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正年轻
说完这句，柏林松掉扶着的门，忽略透明人似的从池聿脸上收回目光，径直离开，
池聿：“......”
刚进咖啡厅，池聿看见不远处有张圆桌，空椅子上放着A大的标志性文创书包，旁边坐着两位青年。
坐在那两位青年对面的姜存恩朝这边看过来，和陆晟初短暂交换眼神。
这下池聿看懂了，这两口子是故意把他叫过来的，就为了看他的热闹。
陆晟初忍笑，话外有音地问：“还喝吗？”
“为什么不喝？”池聿绷紧下颌线，阔步走去空桌坐下。
陆晟初点完单回来，拉开椅子坐下，不多时，对面的人终是硬撑不住，起身追出去。
柏林没走远，有意无意地在咖啡厅外徘徊，池聿叫住他，说不好是要求，还是提醒，干巴巴的语气：“周五把身份证带着，我中午过来接你。”
没等柏林问他原因，池聿也学着他刚刚利落转身，往咖啡厅走。
周五。
池聿休了天假，他熟知柏林的课表，知道他上午满课，也知道他最后一节课在哪栋楼，所以提早把车开进校园，停到就近的停车位。
柏林走出教学楼，远远就看到那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他跟室友道别，抱着书走过去。
副驾驶的车门从里推了条缝，柏林坐进去。车内沉闷无语，他只能找点事情缓解尴尬，一个劲地抠安全带。
“抠坏了非把你卖了赔。”池聿没好气，人在身旁坐着，还偏偏要从后视镜里睨他。
“你这安全带是金子做的，还用得着把人卖了才赔得起。”柏林不吃亏地驳回去。
“你当你这种比死鸭子嘴还硬的人能多值钱？”池聿嗤笑。
“那也比你值钱。”柏林半天嘀咕一句，言外之意是讽刺池聿比他还嘴硬。
车里没有导航提示，柏林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忍不住问：“要去哪？”
这回池聿没再阴阳怪气，而是直白告诉他，“不动产登记大厅，带你去过户。”
“什么？”
“我在你们学校附近有套房子，过给你。”
柏林联想到不该想的，不自觉向他靠近，声音急切求证，“你为什么突然要过房子给我？我不要，你让我下车。”
车门解锁，池聿轻飘飘地说：“反正我不停车，你要下车就直接开车门跳吧。”
柏林瞪他，赌气地伸手，下一秒，车门又重新锁上，池聿说：“你敢跳，我追到地府里也收拾你一顿。”
真是让人长见识，柏林头一回听有人把殉情说得这么刺耳别扭。
柏林双手抱在身前，半晌，又不安地放回膝盖，没什么自主意识地来回搓磨。
“我不要你的房子。”柏林头垂得很低，认真地说，“我住不上。”
很多时候，他的小动作在池聿眼里，就等同于不打自招内心的真实想法。
吃了这么多天的瘪，池聿本来打算多冷他一会儿，眼下又不舍得了，莞尔道：“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还是想澄清一下，我对准备要分手的男朋友没有这么大方。”
...
池聿把车停好，附近有家地道的杂酱面馆，他先带柏林去吃饭。
杂酱面和小菜端上来，池聿拿开那两份腊八蒜，皱眉勒令蠢蠢欲动的柏林，“不许吃。”
柏林悻悻缩回手，拆开筷子拌面，心想都别扭成这样了，等会儿又不会接吻，吃几瓣有什么关系。
池聿把桔子汽水打开，插了根吸管放到他面前，自认为一切都一笔勾销的口吻，“周末留校吗？”
“我还有其他地方住吗？”
“怎么没有？”池聿握着筷子，抬眼露出淡淡的温柔笑意，逗他，“下午就能把房本给你，你现在拥有这套房子的所有权，你什么时候想去住就能去住。”
池聿没说几句软话，又冷不丁插进来阴阳怪气，“再也不用跟我住一个屋檐下，看我的脸色，是不是高兴死了？”
柏林：“......”
“我没说过我不想跟你住一个屋檐下，我也没说过我看你脸色。”
“那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去？”
“我都给你发微信解释了，我学校有事，忙完就回去。”
“忙什么？”池聿可算找到机会，给他定罪，“忙着出国，跟我一刀两断吗？”
“......”柏林被他气的半天没组织好语言，周边桌子的顾客时不时看过来，他干脆坐去池聿旁边，低声据理力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一刀两断了？”
“你觉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和长期异地的夫妻，哪种离婚概率更大？”池聿看似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柏林先是思绪卡顿，片刻，他反应过来，没忍住笑了下。他一笑，池聿顿时不满，上手揪他软乎乎的腮边，又顺手揩掉残留在他嘴角的面酱。
办完手续，柏林捏着红色的房本，光是封皮就盯得眼睛都不眨。倒也不是财迷心窍到缓不过来，更多的是茫然，就像当时池聿要带他来榆京，种种情绪是来不及消化的，就已经被池聿的决策推着往前。
柏林其实并不讨厌池聿的自我，他想，如果池聿不是这样的性格，他也不会有今天。
池聿轻笑，问他：“要去你房子里看看吗？”
柏林慢慢朝他走近，眼里闪烁着期待和不知道怎么张口，池聿替他做决定，让他上车。
车行驶到半路，池聿的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陆晟初的名字，柏林替他看了眼，说：“是陆行长的电话。”
池聿才不放过任何一个吃醋，回击的机会，“你替我接吧，你跟他关系那么好。”
好端端的，他又说不知所云的话。
柏林仔细回忆，没想到和陆晟初有过接触，除了那天在咖啡厅跟他打了声招呼。
“那天在咖啡厅我就和他说了一句话。”
“说一句话还不能证明你跟他关系好吗？”池聿酸到底，“我记得你当时可是一句话，一个字都没和我说。”
“......”
房子就在明华东路，算是附近私密性和居住密度最低的高档小区。
四室三厅的套内布局，不过大概是没有家具的缘故，看起来异常空旷。
池聿推着他进门，“进去吧，熟悉一下你的房子。”
柏林傻站在门内几步的位置，对‘你的房子’这几个字好陌生，又好奇妙。他来榆京以后，常常听池聿说‘去我那边’或者‘去我父母那里’，他就像池聿领回来的小猫小狗，跟着池聿两边住。
但现在他有了自己的窝。
这个‘窝’是池聿送他的，价值不菲，柏林做不到坦然接受。他拿出房本，走到池聿面前，视线低他一些，真挚地说：“这个房子不管你将来什么时候要回去，我都会直接还你...”
他说到一半，按捺不住的兴奋，眼睛忽闪，收不住地笑起来：“但是今天我还是想体验一下房主的感觉。”
池聿站在那里，看着柏林巡视他的‘窝’，又看他小猫似的贴过来，环住自己的腰，忍俊不禁。
池聿顺势转过来，同他面对面虚抱着，一板一眼的语气，“脾气现在怎么这么臭，惹你了道歉还不行，非要跟我冷战才罢休。”
“骗子。”柏林委屈指控他。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会包容我，爱护我...但是每次都是你先犯错，我指出你的问题你还要跟我吵架，也不哄我。”柏林翻开仇账本“上次回去吃饭，我以为你会送我回学校，我当时都想好了和你解释出国的事情，但是章姨那样跟你商量，你都不愿意...”
“那天我走得特别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你会不会开车过来，半路还下雨了，我都没带伞，走到地铁都淋湿了。”柏林悄声回想，在池聿看来，是他这个年纪很常见的撒娇方式。
“全成我的错了？”池聿笑，捧高他的脸，“你就一点错没有？”
“我没说我没错，所以我也跟你道歉。”柏林不扭捏，但提起那晚还是不免声音低下去，“我不应该骂你是孬种...”
“你冲我发火我不觉得有什么，但你说自己是野孩子，轻贱自己我很难过。”池聿亲亲他额头，“柏林，我的心让你那番话戳得千疮百孔，尤其是你第二天还一声不吭地跑回学校。”
“一直以来是我想当然了，认为你跟我在一起后，我的家人就变成了你的家人，有我在的房子就是你的家，所以我不理解你为什么总那么小心翼翼，但是那天你跑回学校，我突然意识到你多没有安全感。”
“你不是没有家的野孩子，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这套房子就是你以后的避风港，算是我的诚意，证明我会说到做到，真的包容你，爱护你，疼你...”
“还有，以后就算吵得再凶，天上下刀子，也做到必须开车送你，哄你。”池聿牵握住他的手，在掌心珍视地捏了捏，又放在嘴边亲了亲，“可以吗？”
柏林抬手环上他的脖子，依循他的需求，池聿低头吻住他。
主卧有张折叠床，空调也能正常运行，柏林被他边深吻边搂抱跌撞进房间。
空气里漂浮着灰尘，阳光穿透进来，形成跳跃变换的光柱。柏林倒在折叠床上，摁住池聿掀他上衣的手，介意地瞥了眼窗户，“你把窗帘拉上...”
池聿随手扬动窗帘，从口袋里摸出两个T，柏林红着脸，磕绊地问：“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个？！”
池聿等不及地索吻，吞咽下他口唇的湿腻，趁着换气的间隙，他错开唇瓣，吐出滚烫的情欲气息，粗俗地撂出几个字。
“为了干.../你。”
...
外卖叫的床品送到，池聿让对方放在门口。
池聿穿回衬衫和西裤，去门外把被子拿进来。他掀开包在柏林身上的大衣，抖开被子盖在他身上，拨开他额头的发丝，印了个吻。
担心他出汗着凉感冒，池聿用热毛巾擦干净他身上的污记，给他穿上卫衣和裤子，又挤上折叠床，从身后拥着他。
柏林的呼吸均匀下来，又有过度餍足的疲倦，他用后脑勺蹭蹭池聿的下巴。
良久，他在狭窄的床上转过来，坦言道：“出国学习不是为了跟你置气，我一开始就想去的，没有提前跟你说，其实是因为...”
他话没有说完，池聿替他补充完整，“是因为怕我不同意对不对？”
柏林有种被看穿的慌乱，那天和蒋寻风争论的时候，他明明是打心底相信池聿的，可是那晚池聿在浴室的举动又让他动摇失望。
他害怕池聿自我行事，真的不管不顾地捅破这件事，更害怕池政和夫妇因此受到伤害。从前柏林觉得他只在乎池聿，可是他在池聿家庭里感受到的温暖是真切的，他没有办法不在乎...也没有办法说舍弃就舍弃。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柏林明白，可是他又没办法一下子说服自己，那天是池聿逼他逼得太紧，所以他回校后才生出这个狭隘，伤人的想法。
柏林默认，很诚恳地向他道歉：“对不起。”
“我又没有怪你。”池聿摸他眼尾没有褪干净的潮红，“我说过了，无论任何时候我都无条件支持你追求自己的目标，所以不需要道歉。”
“那天很多话我都是情急之下说的，我没有打算一直瞒着我们的关系，只是觉得现在公开不太合适，我还没有毕业，很多时候没办法及时地和你一起承担后果。”
“我不想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我希望能跟你一起承担...”
柏林明白不能什么都要，他不能又要池聿的爱，又要池政和夫妇毫无芥蒂地接受他。
可即使如此，池聿也能懂他的全部。
他甘愿地吻上柏林正在说话嘴，打断他的话，也安顿好他藏在深处的恐惧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