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熙华都快不认得得用二字了,叹了声,“陛下,你兴许对我堂兄有些误解。臣可用项上人头担保,他绝无谋逆不敬之心。”

“谋逆不好说,至于不敬……朕觉得他从来就没敬过。”轩辕曜一提起贺熙朝就忍不住来气,“你在贺府都被他们打压成什么样了?你还为他说话?”

贺熙华颇有些后悔当时在泗州与他说那些有的没的,“臣不如堂哥本就是事实,哪里来的旁人打压我?”

那还差点把你送进宫,轩辕曜翻了个白眼,想起在泗州时看着他们兄弟俩关系委实不错,“你也别急着剖白,朕自己都自身难保呢。”

正说着,几位宫人悄然入内,托盘上放着两碗银丝面。

“估摸着你在那边也未必吃的舒坦,不如陪朕再用些吧。”

一国之君大年初五午膳不过用了一碗面,贺熙华见他俭省,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二人对坐用面不提。

第75章 第四章:得寸进尺

轩辕曜托腮坐在朝堂上,他总觉得今日朝会气氛颇为诡谲,时不时有人互换眼神,怕是要发难的前奏。

他的目光幽幽地定在尚书右仆射叶明启的脸上,只见他看似神色如常,却目光飘渺,脊背僵直,想起与自己同科,备受贺鞅看重的叶胥朝,他突然有个猜想,这位怕不是要劝进了吧?

果然,待朝中大事说完后,那叶明启忽而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贺鞅是个急脾气,往常若有这种情况,多半会急不可耐地让那人快说,今日却扭扭捏捏就是不开口。

轩辕曜也不着急,跟着装傻,看着手掌心纹路,想着哪日请笃信道法、在钦天监任职的广陵侯沈勋帮自己算一算姻缘。

“陛下,臣有事启奏。”虽有些冷场,叶明启还是忍不住开口,“贺府满门忠烈,如今贺熙朝大人即将远赴边塞,身上却连个爵位都无……”

轩辕曜本以为他会为贺鞅讨要九锡,想不到却是要爵位的,细思一下,却也说得通。

本朝爵位极其值钱,不降等袭爵的更为罕见。可怜贺家根基太浅,当权了十余年,唯有贺鞘之父因生出贺太后,有一个承恩侯的爵位,传承到贺鞘已经成了承恩伯,到贺熙华便是承恩县子,再往下是承恩县男,也就是说只需再传两代这爵位也就没了。贺鞅因与贺太后隔了一层,却是一个爵位都未捞到。

贺鞅一贯不服气勋贵,此番索要爵位,不仅仅是为了家族昌盛,更是为了出一口多年的恶气。

轩辕曜转身对贺鞅恭谨道:“朕尚未亲政,还请大将军定夺。”

堂下的沈临几乎憋不住笑出来,皇上实在促狭,他不做恶人否了这提议,却也不附和,非逼着贺鞅自己给自己封爵。往大了说,叫做名不正言不顺,往小了说也显得过于利欲熏心,实在让人颜面扫地。

贺鞅一双虎目一动不动地看着小皇帝,无奈轩辕曜压根不抬头,只能对着他那光洁的脑门干瞪眼。

“大将军功高盖世,当年若不是大将军,南蛮早就已经攻入益州,若不对大将军加以封赏,岂不是让边关的将士们寒心?”

“更何况大将军曾在东南苦战倭寇,座船险些被其击沉……几番生死,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江山社稷啊!”

“逆贼杜显谋逆,若不是大将军带伤及时从东南赶到,国祚何在?”

贺党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今日不帮贺鞅捞到一个爵位便誓不甘休。

轩辕曜打了个哈欠,余光将那些人扫了一遍,发觉自打自己中了三元后,群臣中的不少人、尤其是读书人竟也对自己生出几分笃定来,不再一味奉承贺党,而是不偏不倚,静观其变。与当年朝中一边倒的景象相比,实在可喜可贺。

轩辕曜的目光与贺熙华对上,后者对他摇了摇头。

轩辕曜虽不明所以,但仍是会意地装傻充愣,任贺党沸反盈天,他都一言不发。

“陛下,”在朝堂上鲜少开腔,号称泥塑国舅的贺鞘忽然开口,“臣未建寸功,却因太后娘娘慈恩,觍颜居于伯位。兄长战功赫赫,却未有寸土半爵,让臣心中何安?臣自请让爵,请陛下恩准!”

不仅众人惊愕,就是贺鞅也愣了愣,正要发话,却听下面贺熙朝出列冷声道:“承恩伯说的是什么话,您是太后亲弟,身份贵重,承爵也是朝廷的定制。还请承恩伯勿出此言,让陛下为难,让太后难堪,将我父子陷于不义!”

他若有似无地朝上面看了眼,“劳叔父费心,侄儿的功名,自己会去挣。”

“好!”贺鞅抚掌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有这般的志气,也要有这般的豪气!”

他转身对轩辕曜道:“陛下,方才叶相一番美意,老夫心领了,然而老夫摄政谋国,并无半点私心,还请陛下明鉴!”

说罢,作势要拜,只是拜得过慢了些。

轩辕曜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待他的腰完全弯下去,才疾步走下玉阶,双手扶住他,情真意切道:“大将军待朕如亲舅,朕感铭于心。如今,云升又将为国开边,奔赴北疆苦寒之地,朕今日在此允诺……”

他将贺鞅扶起,目光从下面或忧愤或失落或看好戏的臣子身上一扫而过,“开国博陵侯崔静笏首通西域,又尚了主,烈祖皇帝给了他世袭罔替的尊荣。可惜烈祖驾崩之前,下了遗诏,我朝不再有世袭罔替的爵位……但朕允诺,若此番贺熙朝能立下开疆拓土之功,朕便给他一个侯爵,三代之内不降等。”

贺鞅心中冷笑,小皇帝这便是口惠而实不至了,不过,最多再过两年,看看谁还在意皇帝给的爵位!

贺熙朝谢了恩,重回列中。

叶明启却并未归队,继续道:“陛下,门下省昨日商议,想请陛下下旨,命张掖侯肃尽忠出兵五万,受贺熙朝大人节制。”

话音一落,下头便是悉悉索索一阵交头接耳——贺熙朝此去,任的是凉州刺史,说是伺机开拓河朔,可到底能不能成事,谁也不知。肃家世代镇守肃州,拱卫西北边陲,贺鞅竟对他家起了心思,恐怕出兵相助是假,借机夺权是真。

轩辕曜觉得自己如今真的像个泥菩萨,涵养好到出奇,听闻如此荒唐和挑衅的请旨,竟也能心平气和。

唯一的问题便是自己并未想到如何应对,可百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仿佛能等到天荒地老。

“朕尚未亲政,更不通兵事……”

众人心道果然又是这句么?铁杆帝党未免有些失望,就算是韬光养晦,皇帝也显得过于懦弱了。

“可朕也知晓,按祖制,若要动兵,就算朕乾纲独断都无用,须得三省宰相合议,朕再用印方可。”轩辕曜看向赵暲,“中书令,三省改制便是令叔祖文圣皇后所推行,朕说的可对?”

“是。”赵暲神色淡淡,似有不满。

中书省与门下省同掌机要,共议国政,签署章奏,可却不似尚书省统率六部。若是皇帝照常临朝还好,碰上了摄政的,往往就会被架空,造成尚书省一家独大的局面。

贺家唯我独尊惯了,偏偏忘了最基本的朝堂法度。

轩辕曜转头对贺鞅道:“大将军,横竖贺大人还未动身,时间尚来得及,不如先让三省合议一番,下次大朝会再议可好?”

贺鞅咬着牙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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