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正年轻
池聿洗漱的时候，章延云就在念叨，“池聿，你等会儿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嗯。”池聿捧水洗脸，半截抬头望了眼无所事事，站在浴室门外的柏林。
他继续撩水，小声打听：“你章姨找我什么事？”
柏林靠在门框旁，闷闷不乐赌气的神情，冲他掀掀眼皮，又垂下，用怄死人的语气说：“给你搭鹊桥。”
“什么？”池聿没听清。
“给你搭鹊桥，方便你去会织女。”柏林酸言酸语。
“是吗？”池聿漫不经心，拿出新剃须刀，开始刮胡子，刀头运作的声音让他的说话声变得间间断断，“不过你章姨眼光好，说不定真如你说的，这次给我找个貌似天仙，倾国倾城的，像织女一样的仙女。”
“那不正合你意？”柏林字字咬紧，“到时候三年抱俩，牛郎放筐里挑着，你就放肩上扛着。”
“你替我许什么愿？”剃须刀离开面颊，声音当即停止，耳旁是沉重的心跳声，池聿盯着他，“我三年抱俩你还挺高兴是吧？你高兴个屁，到时候回来没地方住，你还得把房间腾出来去睡沙发，我看你怎么办。”
池聿说完，盯了他几秒，视线转向镜子，继续刮胡子。
去他的貌似天仙，去他的倾国倾城。柏林大步上前，抢掉他手里的剃须刀。
池聿让他弄得措手不及，“发什么神经？！”
“这是我买的。”
“你送我了那就是我的。”
“我不送你了。”柏林让他那句话委屈得不行，“谁愿意跟你三年抱俩你让谁送你！”
“有你这样小气的人吗？送完别人东西往回要。”池聿伸手想把剃须刀夺回来。
柏林撞开他，转身就走，池聿原地僵了下，阔步追上去。
房间门内外受力，池聿不依不饶地用力抵开，眼看防不住他，柏林后退进房间，扬手就把剃须刀往垃圾桶里丢。
“柏林！你敢扔你试试？！”池聿关上门。
客房空间本就不大，柏林又规整干净，房间里充盈着好闻的柔顺剂味道，池聿那腔无名火就这么降下来。
柏林拗着脸，紧紧攥着那把剃须刀，池聿靠近摊手，等他乖乖交还，“还我。”
“这是我买的。”柏林坚持。
“别说是你买的，你现在归我管，浑身上下什么都该是我的。”
“我不叫你管了。”
“不叫我管你就走。”
话音刚落，柏林真就气汹汹地往外走，眼看这次是真惹到他，池聿立马熄火服软，双手扣住他肩膀，把他推回书桌前。
池聿给他顺毛，“说着玩的，你还真跟我闹脾气。”
“是你让我走的，是你让给你们腾房间。”柏林控诉他。
池聿先是没反应过来，绕明白这句话后笑了下，“说三年抱俩我抱了吗？你这心眼儿这么小，让你给将来的侄子侄女腾几天房间你就发脾气。”
积雪折射阳光，池聿被晃得眼前光景炫白，他觉得自己是真昏头了，明知道这么说是火上浇油，可他还是这么说了。
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验证柏林发不发火。
柏林用力挣脱，眼里的痛苦毫不掩饰，针尖对上麦芒，就看谁能把谁刺服。
‘砰’的一下，剃须刀被柏林扔进垃圾桶，转过来，眼圈发红瞪着他，“你放心，等你有了孩子，我不会回来住。”
他没有顺着池聿的话反驳，换句话说，他承认池聿的孩子是他侄子侄女。
池聿想，不承认才好。
柏林本来也不是他弟弟。
柏林也不能是他弟弟。
这火发得够大，池聿反而踏实了，一颗心反复怦跳，他望着柏林的眼睛，再往上瞥见那块纱布。
池聿笑，语气切切实实的温柔，“坏了，本来都有火气，跟我吵完这一架，估计伤口更难愈合了。”
柏林不知道他笑什么，情绪一下子垮下来，尴尬又别扭地转开视线。
池聿垂下手，认命地走到垃圾桶旁，蹲下去翻剃须刀。
他房间的垃圾桶里都是碎纸屑和文具盒，池聿捡起剃须刀，吹了吹上面的灰，就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把剩下半边的下颌胡茬剃完。
电动刀头的声频听得人心乱如麻，柏林平复呼吸，脸一阵滚烫，逃避似地往房门外走。
“等会儿。”池聿叫他。
柏林停住脚步，没回头，也没说话。
“今天帮我把旧剃须刀充上电，你的这把我还你，免得你下回跟我吵架还往回要。”池聿把剃须刀留在他桌上，越过他走出去。
客厅换了新品种蝴蝶兰，章延云爱不释手地摆弄，见池聿��步出来，她问：“柏林不说你今天要跟彭川他们吃饭，怎么还不出发？”
“换时间了。”池聿在沙发坐下，心不在焉地挑弄扶手旁的花瓣儿。
“那昨天半夜还急慌慌开车回来，路上雪都没化，不知道你着急个什么劲。”章延云专心伺弄花，“我看你越活越回去，这两年还没之前沉得住气。”
做完亏心事就怕鬼敲门，明知她说的和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池聿后背还是乍出一层薄汗。
家里气氛像冷空气来袭，饭桌上，池聿和柏林坐对面，俩人不说话，眼神也不交流。
洗漱完，池聿把换下的衣服丢进脏衣篓，看见置物架上摆着两把剃须刀，一新一旧。
池聿拿起那把旧的，提示电量亏空。
柏林没帮他充电。
把旧的放回去，池聿再拿起另一把，显然已经清洗过，刀头干净，有清洗剂的味道。
这件事就跟深埋的硬刺一样，没那么容易动摇拔掉，池聿着魔一样拿着剃须刀，冲动直白地敲开柏林的房门。
递给他，开门见山地问：“怎么又放回去了？”
柏林眼神躲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杵他面前扮‘柏树’，笔直又悄无声息。
池聿又问：“下次还往回要吗？”
柏林摇头。
池聿气息发沉，“真心话还是骗人的鬼话？”
隔着一段距离，客厅传来聊天声，池政和晚饭后刚到家，正跟章延云复述这几天亲友间发生的事情。
聊到池聿的某个舅妈，章延云轻哼一声，“...你猜当时她怎么说，说我好福气，亲儿子争气，人到这岁数认了个干儿子也这么争气...”
“老池，我跟你说，她就是心里不平衡.”章延云说，“她那俩儿子没一个学习的料，搁这故意酸我，不过大过年的，我也懒得跟她一般见识。”
“我当时就回她了，我说什么亲儿子干儿子的，那都是我亲儿子...”
章延云的声音影影绰绰，却有毫不掩饰的真挚笑意，门后的把手被柏林用力攥在手心，他朝客厅方向看了眼。
池聿往前一步，柏林就浑身抖着后退一步。
池政和认可的笑随即响起，再之后的聊天内容，俩人谁都没有再敢听清一个字。
摇摆、挣扎，和幡然被刺醒的反应让池聿率先停下。
他不执着答案了，可能他一开始就误会了柏林，从始至终产生大逆不道想法的也许只有他一个人。
柏林关上门，那边章延云起身去餐厅，路过走廊尽头，瞥到池聿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她诧异，“你站柏林房门口干什么？跟讨债似的。”
池聿被这道声音唤回神智，他随口扯道：“问他为什么不给我刮胡刀充电。”
“就这顺手的事情你都不能干，还非要使唤柏林，懒成什么样子。”章延云揶揄他。
煎熬到十一点多，柏林出来接水，忐忑不安地打开房门，家里一切如常，融洽，和谐又安宁。
章延云准备回房间休息，闻到空气里都烟味，她皱了下眉，去扣池聿房间的门，“池聿，你是不是在房间抽烟呢？你这房间通风不太好，你要抽去客厅露台抽，听到没有。”
屋里，池聿站在窗前，凝望着流淌夜色，手边放着一个摆件，被他用来当临时烟灰缸，闻言，他应了声，伸手揿灭烟，端着盛满烟灰的摆件出去。
走廊上猝不及防的碰面，柏林端着水杯，及时刹住脚步才避免撞上。
杯里的热水荡出来，溅到他虎口处，他嘶了口凉气，池聿冷漠寡淡的目光有微妙悄变，落在那一小片水迹上。
本来看不清，但皮肤受烫慢慢变红，池聿就看清了，只是他看清了也像之前一样没说什么。
池聿身上烟味特别重，柏林想到那次他说起抽烟的原因，先是看了他一眼，视线又看向冒尖的烟灰。
不明白他又因为什么压力大，一次性抽这么多根。
...
聚餐的时间定在复工后，池聿把柏林也带过去，他额头贴着纱布，一进包厢就引得彭川惊呼。
“小柏林脑袋怎么破口了？”
“没事，上火长了痘，清创的伤口有点大就贴着了。”柏林回他。
彭川揶揄：“我还以为是池聿揍的。”
池聿坐下，顺势接了句，“你以为我不想揍他？”
包厢门推开，闻霁笑，走去陆晟初身边坐下，悄摸跟他说池聿现在到哪都带个小跟班。
饭吃到中途，闻霁掏出车钥匙递给柏林，“柏林，我车里有瓶红酒，你去停车场帮我拿上来。”
桌上其他人都喝酒，就柏林埋头吃饭，又是小孩，让他跑腿也理所当然。
柏林放下碗筷，伸手去接钥匙，身旁的池聿筷子反握，对着他手背敲了下，不乐意道：“好好吃你的饭，不给他拿。”
“嘿，小伙子走两步路还能累着啊。”闻霁呛他，“拿上来不也是开给你喝。”
“我不喝。”池聿反呛回去，“谁要喝谁自己下去拿。”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已经不是拿不拿酒的问题，明显是卯足了劲要用话把对方呛死，噎死，气死。
柏林夹在中间，即使知道这两人二十几年的朋友，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生隔阂，却还是有点尴尬。
他看向彭川，想让人解围，但后者乐得见这种场面，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行了行了，晟初不是拿的有白酒，开他那瓶得了，别让柏林跑了。”
那边互呛的两人熄火，陆晟初面上带笑，始终没说话，他看了眼池聿身旁的少年，又把目光滑向池聿。
看着看着，藕块从陆晟初筷头滚落，他愣了下，再古怪地看回池聿，带着深意地牵了牵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