他会让你过来。你昨天说的资产抵押，我没有，但是我保证我会还清...”
池聿面无表情，“说完了吗？”
柏林吞动喉结，略有心虚地说：“嗯。”
“那跟我下去。”池聿拽着他下楼，王老师还等在原地，他冷脸询问问：“校长今天在不在？”
王老师当即迷茫地‘啊’了声。
他慌快去看柏林，少年垂首避开他的视线，更为贴近地站在池聿身边。
王老师问：“小池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池聿重复：“校长到底在不在？”
王老师点头，“在。”
“好。”池聿让柏林带路，“我已经报完警了，我们现在去校长办公室等着。”
王老师云里雾里，稀里糊涂地跟上去，半小时后，校长室里站了不少人。
池聿的问题很简单：第一为什么学校默许校园霸凌存在。第二为什么学校在得知后不及时干预。第三为什么学生报警后仍然不处理。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校长望着这位大城市来的青年，先让旁人出去等待，他重新倒了杯茶放在池聿面前。
“小池老师是吧，我听王老师经常提起你父亲。”校长笑，见池聿不理睬，他干脆也把话明说，“小池老师，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柏林的事情我们确实知道，但绝对不是你所说的那样，置之不理，唉，你不知道我们管了多少次，我们想了多少办法。”
“这几个瘟灾小孩，没办法啊，我们这小地方不比你们大城市，有些人绕不开，明里暗里的都是关系，我就是想开除他们也不行。”
池聿觉得可笑：“小地方难道就能允许霸凌存在？把学生霸凌到不敢来学校，这严重程度也能忽视？”
校长忙解释：“我没说要忽视，我也知道柏林是好孩子，可是学校也没办法，只能警告那几个学生。”
“只警告学生有什么用？”池聿提高声音，“家长呢？这种事情家长可以隐身吗？”
提起家长，银发掺半的老校长搓了搓脸，“家长不管，说过了，他们说这只是男孩子之间的玩笑，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严重，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警察也只能口头教育，而且柏林家庭情况特殊，我们也不敢逼那边太紧，怕有的学生报复他...”
池聿额角急速跳动。
很快，警察到场，随后那几名学生家长也相继进来，男男女女，穿得在小县城当属光鲜亮丽。
看到这一幕，池聿心中大概就有了数，上梁不正，下梁也正不到哪里去。
有名男家长发烟，和池聿自来熟似的，“柏林的家长是吧？来来来，接根烟，哎呀，小孩子间打闹很正常，回去我肯定好好说他。”
另一名女家长附和：“是啊，为了这事儿都把我们叫来多少次了，青春期男孩子皮，我们做家长的都应该理解，又没打他又没骂他的，老说什么霸凌，哪有那么严重。”
“乡下小孩就是糙一点，不能按照你那大城市的标准，你说是不是？”
“也别让警察同志老来回跑了，这上课期间，学生都围在那里看，不知道还以为多严重的事情，他们哪还能静下心来学习啊。”
...
柏林和几名男学生并排在校长室外，几个人挤眉弄眼发出嘲弄笑声。
“哎，小落汤鸡，你不是没爹妈吗？”
“从哪雇的人来当你哥？”
“这么有钱？钱哪来的？”
“不会真听我们的，让别人摸完收钱吧？”
对他们的冷嘲热讽，柏林目不斜视，望着灰暗的天空。
直到有名男生朝窗户往里看了眼神情不悦的池聿，他歪向柏林问：“里面那个男人摸没摸过你？”
下一秒，他的衣领被拽起，旁边的几名男生立马围上来拉扯柏林的胳膊，让他松手。
被拎起来的男生嘴里嚷嚷着：“看看，看看，柏林打人，可是他先动手的。”
隔壁主任室的老师出来，出声制止：“你们几个干什么？罚站还不老实！”
而校长室内，池聿被这些歪理言论吵得烦躁，他喊柏林进来，把人揽到身旁，“我要你们和柏林道歉，而且这件事情我一定要追究出一个结果，一定要让霸凌的人付出代价。”
家长们一声不吭，不只是谁不屑挖苦，“装什么，这么厉害还至于把弟弟放在乡下读书，有本事就带去榆京啊，让你们大城市的法律保护不就得了。”
校长室内气氛压抑混乱，池聿下颌线紧绷，他盯着从始至终不以为意的家长，和试图息事宁人的校方。
旁侧的少年被外面持续下的这场雨淋湿，瑟瑟发抖。
雨持续地下，池聿走出校长办公室，他撑开王老师递过来的伞，径直往宿舍走。
淅沥溅起的水花中，有默默跟随的脚步声，柏林从一开始小跑，到落寞地放慢，他和池聿的距离渐渐拉远。
视线穿过雨帘，看着健步往前的池聿，柏林最终停下，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向校门。
“柏林。”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柏林回过头。
撑伞的男人朝他走回来，伞骨断了一根，斜斜低低地压向他的眉眼。
柏林数不清从校长室出来，截止到现在过去了多长时间，笼统来计算的话，只能说很短。
但就是这很短的时间，谱写出他另一种人生篇章的可能。
池聿很平静地说：“回去安顿好你的那两只狗，收拾好行李，明天早上来教工宿舍找我。”
柏林不太确定地回望他。
池聿继续嘱咐：“如果明天早上下雨，就等雨停了再过来，不要又淋成这幅样子，不然坐火车难受。”
少年沉寂的瞳孔有一闪而过的光点。
池聿把手里的大伞换给他，遮住侧面扑向少年的雨滴，耐心道：“不需要着急，我会等你。”
他说他会等，可柏林似乎没有办法等，他到家第一件事就开始翻找衣服，除了夏天的衣服，春秋和冬季他都只带了一套衣服。
家里并没有值钱的电器，不需要处理什么，只有两只小狗要妥善安排。
柏林煮了晚饭，在小黑和小黄的盆里各放了一颗煎蛋，他很抱歉地说：“不能带你们走，不过等我找好住处，攒够钱就回来接你们。”
柏林没有指望池聿会如何安顿他，只要能借助他离开这里，哪怕睡在榆京的公园里，只要天会亮，人就能想办法活下去。
两只陪伴柏林的看家小狗摇摇尾巴，埋头吃起加蛋的面条，吃完被柏林牵去同村的邻居家。
从邻居家回来，院子里点着一盏黄色灯泡，天空出现金色云边，空气里跳动着希望，柏林久违地弯动唇角。
...
雨后的夜晚，蚊虫多了起来，池聿被扰得睡不踏实，干脆盘腿坐起来看手机。
六点半一过，楼下不时响起自行车的声音，应该是学生陆陆续续来上早读。
池聿看了眼窗外，远方橘红满天，没有下雨。
他重新躺下，阖眼休息，不知不觉睡过去，再醒过来，校园里吵嚷杂乱的声音变明显。
池聿摸索手机，时间将近九点，他下床去洗漱，打开门，余光一瞥，旋即停下。
少年站在走廊里，不再是湿漉漉，朝阳笼罩在他周身，整个人光彩挺拔。
池聿上下打量他，并未驻足，走去公共卫生间时，随口问了句：“什么时候到的？”
等了近两个小时的柏林磕绊道：“刚、刚到。”
池聿：“身份证带了吗？”
柏林自觉和他保持一段距离，点点头。
少年的话很少，池聿也就问得简洁直接，“你离开过郊城吗？”
柏林诚实回答：“没有。”
池聿若有所思地点头，漱掉嘴里的泡沫，捧清水洗脸。
郊城不算炎热，但夜里没有空调还是让人睡不舒服，为了降温，池聿就穿了条短裤，上半身打着赤膊，背脊线条流畅，窄腰劲瘦有力，该有的肌肉恰到好处。
那是种仅凭荷尔蒙就能捕获关注的成熟肉体，是柏林这种萧条少年渴望、甚至梦寐以求蜕变成的模样。
他洗完脸，双手撑在水池边，任由脸庞水珠自然滚落，冷不丁侧脸看过来。
柏林猛然回神，错开视线，胡乱地往周围张望。
第5章 旧睡衣
池聿返程的车票来之前就订好了，柏林的需要现买，软卧售空，只剩硬座，所以两人不在同一节车厢。
柏林第一次坐火车，格外手足无措，全程都在观察旁边的其他乘客，别人怎么做，他就怎么学。
池聿把他送到车厢的座位，从钱夹里抽出现金，装进他短裤的口袋，“想吃什么自己买。”
说完，池聿转身回另一节车厢。
柏林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没底，他不知道池聿是就此不再管他，还是只是暂时把他放在这里。
他站起来，“小池老师。”
池聿回头，不解地盯着他。
柏林吞了吞喉结，在周围几道探究的目光中，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拿出来还给池聿。
池聿察觉到他的动作，补了句：“没事，你先用，不够再给我发消息，我过来给你送。”
这意思是还会管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