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正年轻
柏林没有反锁房间门的习惯，池聿拧开门。
彼时窗外是傍晚时分，难得一遇的火烧云铺满半片天空，霞光经过玻璃，把坐在桌前的少年笼罩在暖光里。
似乎早就料到池聿会不打招呼地进来，柏林翻了页书，眉眼飞扬着转过来，薄唇因克制笑意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神采奕奕，一副等着被夸的表情。
池聿站在门边，说不好是一时语塞，还是觉得语言在此刻过于苍白，他偏离视线，笑着冲屋里的少年竖了下大拇指。
“厉害。”
可能手头有要紧的工作，池聿没多说什么，出去前让柏林想想晚上吃什么，庆祝一下。
房门关上，柏林盯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最后松开紧紧按着的书角，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在心里回味池聿的称赞。
厉害。池聿说他厉害。
按照池聿的意思是定个包厢，顺便把池政和夫妇一起接过来，好好庆祝庆祝。
他提完，柏林站在旁边没说话，低头用手指描摹桌面的大理石纹路，看这反应是不太情愿。
“不想我爸妈过来？”
“也不是。”柏林抬了下眼睛，“我是觉得这也不算大事，况且我本来就读过一个高一，没必要大张旗鼓。”
“那不叫他们，我们两个出去吃？”
“就在家吃不行吗？”
“行啊，当然行。”池聿笑，“今天你说了算。”
在家准备起来简单，又适合聊天的就只有火锅，池聿拿出手机问柏林想吃什么，他下单食材。
柏林知道池聿不喜欢吃这类重油重盐的饭，而且天太热了，他也不想吃。
“你先去忙工作，我想想吃什么。”
“行。”池聿伸手，找他要手机，柏林茫然地从口袋里掏给他。
池聿给他绑上自己的卡，递回去，“给你绑了张我的卡，以后买东西从这张卡里扣。”
“我有钱，每次大考会有激励奖金。”柏林说。
“我知道。”池聿转身回书房，不以为意的语气，“但我需要知道你的流水记录，监督你。”
阳台的花晒了一天，蔫了吧唧的，柏林提着水壶过去浇花。阳台没封，能眺望到远处的城市风光。
来榆京一年多，柏林没有真正意义上驻足、领略，感受过这座城市的魅力。
池聿处理完工作，扶着后颈仰头动动脖子，他出来，柏林正在厨房。
锅里有咕噜咕噜的沸腾声音，锅边溢出的热气味道并不浓烈，池聿掀开盖子，带壳的花生和毛豆随着沸汤翻滚。
柏林在旁边切卤牛肉，另外的几个盘子里装着其他下酒菜。
池聿从他刀下捏了块牛肉，柏林吓得气息一沉，“这刀很锋利，小心一点！”
“看到你收刀我才伸手。”池聿满意点头，拉开冰箱，果不其然看到两提刚放进去的啤酒，他关上冰箱门，转过来问，“想喝酒？”
“我已经成年了。”
“算吗？”
“当然算。”柏林点头，“上次你帮我补过完生日我就成年了。”
“在学校喝过吗？”
有时候池聿敏锐得让人紧张，柏林目光滞了瞬，卖乖的语调，“喝过，每次都只喝一点点。”
“每次？”池聿语气不太好。
“也就三四次吧...”柏林偷偷觑他的表情，逃避地转过去，用漏勺搅动锅里的花生。
事实上确实次数不多，而且都集中在刚开学那阵，他夜里总是做那种梦，要醒好几次，本来就没有几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半梦半醒的，很影响第二天的学习状态。
柏林在往上搜能帮助睡眠的方法，其中睡前喝酒是比较容易实行的一种。
当晚，柏林就在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回去坐在床边喝了一罐。
是有一些效果，之后柏林又喝过几次。
阳台有张折叠木桌，还有两把露营椅，上面印着文商银行的字眼，大概是之前行里发的福利品。
池聿换了身家居服，心安理得地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眯了眯眼睛，远往蓝色的天际线。
他双腿打开，惬意又悠闲地抖着，当初没封阳台就是为了能享受这种时刻，然后从他搬过来，似乎都没有坐在这里看过一场晚霞。
一是太忙了，二是他越来越没有这种闲情逸致。
柏林把下酒菜端到桌上，又抱来冰啤酒，他从里面拿了三瓶，其余的全部放在了池聿腿边。
忙碌的小蜜蜂柏林终于得空坐下，耳边传来啤酒抠开的气声，他偏过脸，晚霞在池聿的脸庞镀上金边，让人移不开眼。
“庆祝你取得阶段性成功。”池聿捏着啤酒罐。
这次他没有碰柏林的额头，本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细节，但柏林却能意会到区别。
他能感觉到池聿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小男孩。
柏林的啤酒罐伸过去，认真且郑重地同他碰了下，仰头喝了一口。
蝉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气氛陡然安静下来，却没有让人觉得不适。
池聿剥了粒花生。“考虑好了？真的准备跳级？”
“嗯。”
“没有系统地学过高二的内容，到时候万一高三成绩不理想怎么办？”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句话说出来，池聿愣了下，莫名觉得熟悉。
是该熟悉，因为这句话柏林在他面前说过好多次。
“我是想告诉你不用担心学费，多读一年少读一年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
“我知道。”柏林喝了口啤酒，“但我不想多浪费一年的时间。”
池聿望着他，眼里的情绪浓度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感觉柏林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年龄增加了一岁，更明显的是他表现出的性格。
池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休眠的火山，终于有爆发的前兆，深埋于下的滚烫岩浆正蓄势待发。
似乎带有毁灭性，但池聿只想一探究竟。
“还好我已经工作很多年了，要是跟你差不多大，每天待在一个屋檐下估计要焦虑到睡不着觉。”池聿开玩笑。
“为什么？”
“你说呢？”池聿冲他挑起半边眉，“学习这么好，谁家父母不拿你当正面例子。”
说到这里，池聿想起来一桩陈年旧事，“当初我妈还想再要一个孩子，还好没要，要不然应该也就比你大几岁，都是上学的年纪，想想压力都大。”
柏林垂下眼睫，翕动间，他忽然顺着他的假设问：“你要是有弟弟妹妹还会把我带来榆京吗？”
喝空啤酒罐在手里捏出一条棱，池聿皱了皱眉，拿了罐新的，“这两者有什么冲突？”
这两者有冲突，柏林明白，池聿如果有弟弟妹妹，他现在应该还在郊城，或者在名不经传的地方打零工。
他和池聿只会有萍水相逢的一面，池聿不会对他付出，更不会对他好。
不过那都是假设，柏林心里吃味，又觉得庆幸。
柏林一口气喝掉半瓶啤酒，苦涩的味道纠回他的思绪，他笑了下，“我开玩笑的。”
池聿没有正面回答，他隔着桌子，伸出手揉揉柏林的脑袋，带着些许安慰。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柏林有种封闭内心开了一个小口的错觉，他眼里有微微的醉意，倾倒了很多以前闭口不提的事情。
池聿静静听着，望向夜空的眼睛时不时会转过去，夹带着心疼落在少年身上。
柏林喝得比想象中多，他拄肘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听到池聿问：“喝醉了？还能站起来吗？”
“当然。”柏林咬字清晰，说罢起身去冰箱换了瓶橙汁。
池聿不许他喝这种果汁，说是勾兑的，糖分极高。可每次从学校回来，冰箱的隔层里都会补满。
柏林拿着两瓶果汁，盯着地板走回来，路线走得歪歪扭扭。
池聿笑，“得，明天又要睡懒觉了。”
“不睡。”柏林没听出他的打趣，“明天要开始学竞赛的内容，还有差不多两个月了，时间很紧张。”
“学校给你请了老师？”
柏林摇头，为难地说：“请了，可是要是用学校请的老师，我就要回校外的房子里住。”
“不行。”池聿不答应，他接过柏林手里拧半天没拧开的果汁，拧开递给他，“我明天跟我爸说，让他带你去机构，帮你面试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
“可是...”
“费用我出。”池聿起身收拾吃完的残局，“你跳级给我省出一年学费，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最后一趟回到阳台，柏林安安静静地坐着，观摩星空。
池聿想起什么，也不确定是不是自作多情，他问：“跳级是你准备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柏林转过来，对着他笑，“如果你喜欢那就是。”
“你还给我准备了其他的生日礼物？”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所以这个到底是不是？”
柏林拿不准地点点头。
池聿弯唇，他收起他坐的那张椅子，从柏林面前经过，放回原处，折返回来捏了捏他的腮边，轻声道：“我很喜欢。”
醉意是缓缓上来的，柏林眼里有波粼粼的水光，和天生闪烁的星星一样。
他被迫仰起头，被肆意蹂躏，“痛。”
池聿松开手，蜷了蜷仍残留温热的指腹，让他坐着缓一会儿，自己先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